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塞罕坝的风从林梢上刮下来,带着松针的苦味。
![]()
北曼甸林场高台阶营林区,于洋拎着一桶红漆走进落叶松林。他不是来数树的,是来给树判死刑的。
抬手一刷,红漆落在齐腰高的树干上。这棵树,活不过这个冬天。
一个把大半辈子栽进林子里的人,为什么要亲手砍掉自己守了一辈子的树?
01
高台阶营林区在北曼甸的最里头。车开到山脚下就上不去了,最后那一段路,只能靠两条腿走进去。
![]()
于洋走在前面,眼睛一直往树梢上瞄。他看的不是哪棵树长得旺,是哪棵树长得不顺。
歪的、瘦的、被旁边大树压在底下见不着光的,他心里都有数。
拎起漆桶,抬手一刷。红叉落在齐腰高的位置,远远望去很扎眼。
这一刷子下去,等于告诉油锯,这棵树冬天就归你了。
一个种了几十年树的人,凭什么有资格判树死刑?
![]()
于洋刚接这活儿的时候,心里也打过鼓。种树的人反过来砍树,怎么想怎么别扭。
干了几年,他才把这笔账算明白。这油锯砍掉的,从来不是塞罕坝的绿。
塞罕坝这地方,绿来得不容易。
它蹲在河北最北边,再往北一步,就是内蒙古的浑善达克沙地。
清代那会儿,这里还是皇家的木兰围场。树密得能藏住鹿。
![]()
到了清末,围场开了禁令,伐木的、垦荒的一拨接一拨。林子砍光,山火一年连着一年,好端端一片林海,硬是变成了黄沙滚滚的荒原。
上世纪五十年代,风沙一路往南压,北京城都能闻到土腥味。
1962年,塞罕坝机械林场建了起来。三百多号人开上坝,平均年龄还不到二十四岁。
他们要把这片荒原,重新种成树林。
02
![]()
走进一片长成的落叶松林,头一回的人多半会被那种静镇住。
头顶上,树冠一层叠着一层,密得透不进光。抬头看,看不见天,只有绿。
脚下呢,光溜溜的。没有灌木,没有野草,踩上去是一层厚厚的针叶,软,也空。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绿是真绿,可这绿有点发闷。
![]()
搞林业的人给这种林子起了个名字,绿色沙漠。看着枝繁叶茂,实际的生态功能单薄得很。
一棵树能长到二三十米,靠的是头顶那片光。光被上面的树冠截走了,下头就什么也长不起来。
没有灌木,没有草,就没有虫子,没有鸟,没有蘑菇。一片林子看着大,其实是空的。
塞罕坝的不少林子,就这样一年一年,长成了沙漠。
这种纯林,塞罕坝种了几十年。落叶松一片接着一片,从山脚铺到山顶。
![]()
远远看,绿得壮阔。走近了看,才知道这份壮阔底下,藏着多大的隐患。
03
1962年的塞罕坝,是个什么条件?
年均气温零下1.4摄氏度,无霜期只有64天。一年里头,有半年是冬天。
风一起,能把刚栽下的苗子连根拔走。
![]()
要在这种地方把沙压住,当时的人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抢时间。怎么抢,密植。
一亩地,插进去333棵落叶松苗,跟插筷子似的。
这在当年是没得选的选择。先把沙治住,先让苗活下来,讲究不了别的。
那批苗,大都是拇指粗细,筷子高矮。
塞罕坝栽树,头一年栽下的苗,一场风沙过去,死的死,埋的埋。
第二年转战马蹄坑,种下516亩落叶松,活了九成五。那是塞罕坝第一片自己育起来的林子。
第一代人住的是窝棚和马架子,冬天外头零下四十度,屋里也结冰。就是在这种地方,他们把苗一棵一棵按进土里。
有人算过,最初那些年,种十棵能活一棵,都算好的。
