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教师任教20年因没有转正被精简,学生任县委书记后她回校任教
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
石头坳小学的操场上,旗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沈守玉站在一年级教室门口,手里攥着花名册。
她五十一岁,头发白了大半,用一根黑发卡别在耳后。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灰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教室还是那间教室。
墙上的水泥黑板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着劈到右下角。讲台是砖头垒的,上面铺了一块木板。木板被粉笔灰染得发白,边缘翘起来,踩上去吱嘎响。
她翻开花名册。
第一个名字念出来,底下没人应。
第二个,还是没人。
她抬起头。
教室里只坐了九个人。
九个孩子,大大小小,高的高矮的矮。有的穿新衣裳,有的还穿着去年的旧褂子,袖口短了一截。
沈守玉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九个人。一年级只来了九个人。
她攥着花名册,指节发白。
“老师,还点名吗?”坐在第一排的小女孩问。
沈守玉把花名册合上。
“点。”
她清了清嗓子。
“赵小雨。”
“到。”
“钱大壮。”
“到。”
“孙招弟。”
“到。”
一个一个念下去,九个名字。念完最后一个,她把花名册放在讲台上。
“今天第一天,咱们先排座位。矮的坐前面,高的坐后面。”
孩子们搬着板凳呼啦啦动起来。沈守玉站在讲台旁,看着他们。
她的目光越过窗户,落在操场上。
操场是泥地,一下雨就积水。东头的篮球架锈得只剩一个铁圈,西头的旗杆倒是新的,县里去年给换的。
二十年前,这操场上站满了孩子。
一百多个。
沈守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粉笔灰的味道钻进鼻子,淡淡的,涩涩的。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二〇〇三年秋天,沈守玉二十六岁。
她从县城师范学校毕业,同学们有的分到了镇上的学校,有的托关系进了城。她家没门路,爹是石头坳村的篾匠,娘种菜。她背着铺盖卷,走了三十里山路,来到石头坳小学。
校长赵德厚是个老头,头发花白,穿着打了补丁的中山装。他蹲在操场边抽烟,看见沈守玉,站起来。
“你就是新来的沈老师?”
“嗯。”
“师范毕业的?”
“嗯。”
赵校长上下打量她。
“丫头,我跟你说实话。咱这学校缺老师,编制只有一个,给了去年分来的那个小伙子。你来,只能做代课老师。一个月八十五块钱。你愿不愿意?”
沈守玉没犹豫。
“愿意。”
赵校长愣了一下。
“你不问问为啥?”
“不用问。”沈守玉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放,“有书教就行。”
赵校长看了她半天。
“行。那你就教二年级吧。语文数学都教,再加音乐和体育。”
“好。”
那天下午,沈守玉搬进了学校后面那间小屋。
屋子是土坯房,墙上有裂缝,能看见外面的光。床是用木板搭的,铺了一层稻草。窗户糊着塑料布,风一吹呼啦啦响。
她铺好被褥,坐在床沿上。
窗外传来孩子们打闹的声音。她推开窗,看见操场上七八个孩子在追跑。一个个小脸脏兮兮的,裤子膝盖上打着补丁。
有个小男孩跑着跑着摔倒了,趴在地上不起来。
沈守玉跑出去。
“摔哪儿了?”
小男孩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
“没事。不疼。”
他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跑了。
沈守玉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
那天晚上她写了一封信,给师范学校的班主任。
“老师,我到了石头坳。学校很小,条件很苦。但我喜欢这里。孩子们需要我。”
她没有寄出去。
她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石头坳小学在石头坳村后面的半山腰上。
三间瓦房,一间做教室,一间做办公室,一间做沈守玉的宿舍。厕所是旱厕,在操场西头的角落里,墙矮得能从外面看见头。
全村一百来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老人和孩子。
沈守玉教二年级,后来教三年级、四年级。语文、数学、音乐、体育、思想品德,什么课都教。
她每天五点起床。
先把教室打扫一遍,擦黑板,摆桌椅。然后回宿舍备课,写教案。教案本是她自己买的,一个学期用掉五六本。
写到后来,手指上磨出了茧子。
七点半,孩子们陆续来了。有的从山那边走一个钟头,有的从沟底爬上来,裤腿上沾着露水。
沈守玉站在教室门口,一个一个看他们进来。
“赵小雨,你吃早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红薯稀饭。”
“钱大壮,你书包咋破了?”
