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战争不具备以“芬兰模式”结束的条件

四年半的俄乌战争让很多人对这场战争产生了“疲劳”，想要结束战争甚至“不顾后果地结束战争”的声音在欧洲越来越大。有不少欧洲人在畅想以“芬兰模式”结束俄乌战争的前景。

所谓“芬兰模式”就是当年苏芬战争之后，哪怕苏联作为侵略国，但芬兰并未追求夺回全部领土，实现“公正的和平”，而是割让了包括 卡累利阿地峡等战略要地和维堡市在内的约占芬兰总领土面积11%的土地给俄国从而得到了一份“屈辱的和平”。获得了以失去领土为代价的和平之后，芬兰得以从战争中解脱，很快发展成一个富裕的国家。

畅想以“芬兰模式”结束俄乌战争的欧洲人认为：国家发展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民众过上好日子吗？牺牲了一成领土，终结了战争，得到了和平发展的环境，换取了剩下九成领土上的人民过上好日子，虽然和平本身“并不公正”，但 这难道不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乌克兰何不借鉴当年的“芬兰模式”，退出顿巴斯地区让俄罗斯去占领，换取战争结束、获得和平发展的环境，之后让乌克兰剩余领土上的人民过上富裕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吗？

乍一听，他们说的似乎“挺有道理”，但事实是：当年以“芬兰模式”结束的战争给芬兰带来的影响远不是他们想的“牺牲领土换取和平从而获得让民众过上好日子的发展机会”那么简单；同时，当前的俄乌战争也不具备按照当年的“芬兰模式”结束的条件。

不过，老实说，当年的苏芬战争与今天的俄乌战争确有很多非常相似的地方。

跟乌克兰一样，芬兰也曾经是俄罗斯帝国的一部分，但在莫斯科管辖期间，芬兰人民也保有相当独立的民族意识。1918年，因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被耗尽国力的俄罗斯帝国崩盘，发生了革命，芬兰获得了独立的机会，芬兰与苏联于1920年在 爱沙尼亚的塔尔图签订《塔尔图条约》，苏联承认芬兰独立，双方在条约中确定了两国的边界。 1932年，苏芬两国又签订了《苏芬互不侵犯条约》。条约规定，双方保证互不侵犯现有边界，避免任何指向对方的侵略行动。

但苏联内心里还是想控制芬兰的。1918年，苏联曾经扶持芬兰国内的红色力量，意图让他们建立红色政权，然后让芬兰以芬兰加盟共和国的身份并入苏联，但没有成功。芬兰的白军击败了芬兰的红色力量，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但这不是没有后遗症，之后芬兰内部长期存在“亲俄派”。因为之前被俄罗斯帝国统治压迫多年，刚独立的芬兰更向往西方，要“远离俄罗斯”。芬兰的“亲俄派”当然想让芬兰向俄罗斯靠拢，但他们的声音在芬兰不是主流。

独立后的芬兰与西方各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并接受了它们的援助。英国和德国都向芬兰提供过援助，且都与芬兰有合作关系。在芬兰接受西方援助、发展经济让人民的生活逐渐变好的那段时间，苏联在搞“农业集体化”之类的事情，重工业倒是发展了，但人民生活水平并未提高，在乌克兰、哈萨克等地还爆发了让数百万人丧生的“大饥荒”，芬兰的案例必然让苏联的面子上不太好看，还可能引起苏联的加盟共和国产生对莫斯科的“离心倾向”。

同时，也得承认上个世界三十年代的欧洲乃至全世界都不太平，战争的阴云笼罩在欧洲，苏联、德国、法国、英国、波兰等国都切实存在担心本国遭到武力进攻的“安全焦虑”。

这种情况下，虽然苏联早就承认了芬兰独立以及与芬兰之间的边界，但苏联还是开始给芬兰施压。比如在1939年，苏联在不公开的条件下找芬兰谈判， 在谈判中，苏联代表直截了当地提出需要芬兰作为苏联的“安全缓冲国”、在第三国可能东犯并且经过芬兰入侵苏联的情况下苏联可以利用芬兰领土迎击来犯之敌的要求，并且还表示苏联希望获得在芬兰湾的某些岛屿上驻军设防的权利。但芬兰在大国冲突中执行中立的政策，宣称它决不站在一个大国一边反对另一个大国，多次拒绝苏联的要求。

1939年，苏联和德国签订《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并同德军一起瓜分了波兰后，由于波军主力被德军“闪电战”摧毁，在面对苏军时一触即溃，苏军进展非常顺利，这给了莫斯科方面“苏军很能打”的错觉，苏联决定以“更强硬的态度”来对付芬兰。