后来摸出了门道,成活率才一年年往上提。
谁也没料到,这些苗后来能长成二三十米高的大树。
04
六十多年过去,当年拇指粗的苗,长成了二三十米高的大树。
一亩地三百多棵大树挤在一块儿,早就到了喘不上气的地步。
树一挤,麻烦跟着就来。
头一桩,阳光进不来。林下的世界几乎是死的,天然更新成了大问题。
落叶松结的种子落回自家林子里,上头有浓荫遮着,下头有草根抢着。小苗刚探出个头,就被憋死了。
这意味着,这片林子一旦老了,没法靠自己接续下一代。只能推倒重来。
第二桩,树种单一。一片林子全是落叶松,树龄还都差不多。
虫子一来,就是成片地啃。前些年落叶松尺蛾闹过一次,好好的林子成块成块地泛黄。
第三桩,地力一年比一年薄。同一层土,被同一种树的根系反反复复地薅。
树根从土里吸走养分,落叶又还回来一部分。可单一落叶松还回来的,远不如它拿走的多。
土越来越瘦,树就越来越弱。
这些问题,光靠不砍树、不打扰、供着养着,一个都解决不了。
林子跟人一样,太挤了,就得给它松松绑。
05
摆在那儿的账,其实很清楚。
这片林子是人工栽起来的,栽的时候就密。密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长久。
现在它长大了,反倒被当年的密给困住了。
不砍,它就长不成材。不砍,它就没法自己更新。不砍,虫子一来还是成片地倒。
塞罕坝人面对的,是一道绕不过去的题,要不要动刀。
动了,外人一看就瞪眼,说你们种了六十年的树,怎么回头去砍。
不动,这片林子看着绿,实际上是寅吃卯粮,撑不了太久。
外头的人不懂,林场里的人心里明白。
树也是活的,活物就得有长有落。一片林子全挤着不动,那不是稳定,是僵住了。
塞罕坝这几十年,一直在跟稳定这两个字较劲。
让林子稳下来,不是让它一动不动,是让它自己转起来。
怎么转,得从一把油锯说起。
06
在四道沟营林区干了二十多年的刘国,是专门给林子松绑的人。
外人一听砍树就瞪眼,他倒说得实在。砍的从来不是好树,病树、弱树、挤得见不着光的,才砍。
这跟农民种地间苗是一个理儿。苗太密,得拔掉一些,剩下的才能长壮。
塞罕坝的砍树经,总结下来就九个字,去劣留优、去小留大、去密留匀。
技术员在林子里来回踏查,把没前途的劣质木一棵棵标出来。
什么算劣质木,树干弯曲的、分叉的、长势弱的、被压在下头的。
留下的是那些树干笔直、树冠饱满、有培养价值的优等生。
标树这活儿,全靠一双眼睛。一天走下来,眼睛是酸的,腿是沉的。
一棵树值不值得留,技术员得站在它跟前看好几遍。看它站的位置,看它上头有没有遮光的大树,看它十年后能长成什么样。
标错了,砍掉一棵好树。标漏了,留下一棵废树占着地方。
这份眼力,是林子里一年一年磨出来的。
07
标完树,就等上冻。
天冷了,树进了休眠期,这时候砍,伤不到林子。油锯一响,一棵树倒下来,林子里就空出一小块地方。
腾出来的阳光和地盘,全给了留下来的那些好苗子。
一亩地,原先三百多棵树,几轮抚育下来,最后就留十五棵左右。
三百多到十五,这个数听着吓人。可砍下去的,全是长不成材的。
于洋指着一棵打了红叉的落叶松念叨,这树看着也在长,可它长不出材,占着地方,还挡着别人。
伐下来的木头也没糟蹋。
塞罕坝全场一年的采伐限额是20.4万立方米,实际只砍13万多立方米,砍的大多是间伐出来的次等材。
卖木头的钱,又转头投回管护和更新里去。
砍一棵,补一片,钱转一圈又回到林子里。
可砍了这么多年,塞罕坝的林子非但没变稀,反倒越来越厚实。
这笔账,到底是怎么算的?