“昨天上山砍柴,刮的。”
“放学我帮你缝。”
她给赵小雨梳头,给钱大壮缝书包。中午把自己带的饭分给没带饭的孩子。
有个叫孙招弟的女孩,爹妈都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过。奶奶眼睛不好,做的饭不是夹生就是糊。孙招弟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沈守玉每天中午多带一份饭。一个铝饭盒,装得满满的,上面压着几块腊肉。
“招弟,过来。”
孙招弟端着饭盒,狼吞虎咽地吃。沈守玉坐在旁边,给她梳头。
“你妈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
“过年就能吃上你妈做的饭了。”
孙招弟嘴里塞满了饭,含含糊糊地说:“老师做的比我妈做的好吃。”
沈守玉笑了。
“瞎说。”
“真的。我妈做的饭是糊的。”
沈守玉摸了摸她的头。
“快吃。吃完上课。”
下午放学,她送孩子们下山。
路窄,弯多,一边是坡一边是沟。沈守玉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数人数。少了一个就停下来等,多了一个就停下来问。
送完最后一个孩子,天就擦黑了。她一个人往回走,山路两边的树影黑黢黢的,偶尔有夜鸟扑棱棱飞起来。
她不害怕。
她想的是明天要上什么课,哪个孩子该补一补,哪道题讲得不清楚要重讲。
回到学校,天已经全黑了。
她点起煤油灯,坐在桌前批作业。灯焰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
作业本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写了半页就跑了,有的把“大”字写成了“太”。她用红笔一个一个圈出来,在下面写批语。
“写得好,继续努力。”
“注意坐姿,字要写端正。”
批完作业,她开始备课。煤油灯熏得鼻孔里全是黑灰,她拿手指抹一下,抹完继续写。
写到半夜,眼睛酸了,就趴在桌上歇一会儿。
天亮接着干。
一年又一年。
沈守玉教过的学生一茬一茬地走。
有的考上了镇上的初中,有的考上了县里的高中,还有几个考上了大学。
她收到过明信片,收到过信。孩子们在信里叫她“沈老师”,说想她,说学校的新老师没有她教得好。
她把信收在一个铁盒子里,压在床底下。
铁盒子越来越沉。
有一年教师节,一个叫石磊的学生给她寄了一张贺卡。
石磊是她教过的第三批学生。瘦高个,眼睛大,不爱说话,成绩好。
他爹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娘一个人种地。家里穷得交不起学费,沈守玉替他垫了两个学期。
石磊在贺卡上写:
“沈老师,我现在在县一中读高二。成绩排年级前五。我想考大学,考出去,以后回来建设家乡。您教我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人穷不能志短,山高不能路断。”
沈守玉把贺卡看了三遍。
她把贺卡放进铁盒子里,跟那些信放在一起。
她没给石磊回信。
她想,等她教出一个大学生,再回。
沈守玉在石头坳小学教了二十年。
二十年间,学校从三间瓦房变成了四间砖房,操场从泥地变成了水泥地,旗杆从木头换成了铁管。
教室里的黑板从水泥板换成了绿漆的,粉笔从白色变成了彩色。孩子们的书包从碎布拼的变成了买的,课本从黑白变成了彩色。
可沈守玉的身份没有变。
她还是代课老师。
一个月从八十五块涨到了三百块,又涨到了八百块。可公办老师的工资是她的四五倍,还有五险一金,有年终奖,有取暖费。
她没有。
她只有一摞教案本,一铁盒信,和二十年的粉笔灰。
公办老师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的待一年就调走了,有的嫌条件苦,辞职了。
赵校长退休那天,握着沈守玉的手。
“守玉,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老师。可我没本事给你转正。对不住你。”
沈守玉摇摇头。
“赵校长,您别这么说。有书教就行。”
赵校长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就是太犟。”
沈守玉笑了。
“我不犟。我就是喜欢教书。”
赵校长退休后,新校长来了。姓周,三十出头,从镇上调来的,白白净净,戴着眼镜。
周校长来了半年,跟沈守玉谈了三次话。
第一次,说转正的事。县里有政策,代课老师可以参加考试,择优转正。沈守玉报名了,考了,成绩排全镇第二。
公示出来那天,她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名单上没她的名字。
转正的是镇教委一个干部的外甥女。代课两年,考试排在第三十多名。
沈守玉把公告栏上的名单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找任何人。
她回到教室,继续上课。
第二次谈话,周校长说,县里要撤并教学点,石头坳小学学生太少,可能保不住。
沈守玉问:“保不住是什么意思?”
