1.种地的想法
1959年秋天,汪猛从哈熊沟逃出来,被牧民别力克搭救了。
在大半年哈熊沟的淘金经历中,他目睹了几次淘金队伍之间械斗的惨烈场面,还看到了不少淘金客惨死在山里的情形,自己都被差点命丧淘金沟,逃出来后,不禁唏嘘。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他在侥幸逃脱之后,淘金梦破碎了,觉得还是安稳些好,在牧区放牛羊也不错。
他在帮别力克家牛羊转场的路上,去山后小便时,发现眼前出现了几十棵干枯的、有一人高的玉米枯秆,熟透的玉米棒子就挂在了秸秆上,颗粒都被晒的干瘪了。
他撒完尿,打着尿颤的恍惚间,突然意识到这些玉米秆是自己刚到阿勒泰时,在那个地方大便,百无聊赖从兜里掏出玉米粒扔着玩(玉米粒还是从口里带过来的),玉米粒落地后自然萌发并长成的。
他不由感叹:阿勒泰这片土地真肥,随便扔出的玉米粒,没人看护,竟能发芽长出玉米苗来。
他脑海一转 :知道牧民四季迁徙转场, 春夏季在山上吃饱了草,冬天还需青储和饲料,而玉米茎叶破碎后可以作为青储,玉米棒子可以作饲料,那么,来年春天在阿勒泰种玉米,秋天卖给牧民,这个想法大有前途。除了玉米外,还可以种紫花苜蓿、红豆草、黑豆草、苏丹草等,虽然产量低一些,但到处都是不要钱的土地,稍微开个荒,扔一些种子,就等着秋天收成了。
他把这个想法跟别力克一说,别力克连连点头。
牧民世代逐水草而居,全年靠天然草场放牧,没有固定的储粮储草渠道。
每到秋冬大雪封山,草场枯黄被积雪覆盖,牛羊无草可食,只能硬扛严寒,每年都有牛羊掉膘、冻伤甚至饿死,这是牧民常年难解的困境,往年牧民只能提前收割野草储草,枯草营养差、储量少,根本不够牲畜越冬。
成熟的玉米颗粒饱满、耐储存,是牛羊冬季优质精饲料,能快速给牲畜补膘御寒;干枯的玉米秸秆打碎后就是上好青储草料,产量大、适口性好,远超野生枯草。
而且阿勒泰土地肥沃、光照充足,适合玉米生长,偏偏牧民不喜欢、也不习惯种地,如果能花钱买到玉米精饲料和玉米秸秆青储,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汪猛考虑到自己刚从哈熊沟逃出,因为一包沙金得罪了两边的淘金客,而阿尔泰山下来来往往的淘金客多,可能会有人打听他的下落,追杀报复。
他就想到了到远一点的地方去种玉米。
当时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十师刚刚在阿勒泰落地,富蕴县正大力推进屯垦开荒,大量外来青年响应国家号召正奔赴那里拓荒种地,人员流动大,最适合隐匿藏身。
跟别力克商量后,别力克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说汉族人在这边种地的很多,会种地。
他告诉汪猛,富蕴地域开阔、荒地广袤、水土优良,极适合开荒种植玉米,现在正是垦荒大潮。
随后,别力克托牧区熟识的干部牵线搭桥,帮汪猛办妥了去富蕴垦荒登记手续,报备纳入了富蕴垦荒队伍。
临行前,他叮嘱汪猛安心专心种粮饲,待风声过后再回阿勒泰对接牧民销路。
就这样,汪猛告别了阿勒泰牧区,告别了淘金梦,奔向了富蕴。
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千里迢迢跑到阿勒泰,想的是淘金,淘金差点把命淘没了,结果还是老老实实去种地了。
2.天富蕴藏的“富蕴”
富蕴,地名取“取天富蕴藏之意”,因为县域内矿种有四大种,92个品种,尤以黄金,宝石,有色金属闻名遐迩。
富蕴县地处阿勒泰地区东北部、阿尔泰山南麓、额尔齐斯河上游,是阿勒泰的东部门户,北依群山毗邻蒙古国,县域地域辽阔,兼具山地、河谷与大片开阔戈壁荒原。
千百年来,此地以游牧文明为主,几乎无规模化农耕开发记录,大片肥沃河谷荒原千百年来始终保持原始荒芜状态。
晚清以前此地重矿产、轻农业,长期作为游牧草场与边务属地,土地从未被深耕开垦。民国设县后,发展重心依旧依托可可托海稀有矿产资源,农耕产业近乎空白,这也让县域留存了大量未被破坏的原生沃土。