苏联于1939年10月5日紧急邀请芬兰政府代表赴苏谈判。谈判于1939年10月11日至11月12日在莫斯科举行。在这次谈判中，苏联除建议苏联芬兰双方签订互助条约、共同保卫芬兰湾外，还进一步提出了割让和调整芬兰部分领土的要求，即要求芬兰把卡累利阿地峡的俄芬两国边境北移40公里，把芬兰湾内的几个岛屿和雷巴奇半岛上的芬兰领土割让给苏联；把汉科半岛以每年800万芬兰马克的代价租借给苏联，为期30年。为了补偿芬兰的领土损失，苏联表示愿意把奥涅加湖西北两倍于芬兰所割让地区的土地交给芬兰。

这种要求当然遭到了芬兰方面的严词拒绝。

芬兰政府拒绝了苏联的提议后，苏联军队制造了“曼尼拉事件”，宣称芬兰军队炮击曼尼拉村造成苏联士兵的死亡，由此挑起了“苏芬战争”，也叫“冬季战争”。事后，苏联档案承认“曼尼拉事件”为自编自导的开战借口。

我们看看从乌克兰独立到俄乌战争爆发的过程，能发现乌克兰的遭遇跟当年芬兰的遭遇简直是“一个模子里铸造出来的”。乌克兰也长期被莫斯科统治但仍然保持民族独立性；乌克兰也是借着莫斯科出现大变故而独立且其独立得到俄罗斯认可、俄乌边界得到俄罗斯承认；乌克兰国内也存在亲西方派和亲俄派；俄罗斯也想让乌克兰变成其“安全缓冲空间”；战争都是由莫斯科发起。

但战争爆发后，苏芬战争与俄乌战争这两场战争之间存在着非常大的“不同”。

首先，虽然跟莫斯科方面比，芬兰和乌克兰都是“弱势一方”，但国力的悬殊程度不同。1939年的芬兰，其人口数量在370万到440万之间，彼时苏联的人口是1.7亿；2022年的乌克兰人口为4200万人，俄罗斯人口为1.44亿人。1939年苏芬战争前芬兰领土面积38万平方公里且大部分是荒无人烟的苦寒之地，苏联领土面积2200万平方公里；2022年乌克兰领土面积60万平方公里且都是肥沃的、人烟稠密的土地，俄罗斯领土面积1709万平方公里。其他的诸如武器装备先进程度、工业基础、人口素质方面，1939年苏联和芬兰之间的实力悬殊程度远大于今天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的实力悬殊程度。

其次，苏芬战争爆发时，二战已经爆发，波兰已经灭亡，英法已经向德国宣战，但英法军队躲在马奇诺防线背后，还没有与德军正式交火，英法仍然有“德军灭亡波兰后会去打苏联，从而让英法避免与德国的战争”的幻想。同时，英法虽然已经表态支持芬兰、谴责苏联对芬兰的侵略，但英法如果要去援助芬兰会经过挪威、瑞典，而德国已经扬言“如果盟国军队出现在挪威、瑞典的土地上，德军将不得不出兵挪威、瑞典”，因此挪威和瑞典禁止英法的军队和援助物资过境，也就让芬兰得不到援助。德国已经制定了进攻低地国家和法国、英国的作战计划，这种情况下德国并不想得罪苏联让它自己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因此德国不会援助芬兰。

直到1940年2月，芬兰才陆续得到英法援助的156架飞机、400余门火炮、85门反坦克炮和其他一些军用物资。但这时芬兰已经陷入兵员枯竭、弹尽粮绝的地步，英法的援助只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在这种情况下，芬兰只得忍辱求和。

今天的乌克兰面临的国际形势比当年的芬兰好太多。虽然欧洲内部派系林立，有些国家在援乌上左右摇摆，但乌克兰还是持续得到了欧洲国家的天量援助。而1939年的芬兰在战争爆发后几乎是“孤立无援”，只能“单独对抗强大的苏联”。

苏芬战争从1939年11月30日开始至1940年3月13日结束，历时近3个半月，以弱势一方的芬兰“难以继续战斗下去”而结束。芬兰人付出军民总计10.5万人伤亡的代价，给俄国人造成了37.5万人的惨重伤亡。

芬兰战斗到什么时候才不再坚持“继续战争”的呢？芬兰战前在卡累利阿地峡修建了坚固的“曼纳海姆防线”。苏芬战争开始后，莫斯科一方面派兵攻打这条防线，一方面政治诱降劝说芬兰主动撤出防线以换取莫斯科“结束战争”。这跟今天的俄罗斯屡次声称“让乌克兰主动撤出顿巴斯堡垒带以换取俄罗斯结束战争”是何其相似？但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芬兰和乌克兰可以战败失去领土，但不能主动认怂撤出领土，这关系到一个民族的脊梁是不是还能够继续硬挺、关乎一个民族的尊严。既然芬兰在被俄军攻下“曼纳海姆防线”前不会寻求结束战争，我们有理由认为乌克兰在被俄军攻下“顿巴斯堡垒地带”之前也不会寻求结束战争。