周校长说:“就是可能要合并到镇上的中心校。孩子们去镇上读书,住宿。”
沈守玉沉默了一会儿。
“那村里的孩子怎么办?他们走不了那么远。”
周校长推了推眼镜。
“这个……上面有上面的考虑。”
沈守玉没再说什么。
第三次谈话,是二零二三年春天。
周校长把她叫到办公室。
“沈老师,我跟你说个事。”
沈守玉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镇上来了通知。按照省里的统一部署,要彻底清退所有代课教师。”
周校长顿了一下。
“到今年年底,所有没有转正的代课老师,都要离岗。”
沈守玉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二十年了。”
周校长低下头,不敢看她。
“沈老师,我知道你委屈。可政策是死的,只看编制不看工龄。你没有编制,就……”
沈守玉站起来。
“我知道了。”
她走出办公室。
那天下午的课,她照常上。
二年级教室,十一个孩子。她讲的是《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桃花开了,柳树发芽了……”
她的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孩子们跟着她念,童声清脆,在教室里回荡。
没有人知道,这是她最后一堂课。
下课后,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坐了很久。
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没擦。是她刚才写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她拿起黑板擦,一个字一个字地擦掉。
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袖口上,落在讲台上。
她擦了整整一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把黑板擦放好,关上门,回到宿舍。
那个铁盒子,她从床底下拉出来,打开。
二十年。
里面的信和明信片已经放不下了,她把它们按年份分成三摞。最早的那一批纸已经泛黄,字迹模糊了。最新的是去年教师节的,石磊寄来的。
石磊大学毕业后考了公务员,在县里工作。他在信里说,沈老师,我以后一定为家乡做点事。
沈守玉把信放回去,盖上盒子。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离开石头坳小学那天,是腊月二十。
天阴着,风从山坳里灌下来,冷得刺骨。
沈守玉收拾了一个蛇皮袋,装着她的被褥、衣服、教案本,和那个铁盒子。
行李很少。二十年,她攒下的东西,一个蛇皮袋就装完了。
孩子们站在校门口,一个个冻得鼻尖发红。
孙招弟已经上初中了,专门从镇上赶回来。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十一个煮鸡蛋。
“沈老师,这是我奶奶让带的。她说你路上吃。”
沈守玉接过来,鸡蛋还温着。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十一个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七八岁。有的低着头,有的抹眼睛。
沈守玉蹲下来。
“你们要好好读书。”
她摸了摸最小的那个女孩的头。
“听见没有?”
女孩点点头,嘴瘪了瘪,眼泪掉下来。
沈守玉站起来,背起蛇皮袋。
“走了。”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出了村口,拐过一道弯,学校看不见了。
沈守玉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蛇皮袋搁在地上,里面那个铁盒子硌着腰。她蹲下来,把袋子打开,把铁盒子拿出来。
打开盖子,最上面是石磊去年寄来的信。
信封上的字写得方方正正,一笔一画,像小学生写的。
她抽出信纸。
“沈老师,我现在在县委办工作。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石头坳小学的孩子们有一个好老师。我想到了您。”
沈守玉看着那行字。
风把信纸吹得哗哗响。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背起蛇皮袋,继续走。
从石头坳到镇上,三十里山路。她走了四个钟头。
走到镇上,她在汽车站旁边的小旅馆住了一晚,花了三十块钱。
第二天坐班车到县城,转了两趟车,到了省城。
她在一家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一个月两千八,管住不管吃。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住着六个和她一样出来打工的中年女人。
沈守玉每天站八个小时,把货架上的东西摆整齐,给顾客指路。
有时候站累了,她会靠着货架歇一歇。
货架对面是一排文具。铅笔、橡皮、作业本、彩笔。
她看着那些文具,想起石头坳小学的孩子们。
赵小雨写字用力,铅笔芯老是断。钱大壮喜欢画画,但没有彩笔,就用铅笔画。孙招弟做作业认真,一个本子用到最后一页才换。
她想着想着,眼睛就酸了。
她转过身,继续摆货。
在超市干了三个月,春天来了。
宿舍的窗户朝南,沈守玉早上起来,能看见楼下的树发了新芽。
她想起石头坳的春天。
山坡上的野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一坡一坡地连过去。教室的窗户开着,春风把粉笔灰吹得满屋飞。孩子们在操场上跑,鞋底带起泥点子,溅在刚换的春衫上。
她站在超市的货架间,闻着消毒水和塑料包装的味道。
那味道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喘不上气。
四月底的一天,沈守玉正在摆方便面。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喂?”
“沈老师?”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熟,又有点陌生。像是记忆里某个人,长大了,声音变沉了。
“我是石磊。”
沈守玉的手停在货架上。
“石磊?”
“沈老师,我找您找了好久。您从石头坳走了以后,我打听了好多人才问到您的号码。”
沈守玉攥着手机。
“你……你找我干什么?”
