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瓦工这行,到今年正好二十年。
二十年前我三十一岁,跟着老乡从村里出来,第一站是城东那个新开的楼盘。那时候工地还没现在这么规范,安全帽都是自己买的,二十块钱一顶,塑料的,敲上去邦邦响,像敲一块干透的泥巴。我第一天上班穿的是媳妇给我纳的千层底,踩在脚手架的木板上,脚底板硌得慌。
工头姓陈,四十来岁,肚子挺得老高,安全帽歪在后脑勺上,看见我就喊:新来的?搬砖去。
这一搬就是二十年。
我现在四十九。膝盖不行了,上楼得扶着墙。腰也落下毛病,阴雨天跟针扎似的。
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用指甲在上面划出白印,洗都洗不掉,里头嵌着的水泥灰像是长进肉里了。
陈工头也老了。他现在不怎么上脚手架了,开一辆黑色的车来,停在工地门口,摇下车窗喊几句,又开走。他的肚子比以前更大,头发倒比以前少。
看见我还会点头,但那点头跟点给一堵墙没什么区别。这几年他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老周,那面墙再收收,别到时候返工。
就这一句。二十年了。
我砌过的墙我自己都数不清。有段时间我晚上睡不着,躺在工棚的板床上,闭着眼就开始算——从最早那个楼盘算起,一栋楼多少面墙,一面墙多少块砖,一块砖多少道灰缝。算着算着天就亮了。
后来我不敢算了。
工地上的人来来走走。年轻的干几个月嫌累跑了,年纪大的干到干不动了回老家。我算是钉子户。
陈工头有时候发工资会多给我两百,说是老员工的辛苦费。他给我钱的时候从来不看我,手伸过来,钱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我接过去,他也不松手,得拽一下。
就像喂狗。
我从来没跟家里说过这些。媳妇问起来,我就说挺好,工头照顾我。儿子小的时候,我过年回去,他问我爸你在城里干什么,我说盖大楼。
他说那你是不是很厉害。我说厉害。后来他大了,不问了。
我儿子去年大学毕业。学的什么专业我一直没搞太清楚,他说过好几次,我没记住。他念书的时候我管得少,都是媳妇在弄。
钱我按月往回寄,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没断过。就这么着,他念完了。
他毕业之后在城里找了工作。具体做什么,我问过,他说在什么公司。我说哦。
他又说了一个词,我没听懂。我就不问了。
那个词后来我才知道,是一个单位的名字。
今年开春,工地刚复工。那天上午我在三号楼五层砌隔墙,灰浆刚拌好,楼下有人喊我。我探头往下看,是安全员老赵。
他仰着脖子喊:老周,下来,有人找你。
我放下瓦刀,顺着脚手架往下爬。爬到一半我看见工地门口站着一个人。穿一身深色的衣服,笔挺的,跟工地上的灰头土脸完全两个色。
站得也直,跟边上那些歪着身子抽烟的工人不一样。
我认了半天。是我儿子。
他先看见的我。他叫了一声爸。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工人都扭头看。
我走过去,拍了拍身上的灰,才发现今天穿的工装破了个洞,在左边膝盖那里,露出里面秋裤的灰色。我想遮一下,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穿的那身衣服,布料看着很挺,估计不便宜。
胸口挂着一块牌子,蓝底白字,有照片,旁边还有几行。我没凑近看,就看见了他的名字。
我说你咋来了。
他说单位在附近有个项目,过来看看。顺路。
我说哦。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站得还是那么直。
我下意识也站直了一点,但腰立刻疼了一下。
这时候陈工头从他的黑车里下来了。他本来是要往项目部走的,走了几步又回头,大概是看见门口站了个穿制服的人。他走过来,脚步比平时快,肚子一颠一颠的。
离着还有三四步远,他先伸出手,脸上的笑堆得把眼睛都挤小了。
他说:哎呀,领导,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我儿子的手被他握住了。我站在旁边,看见我儿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把脸微微转向陈工头,说了一句:我来看我爸。
陈工头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从我和我儿子之间扫了一下,又一下。他的手松开了一点,又握紧。
脸上的笑纹还在,但嘴角往下走了一点点。
他说:老周……是你父亲?
