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分那天下午,我蹲在县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手指头上的汗。
查分系统卡了四回,第五回刷出来,总分738,全省第三。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屏住呼吸数了十个数,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还是738。
走廊那头我妈攥着缴费单小跑过来,问我查着没,我说网太卡,没进去。
她拍着胸口说菩萨保佑,转身又去排队交住院费。
我爹在病房里咳嗽,肺上查出个阴影,还没定论。
我捏着手机走进楼梯间,给女友周莉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笑,说她查了,621,稳上省城的财经大学。
我说我考砸了,408。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她问,多少?
我说408,理综答题卡涂串了行。
她说你别开玩笑。
我说没开玩笑,刚查的。
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然后是她妈在远处喊她吃饭。
她说晚点再说,挂了。
我站在楼梯间,听见楼下一个病人家属在哭,护士推着车轱辘碾过地砖,吱呀吱呀的。![]()
第二天周莉约我在学校门口奶茶店见面。
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裙子,坐下来先搅杯子里的珍珠,搅了十几圈。
她说她妈意思,两个人以后路不一样,强扭着不好。
我说嗯。
她说陈建也考得不错,671,报清华有希望。
陈建是我们班班长,我知道他一直在追周莉。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一圈,说你要是真只有408,咱们……就算了吧。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我爹睡着了,呼吸机嗡嗡响。
我翻手机,看见周莉朋友圈发了一张和陈建的合照,配文“一起向未来”,底下同学点赞排了长队。
我把手机塞枕头底下,盯着天花板上一条裂缝,盯到天亮。
录取通知书是直接寄到医院的, EMS 信封上印着清华的校徽。
我爹从床头柜摸出老花镜,拆开看了三遍,手抖得纸哗哗响。
他没问我为什么之前说408,只是把通知书塞进他枕头套里,说别跟你妈说,她嘴快。
我点了点头。
那段时间周莉彻底不联系我了。
偶尔在学校碰见,她身边总跟着陈建,两人讨论志愿填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
陈建说清华今年在咱们省招三十个,他排十九。
周莉说那稳了,以后去北京找你玩。
我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手里拎着给我爹买的粥,塑料袋子勒得手指发紫。
七月底我爹转院到省城做手术,我跟着去了。
手术前一天,我爹把我叫到走廊尽头,从内衣兜里摸出一张卡,说里头有四万七,是家里所有的活钱,万一他下不来手术台,让我拿着交学费。
我说你别说丧气话。
他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说清华好,去了好好念。
八月中旬我爹出院,恢复得还行,就是不能再干重活。
我妈在超市找了个理货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早出晚归。
我在家做饭洗衣服,偶尔翻翻清华的新生手册。
周莉的动态我还能看见,她和陈建去了青海湖,照片里她穿着红裙子,陈建搂着她肩膀,背景是蓝得发假的天。
九月三号,我坐高铁去北京。
我妈给我塞了一兜子煮鸡蛋,我爹站在站台上冲我摆手,火车开了他还站在那儿,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找到座位坐下,旁边一个胖子在吃泡面,味道冲鼻子。
我闭上眼,想起周莉说她最讨厌坐火车,以后去哪儿都要坐飞机。
九月五号报到。
清华的校园比我想的大,梧桐树遮天蔽日,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我拖着箱子找到经管学院报到点,排队的时候听见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说今年省里那个738分的状元也来咱们院了,不知道长啥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名字那一栏印得清清楚楚。
报完到我去校长办公室送材料。
敲了三下门,里头说进来。
我推开门,看见沙发上坐着两个人,周莉和陈建。
周莉穿着新买的连衣裙,手里捏着清华的录取通知书,陈建坐在她旁边,正跟对面的校长说话。
校长看见我,站起来招手,说你就是那个738分的同学吧,省里把你档案传过来的时候我们都惊了。
我走过去,跟校长握了手。
周莉手里的通知书掉在地上。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建站起来,脸上的笑僵着,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来报到。
周莉弯腰捡通知书,手指头一直在抖,捡了三次才拿起来。
她问我,你不是408吗。
我说我骗你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校长看看我们三个,大概明白了点什么,拍拍我肩膀说你们聊,我出去接个电话。
门关上之后,周莉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通知书上,洇湿了一小块。
陈建搂着她肩膀,说没事没事。
我看着他们,心里没什么感觉,就像看两个陌生人。
周莉说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怎么过的吗。
我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说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说我就想看看,我考408的时候你还会不会站在我这边。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建说你别太过分。
我看了他一眼,说你们去青海湖的车票,是用她妈给的生活费买的吧。
陈建脸白了。
我没再说什么,把材料放在校长桌上,转身往外走。
周莉在后面喊我名字,声音带着哭腔。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周莉,往后遇到难处,别急着跑,先等等看。
然后我拉开门,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后来我在清华念了四年,周莉和陈建的事我偶尔听同学提起。
陈建大三那年因为论文抄袭被记过,保研资格没了。
周莉跟他分了手,去了深圳一家公司做审计。
我毕业那年,我爹复查,肺上的阴影消了,我妈把超市的工作辞了,在家种花。
有次我翻朋友圈,看见周莉发了一条动态,只有一句话:那年夏天,我弄丢了一个愿意为我考408的人。
底下没有配图。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
关了手机,窗外是北京十月的好天气,天蓝得透亮。
我想起那年县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儿,想起我爹枕头套里的录取通知书,想起周莉转身时裙摆扬起的弧度。
人这辈子要撒很多谎,有些是为了护住心里最后那点热气。
可你要是连这点热气都不肯等,那就别怪往后所有的冬天,都没人给你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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