08
答案就在林场的账本上。
一年新长出来的木头超过53万立方米,实际砍掉的连一半都不到。
单位面积的蓄积量,是全国人工林的2.76倍,世界平均水平的1.23倍。
一句话,长的一直比砍的多得多。
于洋那句话,其实已经把账说透了。伐掉一棵长不出材的树,旁边那棵好树,一年能多长好几倍。
砍掉的是负担,长起来的是梁材。
可这还不是塞罕坝人真正想干的事。
他们琢磨的,是一件更大的事。
09
先看看砍下来的这些木头,是怎么算账的。
20.4万立方米的采伐限额,实际只用了13万多立方米。这中间差出来的7万立方米,是故意不砍的。
砍得少,不是砍不动,是不想砍那么狠。
木材收入曾经是塞罕坝的命根子。1962年建场那阵子,林场靠的就是卖木头过日子。
那些年,木头砍得多,卖得多,日子才好过。
可砍得越狠,林子就越薄。这笔账,第一代人算过,第二代人算过,到第三代人手里,算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眼下的塞罕坝,一年砍的木头,还不到新长的一半。
剩下那一半,全留在林子里,变成了厚度。
10
第三代人想把这片林子,往另一个方向推。
术语叫近自然经营,说白了就是给纯林配搭子。
往落叶松林下补种樟子松、云杉。在林子边上引进白桦、山杨。
喜光的、耐阴的,扎深根的、扎浅根的,长得高的、长得矮的,让它们错着层、搭着伙过日子。
落叶松长得快,先撑起上层。云杉耐得住阴,在下头慢慢熬。白桦落叶多,烂在地里还能给土壤增肥。
一混,林子里的层次就出来了。上层挡风,中层遮阴,下层攒肥。
纯林只有一个钟点,什么时候都是那个样子。混交林不一样,一年四季都在变,都在长。
这事急不得。树是按十年、二十年算的,补一棵苗,得等它慢慢往上蹿。
塞罕坝人有的是耐心。他们栽树栽了六十年,知道什么叫等。
11
十四五这几年,塞罕坝把54.2万亩林子做了一遍抚育。
混交林的比例,从21.4%提到了26.9%。
这两个数字看着不大,落到林子里,是一亩一亩改出来的。
按规划,到2040年,混交林还要再添24.4万亩,占比预计冲过四成。
四成是个坎。过了这个坎,这片林子才算真正从人工林,往近自然的路上迈了一大步。
抚育一亩林子,不是种下去就完事。得看它长,得修,得间伐,得补种,得防虫,得防火。
54.2万亩,一亩一亩走下来,是几代人在林子里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12
林子一混,整个生态就醒过来了。
林下重新冒出灌木、蘑菇、蕨类。狍子、马鹿有了藏身觅食的地方。
连多年不见踪影的豹猫,都回来溜达了。
豹猫这东西讲究。林子不好,它不来。它回来了,说明这片林子底下有吃的,有躲的,能活得下去。
一片纯林,除了树,什么都留不下。一片混交林,树底下能养出一个小世界。
虫子来了有几只鸟盯着,落叶落下来有微生物分解,雨水渗进土里有草根存着。
这跟六十年前那片荒原,是两码事。
塞罕坝人说的活,就活在这儿。不是树活着,是整个林子活着。
13
塞罕坝砍了这么多年,林子为什么没变稀?
账本上早就写明了,砍的永远比长的少。
但塞罕坝人算的,不只是木头账。
全场一年固碳86.03万吨,相当于把86万辆家用车一年的排放给中和掉了。
这片林子不光在长木头,还在吸碳。
上百万亩林海,一年能固住86万吨碳。这个数,塞罕坝人是拿尺子量出来的。
树有多粗,有多高,一年长了多少,都算在里头。
一棵树的价值,从树干一路算到树梢。
这笔账,一算就是几十年。
14
早在2016年,塞罕坝的造林碳汇项目就拿到了国家核证。
首批减排量,在北京环境交易所挂牌交易。
45万亩森林,由此成了能上市的绿色资产。
这就意味着,塞罕坝种下的树,不光能挡风沙、能长木头,还能卖碳。
一片林子,多了一本进项。
碳汇这件事,塞罕坝人做得早。别人还在算怎么把树卖钱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算树能吸多少碳。
同样的林子,换一种算法,能变出完全不一样的价值。
15
副场长张向忠有一句话,点得特别透。
树不是不能砍,关键看你为啥砍。
过去砍树是为了卖钱糊口,现在砍树是为了让林子长得更壮实。
这两个字之差,是塞罕坝几十年的转身。
2012年,林场自己压下产量,把木材年产量从15万立方米压到9.4万立方米。
木材收入的占比,从66.3%一路降到四成以下。
砍得少了,日子反倒过得更宽绰了。
现在的塞罕坝,早就不是那个靠木头过活的老林场了。
八万多亩苗木基地里的云杉、樟子松,成了华北绿化市场的抢手货。
夏天的清凉,把京津冀的游客一拨一拨往这儿引。
山脊上的风车转着圈发电。
站在马蹄坑那片最早成活的老林子边上,风一吹,松涛哗哗响。
这片林子,把三代人的分工摆得清清楚楚。
头一代人拿命换来了树苗成活,在飞鸟不落的地方抠出了一片绿。
第二代人守着这片林子,防火防虫防盗,一天都不敢松劲。
到了第三代,要干的是让这片成熟人工林,从人栽的变成自己能转的。
这不是嫌弃前辈的功劳。恰恰是前辈先把命保住了、把沙治住了,今天的人才有底气坐下来谈混交、谈生态、谈让林子自己循环。
当年往沙窝子里插苗的是英雄。拎着红漆进林子做标记的,一样是英雄。
油锯声停下的地方,松涛照旧响成一片。
砍掉的,从来不是绿色。
本文依据:《塞罕坝机械林场志》(中国林业出版社);国家林业和草原局《中国森林资源报告》;《中国林业年鉴》;《河北林业志》(河北科学技术出版社)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