建国初期,国家启动边疆大开发,为稳固边防、实现粮食自给,北疆全面铺开屯垦戍边战略,富蕴凭借土地辽阔、水源充足、地广人稀的天然优势,被划为重点垦荒片区。
1959年,富蕴县城刚从可可托海迁至库额尔齐斯镇,大批内地支边青年、垦荒队员陆续奔赴此地,沉睡千年的荒原第一次迎来大规模人工开垦,也为汪猛这类外来拓荒者提供了绝佳的落脚机遇。
相较于沟壑纵横、淘金乱象丛生的哈熊沟,富蕴民风淳朴,县里鼓励外来人员落户垦荒,规定谁开出来的荒地是谁的,三年内不交粮草。
3.种地,不是像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1960年开春,汪猛孤身跑到了富蕴县杜热公社,在种子大队挂了号,买了一些农具,准备垦荒谋生。
初到富蕴荒原,汪猛直面的是一片荒芜贫瘠的景象。
放眼望去,尽是戈壁荒滩、连片野草、碎石遍布,条件极其艰苦。
当时垦荒条件也很简陋,没有机械化农具,开荒、翻地、整地全靠人力和简易犁耙。
杜热是个牧区,95%的都是哈萨克人,以牛羊养殖为主,一个公社的面积竟比徐州整个地区还要大2万平方公里,人数却只有徐州2%。
汪猛垦荒之初,他依照在老家的种地经验,觉得垦荒种地,只要付出了心力,就会有所收获的,所谓“一年生地、二年熟地、三年肥地”,土地是最会回报勤苦之人的。
没想到在北疆垦荒的困难,超过了他的想象。
一是富蕴地处高纬度地区,冬季漫长且寒冷,暴风雪频繁肆虐,积雪常常厚达齐腰,严重阻碍了正常的垦荒翻地,天寒地冻,挖排水渠特别难;到了夏季,昼夜温差极大,白天炎热难耐,实际劳作时间有限,夜晚蚊虫叮咬,难以入眠。
其次,杜热公社的平地多为戈壁滩,土壤多为盐碱地,土地贫瘠且板结,在这样的土壤中,农作物很难扎根生长,产量极低。
另外,北疆自然灾害种类繁多,沙尘暴、干旱、冻害等时有发生。沙尘暴一来,遮天蔽日,大量的沙尘覆盖在农田上,导致作物生长不良甚至死亡。干旱则使得农作物因缺水而无法正常生长发育,产量大幅下降。冻害则会在农作物生长的关键时期,如春季播种后,突然来袭的低温冻害会冻伤甚至冻死幼苗,给一季的庄稼生产带来巨大损失。
汪猛土里刨食大半年,辛辛苦苦垦荒了三亩地,越来越发现单枪匹马在新疆种地太不容易了,顾得了干活,就顾不上吃饭,在地里干的筋疲力尽,回到地窝子还要自己做饭,真是太累了,遇到了雨雪天气,地窝子漏水,柴火都打湿了,只能饿肚子熬过漫漫长夜。
杜热公社地广人稀,交通十分不便,和外界联系很少,饮用水需要到很远的克兰河去挑,而且水质较差,含有大量的泥沙和杂质;坎土曼、十字镐、钎子等简单的手工工具坏了没法及时整修,导致劳动效率很低;
生活物资匮乏,煤油灯的油没了,只能摸黑干活,头疼脑热的药品都要到县城去买,有病大部分是硬扛。
如果说,高强度的垦荒生产、贫瘠荒凉的贫瘠生活让人难以忍受的话,更难以适应的还是远离家乡亲人的孤独感。
牧区本来人就少,还以哈萨克老乡为主,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西息,生活非常单调,精神世界非常空虚,感觉要被世界抛弃了一样。
一个热心的牧民,入冬前赶着牛羊,路过汪猛的地窝子,看他在给地窝子加固,改建取暖炉坑准备熬过漫漫严冬时,开玩笑的断言,说他坚持不了多久,因为到这边种地的汉人都是干一段时间就跑了,受不了这里的寂寞,独木不成林啊。
几个月后,当他从县城买物资回来,看到汪猛一个人还在地窝子边挖坑修渠时,有些惊讶了,觉得这个汉人与众不同。
是啊,在一个人经历一个酷暑寒冬轮回后,汪猛也想了很多,反复掂量在口里生活和在新疆谋生的对比,他从矿区带回的沙金花的差不多了,如果秋天油葵和玉米收成不行,他要么去帮人种地,要么重回矿区淘金,要么只能打道回府了。
初春的一天,当麦苗和玉米苗冲出地面,迎着春寒料峭展现着绿意盎然的“希望”时,地边却来了一头不速之客,也给汪猛的生活带来了重大改变。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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