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皇河上晨光熹微,丘家大院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一辆青帷骡车停在门口,老马夫马成正在检查轱辘和缰绳。小蝶正指挥着丫鬟仆役往车上搬东西,给李欢儿带的补品、安胎的药、换季的衣裳布料,还有几坛子太皇河老家的腌菜。
小蝶她今日穿了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领口和袖口滚着青色的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圆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利索劲儿。她在丘府服侍了二十几年,经手的大事小事不计其数,是府里最有头脸的女管事。
这回被派去念慈庄照看李欢儿,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很把这差事当回事的。少夫人是祝夫人亲自挑的儿媳妇,从小养在身边,跟亲闺女似的,如今怀了丘家的骨肉,半点马虎不得。
车还没装完,宜喜就从院子里跑了出来。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的褙子,外头罩了件豆绿色的比甲,腰间系着一条白绫汗巾,头上梳了个坠马髻,簪了两根银簪子,看着清清爽爽,倒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孩子气,多了几分大姑娘的样儿。
她身后跟着个丫鬟叫如意,才十四岁,怀里抱着个大包袱,走得气喘吁吁的,包袱皮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里头塞了什么宝贝。
“如意你快点!”宜喜回头催了一声,又跑到小蝶跟前,甜甜地叫了声“蝶姨”。
小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小姐今日打扮得精神,像个出门的样子!”
“那是自然,要出门了嘛!”宜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凑到小蝶耳边小声问,“蝶姨,念慈庄好玩不好玩?我哥信上说庄子里种了好大一片桃树,这时候该开花了。还有洪泽湖,我哥说比太皇河大一百倍,一眼望不到边,是不是真的?”
小蝶还没来得及回答,丘世裕就披着件外袍,趿着鞋从院子里赶了出来,头发还有点乱,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他边走边系袍带,嘴里喊着“等一等!”
![]()
“宜喜!”他喊了一声,走到骡车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塞到女儿手里,“给你带的零花钱。到了那边别省着,不够了让人捎信回来,爹再给你送!”
宜喜接过钱袋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两。她笑嘻嘻地往袖子里一揣:“谢谢爹!”
丘世裕又拉着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宜喜耐着性子听着,一直点头,眼珠子却不停地往骡车那边瞟,两只脚交替踩着地面,恨不得马上跳上车出发。
最后还是祝小芝出来解了围。她从院子里走出来,把丈夫拉到一边,说你再啰嗦下去天都要黑了,宜喜又不是去龙潭虎穴,是去她亲哥亲嫂子那里,有什么不放心的。丘世裕这才松开手,看着女儿上了车,嘴里还嘟囔了一句“路上小心”。
骡车轱辘转动起来,宜喜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使劲朝父母挥手。晨光照在她脸上,衬得她眉眼生动,笑靥如花。祝小芝站在门口,微微抬了抬手,直到骡车拐过了街角,消失在太皇河边的柳荫里。
骡车沿着太皇河边的官道往南走,走了大半天,沿途的景致慢慢从平原变成了水乡。宜喜这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一会儿掀开车帘看看外头的风景,一会儿拉着小蝶问念慈庄的事情。
一会儿又逗如意说话,问她有没有见过比太皇河还大的水。小蝶被她吵得头疼,干脆闭目养神,只在宜喜问问题的时候“嗯”一声,大多数时候都由着她自言自语。
如意年纪小,比宜喜还坐不住,两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把车帘子掀了又放放了又掀,赶车的马成回头看了好几眼,欲言又止,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咳了一声说:“小姐,帘子老掀着,灰都灌进来了!”
到了下午,骡车在一处茶摊停了下来。洪泽湖就在眼前了。宜喜跳下车,举目望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她从小在太皇河边长大,自觉太皇河已经是一条大河了,河面有数十丈宽,水大的时候能漫到岸边的田里去。
![]()
可跟眼前的洪泽湖一比,太皇河简直成了一条小水沟。湖水浩渺无涯,一直铺到天边,水天相接的地方模模糊糊的,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远处有几只渔船,白帆点点,像是嵌在画里似的,一动不动。
宜喜看了好一会儿,连话都忘了说。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在太皇河边那些自以为是的见识,放到这洪泽湖面前,实在是小得可笑。她扭头想跟如意说点什么,却发现如意也张着嘴呆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天,”如意喃喃道,“这湖也太大了吧,比咱们太皇河大一百倍都不止!”
马成在旁边笑道:“洪泽湖是淮北最大的湖,看着在眼前,可离岸边还十来里路呢。咱们还得走半个时辰,才能到念慈庄的地界。念慈庄再往南几里才是湖边!”