我儿子说是。
陈工头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他转头看我,那个表情我二十年没见过。他的眼睛在打量我,从头到脚,像是在看一个刚来工地报到的新人。
很快他又转回去,跟我儿子说了几句客气话,什么有空来项目部坐坐,什么你爸在这儿你放一百个心。我儿子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
然后陈工头就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没刚才快,背也没有刚才挺。走到项目部铁皮房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天中午我儿子没留下来吃饭。他说单位还有事。走的时候他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里面那些灰色的楼,说了一句这楼盖得挺快。
我说嗯。他说那你注意身体。我说好。
他就走了。我看着他拐出工地大门,身上那件衣服在灰尘里越来越远,最后被门口的围挡挡没了。
我回楼上继续砌墙。瓦刀拿起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我以为是累的。
后来发现不是。就是抖。
那天下午陈工头又来了。他平时一天最多来一趟,那天来了三趟。第三趟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铲灰,他走到我旁边,站了一会儿。
我没抬头,继续铲。灰浆铲起来是黏的,稠,跟平时一样。
他忽然说:老周,你那个儿子……
停了一下。
他又说:你教得好。
我没抬头。
他说完就走了。我听见他的皮鞋踩在脚手架钢梁上,咯噔咯噔往下走,越来越轻。
我这才发现那把瓦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手里滑了。刀口插在地上的沙灰里,木柄朝着天。
那天晚上我回了工棚。早饭还剩两个馒头,我热了一下,就着咸菜吃了。工棚里住了八个人,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躺在板床上,摸出手机。我儿子在微信上发了一条:爸,我今天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我想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就发了一个:没有。
你好好上班。
他回了一个笑脸。
那个铁皮饼干盒里放着我这二十年的工牌。最早那种是一张纸,盖个红章,后来变成卡片,再后来变成带芯片的,进出要刷。我把它们都收着,放在床底下的盒子里。
今天翻出来数了数,一共十九张。有一年丢了,没补,那年就没算。
十九张工牌,换过七个工地。砌过的墙连起来,怕是从这头到那头,一千多米。每块砖都摸过,每道缝都填过。
没有一面墙写我的名字。
第二天照常上工。砌墙的时候我想了一件事。我儿子那身衣服,胸口的牌子,陈工头叫他领导。
这事要搁以前,我心里会翻江倒海。但今天没有。我就想着他今天早上是不是也起得很早,是不是也吃了早饭,是不是也站在某个楼里,被人叫领导。
我不知道他那身衣服底下,穿的是不是秋裤。今天降温了,风挺大。他穿那么单薄,春捂秋冻,别冻着。
快收工的时候,陈工头又来了。这次他没开车,是走着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走到我跟前,把袋子往砖堆上一放,说:这是两盒膏药,别人给我的,我用不上。你贴贴腰。
我说谢谢陈工头。
他说别谢。然后他又加了一句:明天你儿子要是再来,你跟我说一声。我让人把门口那堆沙子清了。
他车好进。
我说他明天不来。
陈工头说哦。站了一下又说:那沙子也该清了。
说完就走了。
我拿起那两盒膏药,看了看。包装上写着活血化瘀,字挺大。我把它塞进工具袋里。
工具袋用了七八年,拉链早坏了,塞进去的时候差点掉出来。
我儿子上次给我买过一个护腰带,电热的,两百多块。我舍不得用,放在工棚床底。膏药就放着吧,等哪天腰实在不行了再说。
我今年四十九。干瓦工二十年。陈工头从没把我当人看,这件事我知道,他也知道。
可今天不一样了。今天他管我儿子叫领导,又给我送膏药。不是因为膏药,是因为我儿子胸口那块牌子。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种事,也没想过会在我身上发生。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觉得没意思。高兴的是我儿子有出息,没意思的是我这二十年,到头来要借儿子的光,才有人正眼看我一眼。
晚上收工,我最后一个走。把瓦刀收进包里,把地上的灰扫了扫,把没用完的砖码好。二十年的习惯,改不了。
做完了站在五楼的窗口往外看,城市的灯开始亮了。那些楼,有高有矮,有远有近,一个个格子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睁开。我在想我砌过的那些墙,现在都夹在那些亮着的灯火中间,没人看得见。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儿子发来的:爸,周末我回去,给你带点厚衣服。
我回:不用,我有。
他回:知道了,那我看着买。
我就没再回了。把手机揣进兜里。从五楼爬下来,腿有点软,扶着门框歇了一会儿。
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天黑透了。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往前走,影子也跟着走。
走到公交站,我把工具袋放在地上,点了根烟。烟抽到一半,车来了,我把剩下的掐灭,塞回烟盒里。
回头看了一眼工地。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围墙上的字被灯光打亮了一半,只剩下半边亮着。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车上没几个人。
车开起来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街往后跑,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要砌的那面墙,还有大概一米没完。那面墙后面,是一个学校。
我不知道是小学还是中学。我只知道墙砌完了,刷上白灰,那边会有孩子的声音传过来。
车到站了。我下车,往住的地方走。明天凌晨五点还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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