“沈老师,我想请您回学校。”
沈守玉愣了一下。
“回哪个学校?”
“石头坳小学。”
她沉默了一会儿。
“石磊,学校要撤了。”
“不撤了。”石磊说,“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石头坳小学保留,不合并,不撤点。您回来教书。”
沈守玉靠在货架上。
方便面的包装袋被她攥得嘎吱响。
“石磊,我……”
“沈老师,您别说话,听我说。”石磊的声音很稳,“我现在在县里工作,分管教育。石头坳小学的撤并方案我重新研究了。村里还有二十多个学龄儿童,走山路去镇上要两个钟头。学校不能撤。”
他顿了顿。
“还有,您的转正问题,我也在协调。有政策依据,教龄满二十年、教学成绩突出的代课教师,可以特事特办。材料我已经报上去了。”
沈守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站在超市的货架间,一只手攥着手机,一只手攥着方便面。
“石磊……”
“沈老师,您回来吧。孩子们等着您。”
沈守玉擦了擦眼睛。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九月一号开学。”
“好。”
挂了电话,沈守玉把方便面放回货架上,摆整齐。
然后她走到超市后门,推开门。
外面是省城的街道,车来车往,人流不息。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汽油味,有炸油条的味道,有行道树叶子被太阳晒暖的味道。
她抬起头。
楼顶上方,天很蓝。
九月一号。
沈守玉站在一年级教室的门口,手里攥着花名册。
教室里只坐了九个孩子。
她站在讲台旁,看着他们。
排完座位,她开始上课。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第一课。”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人”。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粉笔灰落下来,落在她灰蓝布衫的袖口上。
她转过身。
“这个字念‘人’。做人的人。人字两笔,一撇一捺。撇要站稳,捺要撑住。互相支撑,才是一个‘人’。”
孩子们仰着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黑板。
沈守玉指着那个字。
“跟我念。人。”
童声整齐,穿过教室的门窗,穿过操场上的红旗,穿过山坡上的野桃树。
飘得很远。
下课了,孩子们跑出教室。
沈守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在操场上追跑。
“沈老师。”
她转过头。
石磊站在校门口。
他穿一件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比小时候高了,壮了,脸上没了少年时的瘦削,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石磊。”
石磊走过来。
他站在沈守玉面前,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和袖口的粉笔灰。
“沈老师,您瘦了。”
沈守玉笑了笑。
“你倒是胖了。”
石磊也笑了。
他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
“给您买的。新的教案本,还有一盒彩色粉笔。”
沈守玉接过来。
“学校现在有彩粉笔了。”
“这是我自己买的。不是学校的。”
沈守玉看着纸袋里的教案本。跟以前用的一模一样,蓝皮的,一本八十页。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她笑了。
“石磊,你不用买东西。”
“沈老师,这些年……”
石磊停了一下。
“这些年,我一直想着您。我考上大学那年,想来石头坳看您,您说别来,路远。我工作了,想来看您,您说别来,忙。我一直没来。”
他低下头。
“直到去年,听说您被精简了,我才知道您早就离开石头坳了。”
沈守玉看着他。
“你那时候在县里,忙。”
“再忙也应该来看您。”石磊抬起头,“沈老师,当年您替我垫了两个学期的学费。我一直没还您。”
沈守玉摆摆手。
“不用还。”
“要还。”石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那两年的学费,按当时的物价算的。还有利息。”
沈守玉没接。
“石磊,你听我说。我教你,不是为了让你还钱。我教过的每一个孩子,我都希望他们过得好。你过得好,就是还我了。”
石磊攥着信封,站在那儿。
风把操场上的红旗吹得猎猎响。
他慢慢把信封放回口袋。
“好。那我不还了。”
沈守玉笑了。
“这就对了。”
她转身走进教室。
石磊站在门口,看着她把教案本放在讲台上,把那盒彩色粉笔摆好。
“石磊。”
“嗯。”
“你忙不忙?”
“不忙。”
“那就坐一会儿。”
石磊走进教室,坐在最后一排。
沈守玉翻开教案本,拿起一支彩粉笔。
“明天我要教他们画春天。”
她低头写字。
石磊坐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灰蓝布衫,黑发卡,白头发。
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
“沈老师。”
“嗯?”
“欢迎回来。”
沈守玉停下笔。
她抬起头,看着教室窗外。
山坡上的野桃树开花了,粉白粉白的。操场上,九个孩子在追跑,笑声脆生生的。
她低下头,继续写字。
粉笔尖在黑板上沙沙地响。
“春天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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