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薄”之间

（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张永军

　　2026年的中国影视市场提供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观察样本：“年代感”在两种媒介中遭遇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冯小刚执导的《抓特务》，投资近3亿元，票房1.19亿元。然而，同期播出的年代剧《主角》在央视一套单集最高收视率达4.487%，腾讯视频站内热度峰值破3万，被媒体称为“现象级国产长剧”。同样的“年代感”，同样是怀旧美学，在电影院里冷却，在客厅电视上沸腾。这不是偶然的市场波动，而是一场关于媒介、观众与“年代感”之间适配关系的深层错位。

　　要理解这种错位，首先须回到两种媒介的受众结构差异。《抓特务》的目标受众被明确设定为40岁以上的群体——有年代记忆、对北京胡同有情感联结、习惯慢节奏叙事——但恰恰是这个群体，已经很久没有走进电影院了。影院的消费主体依然是25岁至34岁的年轻人，他们对1949年至1988年的年代叙事缺乏共鸣，对“特务”“礼炮型号”“胡同派出所所长”这些符号感到陌生。“年代感”的情感射程有边界，这个边界不由内容质量决定，而由观众群体的记忆版图决定。

　　电视剧的逻辑则完全不同。富有“年代感”的台播剧以40岁以上受众为主，偏好年代、家庭等现实主义题材，收视稳定性依赖叙事厚度与演员国民度。台播剧采用“先台后网”的播出策略，电视首播后网络平台要等到晚上10点才更新。这种模式看似复古，却精准击中了中老年观众的收视习惯，也是收视率的保障。它的价值在于文化记忆的唤醒，在于日常性的质感与温度。

　　但“年代感”的媒介适配并非简单的“电视适合、电影不适合”的二元判断。更深层的分野在于，两种媒介对“年代感”的“厚度”有着不同的诉求。所谓“厚度”，既指历史跨度的纵深，也指生活细节的密度。电影《抓特务》横跨近六十年历史，改编自豆瓣9.4分的经典剧集《无悔追踪》，冯小刚本人的创作初衷是拍一部“胡同版的《茶馆》”。剧版二十集的篇幅用足够的时间铺陈四十年的时代变迁与人物命运，那些可以慢慢发酵的情感、层层递进的张力，在时间中自然生长。但压缩成141分钟的电影后，这些原本需要时间发酵的东西全被挤成了碎片，编剧史建全坦言原始剧本写了110页，远超最终公映版的体量。影片什么都拍了，什么都点到为止，两个人三十五年的猫鼠游戏，心理变化始终停留在表层，观众找不到可以着力共情的点。“年代感”失去了叙事时间的滋养，沦为一种视觉装饰——胡同、搪瓷缸、老式自行车，这些符号在银幕上闪回，却无法在观众心中扎根。这是“年代感”的“薄”。

　　电视剧对这种“厚度”的容纳能力则大得多。《主角》以秦腔艺术发展历程为脉络，将非遗与时代叙事深度融合，它的成功不仅在于历史的纵深，更在于日常的厚度：秦腔“吹火”绝技的惊艳呈现，陕西方言成为网友争相模仿的流行语，剧中人物的一颦一笑都浸透着地方文化的肌理。这些细节需要时间的积累才能被观众充分消化，而几十集的容量恰好提供了这种时间。更值得注意的是，《主角》彻底打破了“年代剧仅面向中老年观众”的传统观点，通过长辈“反向种草”收获了大量年轻观众，形成“全家共追”的独特观剧景观。这一现象提示我们：“年代感”并非只属于有记忆的人。当“年代感”的“厚度”足够扎实，它就不再依赖观众的亲身经历，而转向一种更普遍的情感共鸣——人们可以在秦腔艺人的命运中看到坚持与尊严，在家庭日常的烟火气中辨认出自己与父辈的关联。“年代感”在这里不是封闭的记忆壁垒，而是一座跨代对话的桥梁。

　　反观当下不少年代剧创作，恰恰趋向于“薄”的一面。《好好的时光》《纯真年代的爱情》《岁月有情时》三部年代剧同期播出，统一的叙事风格是“慢叙事”——不追求情节的跌宕起伏，不承诺即时快感，在历史的勾连中呈现人间烟火气的细腻日常。这种选择本身值得尊重，它是对倍速时代的一种温和抵抗。有评论认为，三部剧“将进度条拉回到正常状态”，让观众时刻自觉紧绷的神经自然舒缓。但问题在于，“慢”本身并不等于“厚”。批评者指出，不少年代剧用老物件去复现创作者脑海里的“纯真年代”，场景被粉饰成一尘不染的复古装饰样板间，“纹理清晰、造型一致，但咬下去满是工业塑胶味”。年代记忆被包装成可供消费的审美符号，而真实的生活经历则被驱逐，呈现出一个“洁净版”的年代切片。当苦难变为套路，时代沦为背景，年代剧便背离了它最核心的功能——记录时代变迁，与观众产生情感联结。

　　这也引出了“厚”与“薄”的关系。“年代感”的“厚”，不是历史信息量的堆砌，不是跨越几十年时间跨度的野心，更不是复古物件的密集陈列。它是一种叙事的耐心，一种对生活复杂性的尊重，一种让时间在人物身上留下痕迹的能力。《抓特务》的历史跨度足够长，道具置景也够扎实，但叙事时间被压缩，人物心理变化无法展开，最终呈现出的“年代感”是“薄”的。《主角》《我的山与海》则恰恰相反，它们的“年代感”之所以“厚”，是因为叙事有足够的时间去展现人物在日常生活中的变化，让历史的重量通过生活的细节自然渗透。《老舅》的数据也佐证了这一点：这部无惊险情节、无流量明星的“家长里短”剧集，自播出以来连续28天占据同期省级卫视及央视剧集收视榜首，其受众结构出人意料的均衡——18至24岁观众占比20%，25至39岁观众占比46%。年轻人在这部剧中看到的是“我奶家那个搪瓷缸子”，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妈”，“年代感”的厚度不是靠历史的宏大叙事建立的，而是靠那些穿越时间依然触动人心的生活细节。

　　真正有生命力的年代叙事，不是在怀旧中自我封闭，而是在时间的厚度中找到与当下对话的通道。这条通道的入口，不在历史的深处，而在观众心中那片尚未被消费主义完全占领的记忆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