骡车重新上路,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念慈庄路口时,已是傍晚时分。念慈庄的门口早有人在等着了,宜喜一眼就认出来,站在最前面的不是旁人,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嫂子李欢儿。
李欢儿穿着一身宽松的月白色褙子,外头披了件淡紫色的披风,站在门前踮着脚朝路口张望,一见骡车的影子便朝这边挥手。她身后站着几个丫鬟仆役,还有一个年轻男子,正是丘宜庆,负手而立,脸上带着笑。
骡车一停,宜喜就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李欢儿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她鼻子忽然一酸,眼眶就红了:“嫂子!我想死你了!”
李欢儿的眼眶也红了,笑道:“我也想你了。你看看你,月余不见,又长高了,成大姑娘了。”她拉着宜喜的手上下打量,目光里满是欢喜,“这一路上累不累?饿不饿?我已经让厨房备了晚饭,都是你爱吃的!”
宜喜摇摇头说不累,又低头看了看李欢儿的肚子。那肚子还看不大出来,宜喜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过去,伸到一半又缩回来,轻声问:“嫂子,我能摸摸吗?”
![]()
李欢儿被她这慎重的样子逗笑了,拉着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小腹上。宜喜的手掌贴在上面,忽然瞪大眼睛:“动了!嫂子,我感觉到有个小东西在动!”
李欢儿笑得直不起腰:“哪能现在就觉得动,才个把月呢,还没显怀呢。你那是心里想的!”
丘宜庆走过来,在宜喜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她精心梳好的坠马髻揉得歪了半边:“长高了,就是没长心眼。听说你在家把爹气得够呛?”
“哥!”宜喜推开他的手,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你见面就说我坏话!我在家不知道多乖!”
“你乖?”丘宜庆挑挑眉。
宜喜心虚地转了转眼珠,一把挽住李欢儿的胳膊:“那个……嫂子我饿了,咱们快回去吧!”
李欢儿笑着挽起她的手,姑嫂俩进了院子。丘宜庆和小蝶走在后头,小蝶低声向丘宜庆说着太皇河那边府里的事情,丘宜庆听着,偶尔点点头,目光却一直追着前面那两个挽着手的背影。
到了念慈庄,宜喜才发现这庄子比她想象的大得多。进了大门,里头是好大一个院子,正房、厢房、花厅、厨房、库房,排得整整齐齐。宜喜四处张望,心里暗暗比较着这里和太皇河老宅的不同,老宅是气派,这里却是敞亮。
晚饭摆在小花厅里,饭菜是李欢儿亲自盯着厨房做的。宜喜从小爱吃鱼,李欢儿就特意让刘掌柜送了新鲜的湖鱼来,又亲自指点婆子做了清蒸。
果然鱼一上桌,白嫩嫩的鱼肉上铺着姜丝葱段,热气腾腾地冒着鲜香,宜喜就夹了一大块,尝了一口,眼睛都眯起来了:“嫂子,这鱼是哪儿来的?比太皇河的鲜多了!”
“洪泽湖里现打的,今早刚出水!”李欢儿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又替她盛了碗汤。
![]()
宜喜是真饿了,一路上她催着赶路,就坐在车上啃了两块干粮。这会儿见了这一桌子菜,筷子飞舞,吃得嘴角都是油。丘宜庆在旁边看着直摇头:“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李欢儿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跟宜喜一块儿长大,知道这丫头的吃相从小就这样。在老家的时候,祝小芝还能管着点,可宜喜总有办法在母亲看不见的时候偷偷多夹两块肉。如今到了念慈庄,没有母亲在旁边盯着了,更是彻底放开了。
吃完饭,丫鬟撤了碗筷,端上茶来。小蝶已经去后院安顿了,宜庆坐在窗边翻看一本账册,李欢儿和宜喜坐在榻上说话。宜喜把家里的事一一说给李欢儿听。
李欢儿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她看出来宜喜这一年在家确实闷坏了。这丫头天生是个热闹性子,喜欢有人陪着说话、有人陪着玩,偏偏府里各忙各的,没人有空理她。宜锦有了嫂子,宜喜倒像落了单的鸟儿。
“嫂子,”宜喜忽然拉住李欢儿的手,认真地说,眼睛定定地望着李欢儿,“我这次来,是要照顾你的。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端茶倒水,跑跑腿我都会!”
李欢儿笑道:“你才十六,照顾我什么呀?你来了就是陪我说说话,解解闷,我就高兴了!”
宜喜正色道:“嫂子你别小看人。我在家跟小蝶姨学了好些东西呢,给她打下手也学了一点点。你放心,我指定能帮上忙。”
李欢儿笑着,心里暖洋洋的。她跟宜喜一块长大,知道这丫头虽然嘴上爱逞能,心眼却是实诚的。她说要照顾人,就是真心实意地想照顾人,半点不含糊。这世上有的人说好听话是客套,有的人说好听话是真心,宜喜属于后一种。
小蝶在念慈庄安顿下来,头一件事就是把庄里的账目过了一遍,又把各处的管事叫来问了话。不到三天工夫,念慈庄的内务就被她理得清清楚楚。李欢儿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只管安心养胎便是。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