对比苏联与芬兰、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的实力悬殊程度以及芬兰、乌克兰分别获得的国际援助，我们有理由认为，乌克兰将会给俄军造成比当年芬兰给苏军造成的杀伤更大的杀伤。

1940年3月12日苏芬双方签署《 莫斯科和平协定 》宣告战争终结，芬兰丧失了卡累利阿，包括芬兰第二大城市维堡，芬兰10%的耕地，1/5的工业产值。22万2千居民，占芬兰总人口12%的人丧失了家园被遣送。 芬兰还割让了巴伦支海上的雷巴奇半岛，芬兰湾中四个岛屿，部分萨拉区域，并将汉科半岛租借给苏联作为海军基地，租借期30年。俄国人在《莫斯科和平协定》中还写入了一个非常显示“俄国人本性”的条款，那就是 坚决要求芬兰“赔偿”割让给苏联的芬兰领土上的“财产损失”，数目在9500万金卢布到1亿4500万金卢布之间。这是非常粗暴的、羞辱性的条款，我夺了你的土地，在夺取你土地的过程中你反抗了，爆发了战争，把土地上的财产打坏了，你还得赔我钱！但面对如此屈辱性的条款，芬兰人认为“如果对俄国人让步、满足俄国人的要求能换来和平，那就是值得的”，于是选择忍辱负重签下了和平条约。

苏联与芬兰之间的“冬季战争”结束，芬兰以战败者的姿态对苏联割让领土，获得了和平。之后，芬兰真的“用土地换来了和平”，可以放手放手发展经济、提高国民生活水平了吗？事实是：并没有。芬兰割让领土，并未换来俄国人不再干涉它、不再向芬兰提出更多的要求。相反，得到了芬兰领土的俄国人因为实力变得更强，它对芬兰的干涉反而“更有力”了。

1940年6月23日，苏芬《莫斯科和平协定》签订仅仅不到三个月，苏联就向芬兰提出要求获得波特萨莫的采矿权。6月27日，苏联要求芬兰驻奥兰群岛的军队解除武装，“以免对苏联的国防安全造成负面影响”。7月8日德国和瑞典签定允许德国武装过境的协定，苏联立即要求和芬兰签定相似的协定“以保障苏联的国家安全”。在苏联的强压下，允许苏联部队越境的协定在9月6日签订，芬兰驻奥兰群岛的军队于10月11日解除武装，在苏联的诸多要求中仅剩下采矿权的协定仍然没有达成协议，但苏联又开始干涉芬兰内政，指定某些政府成员“对俄不友好”，要求他们必须辞职。

事实证明，俄罗斯该向芬兰提的强迫性要求还是会提、想粗暴干涉芬兰内政还是会粗暴干涉，这种干涉程度甚至到了强迫芬军解除武装、撤换芬兰政府官员的地步。 芬兰“放弃土地给俄罗斯以换取俄罗斯给予它独立发展的机会”的意图彻底失算，芬兰向俄罗斯作出的重大牺牲和让步没有任何意义，白白付诸东流。

芬兰的案例在前，乌克兰还敢指望靠向俄罗斯让步、满足俄罗斯人的要求来换取俄罗斯放手让乌克兰“选择自己的道路、自由发展”？如果乌克兰这样做，大概率换来“俄罗斯的实力更强”，从而有实力对乌克兰进行更严重的干涉，甚至最终吞并乌克兰。

不过现在的乌克兰不是当年的芬兰，现在的乌克兰有实力拒绝与俄罗斯签订城下之盟。

芬兰与俄国人签订了屈辱的城下之盟做出惨重让步却仍然不能摆脱俄罗斯“得寸进尺的步步紧逼”，但芬兰当时的窘迫不仅于此。很快，德意志第三帝国也找上了芬兰，要求芬兰站在德国一边对苏联开战，同时许诺芬兰将会“夺回在冬季战争中失去的领土”。

在德国拉拢芬兰的同时，芬兰收到了莫斯科方面送来的 关于波特萨莫的采矿权的协议谈判的“最后通牒”，苏芬双方 关于波特萨莫的采矿权已经谈 了六个月，一直没有成功。现在苏联人等不及了。1941年1月苏联外交部要求芬兰必须尽快按照俄国人的要求达成协议，同日苏联停止向芬兰出口粮食以给芬兰“施压”，1月18日苏联电台广播开始攻击芬兰，隐隐有对芬兰再次动武的前兆。

这种情况下，芬兰选择与德国合作。

1941年6月22日，德军发动“巴巴罗萨计划”全面进攻苏联。芬兰最初并未选择对苏开战，毕竟两巨头打架输赢未知，一旦站错队后果很严重，芬兰最理性的抉择就是保持中立。但是，苏 联于1941年6月25日轰炸芬兰城市，想用“暴力威慑”的方式吓阻芬兰不要与俄国人作对，这种情况下，芬兰再也无法忍受，芬军对苏联发动了进攻。

苏芬之间的两场战争，从头到尾，芬兰都是被逼的。事实证明，芬兰向俄国人做出的惨痛让步，换不来俄国人任何东西。

配合德军对俄国人开战后，芬兰曾经光复了所有被苏联夺走的领土。但从二战的全局角度看，第三帝国是邪恶势力，与德军一起对苏联作战的芬兰也算是“上了贼船”。曾经在苏芬战争中同情芬兰、支持芬兰的英国、法国只能对芬兰宣战。

1944年，盟军胜利、轴心国失败的大局已经明朗，芬兰深深意识到作为盟国中的“巨头”的苏联是它惹不起的，而芬兰在二战中站在轴心国一方作战的事实让芬兰深深意识到如果俄国人在战后严苛报复芬兰的话是不会有人替芬兰说话的，于是开始谋求与苏联媾和。1944年 9月19日，苏联与芬兰再次在莫斯科达成协定，芬兰交还1940年边界以外的所有领土，另外再将俄国人“求之许久而不得”的波特萨莫矿区割让给苏联，将帕尔卡拉半岛租借给苏联50年（该半岛于1956年归还芬兰）。苏联还要求芬兰必须在6年内向苏联支付高达3亿美元的巨额赔款。苏联最初提出的赔偿要求为6亿美元，后在协商中降至3亿美元。

至此，苏芬战争正式结束。

芬兰在二战结束后确实获得了长期的和平发展的环境，但主要原因是“冷战”的大环境所致，而不是芬兰向俄罗斯割地赔款换来了和平发展的环境。芬兰处于西方国家对抗俄国的最前沿，而且芬兰主动选择“不招惹俄国”，保持中立，不允许本土有西方军队或者西方的军事设施，这对俄国是有利的；但如果俄国把芬兰逼急了，就会把一个本来“对俄国无害”的芬兰逼到西方阵营去，就会让俄国的国家安全地缘形势大大恶化，看看芬兰距离圣彼得堡有多近就知道了。

所以，认为当年的芬兰在遭到俄国侵略之后向俄国割地赔款换取到了和平的说法既不符合事实，也不负责任。认为乌克兰可以用“芬兰模式”来获取和平的想法是一种“刻舟求剑”，根本行不通。

事实上，芬兰最后悔的是“冬季战争”没有跟俄国人打到底。

我们看看时间线，芬兰在1940年3月选择向俄国人作出割地赔款的让步以结束战争，在战争结束之后的期间内芬兰被迫在苏德之间选边站队并最终站在德国一边，1941年6月22日德军进攻苏联，3天后芬军对苏联开战，形式上芬兰就是德国的仆从国，所以1941年年底盟国向芬兰开战。因为身处轴心国阵营，轴心国是战败的一方，苏联是战胜方的巨头，芬兰在面对苏联的时候实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英法美等大国无法为芬兰说话。

如果芬兰不在1940年3月结束战争，而是继续抵抗俄军呢？芬兰当时不是打不下去了，而是经过一番计算之后认为再打下去不合算、也会更艰苦才选择结束战争的。只要芬兰再坚持一年多，苏德就开战了。因为苏芬战争早于苏德战争，不会有人认为“芬兰是因为站在德国一边才向苏联开战的”。这个时候，盟国就会劝苏联“放弃继续进攻芬兰、专心对付德国”，苏联遭到德国这个强敌的进攻在事实上也确有必要让苏军从“苏芬战争的泥潭”中解脱出来以集中力量对付德军，届时就会出现“苏联向芬兰让步”而不是“芬兰向苏联让步”以求结束战争的情况，芬兰就基本能保住全部领土，不割让寸土给俄国人，甚至还能找俄国人要赔偿；之后的芬兰也就更不会加入轴心国阵营向苏联开战，就此避免“一步被动、步步被动”的局面。

所以，对那些认为乌克兰可以选择“芬兰模式”割让领土给俄国以结束战争的欧洲人来讲，真的很讽刺。苏芬战争的经验教训恰恰告诉了乌克兰：再难，也要打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