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张姨穿睡衣给老伴盛饭,楼上李姨换好衬衫才上桌,两个老头坐一块不说话,张姨家退休金3200,李姨家退休金6800,饭桌上谁也没动筷
![]()
我今年54岁,退休整4年,原先在县供销社上班,后来单位黄了,自己交了几年社保,现在一个月到手2860块。老伴比我大两岁,以前在农机厂,退休金3400。我们俩加起来6000出头,在县城过日子,不算宽裕,也饿不着。
住的是老农机厂的家属楼,6层,没电梯,我们住4楼。这楼是1988年盖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子,谁家炖肉全楼都能闻见。我家对门是张姨,楼上5楼是李姨。三个人年纪差不多,都是前后脚退休的,平常在楼下小花园里坐着晒太阳,说起来也算几十年的老邻居了。
事情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
那天是9月16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孙子满月,我从儿子家回来,手里还拎着亲家给的一兜红鸡蛋。走到3楼半的拐角,就听见楼上有人说话。张姨的声音,嗓门不小:“你先把那件蓝褂子脱了,都穿三天了。”没听见老周回话。然后是门响,咣当一声。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张姨那人一辈子嗓门大,在副食品公司卖了一辈子猪肉,剁骨头剁出来的脾气,跟老周过了38年,吵吵闹闹是常事。老周以前在面粉厂,人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见了谁都是嘿嘿一笑,蹲在楼底下下象棋能下一整天,中午饭都不回去吃。
可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大概夜里11点半,听见对门有动静。我们这楼隔音差,墙薄,隔壁咳嗽一声都听得见。张姨家的门开了,又关上,然后是老周的脚步声,往楼下去了。我扒着猫眼看了一眼,老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下楼去了。过了大概20分钟,又回来了,塑料袋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张姨,她正端着一盆水往楼下泼,看见我就说:“老姐姐,你说说,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我让他换件衣裳,他跟我犟了一晚上。”我说怎么了。她说:“人家现在讲究了,嫌我管他。我管他?我不管他谁管他?他那个血糖,11点多,大夫说让忌口,他偷着吃桃酥,我一说他,他就摔门。”
我说老周不是那样的人。张姨把盆往地上一墩:“那是你没看见。”
这事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老周拎着塑料袋下楼,是去楼下垃圾桶旁边抽烟去了。他不舍得在屋里抽,怕张姨闻见。塑料袋里装的是张姨扔出去的桃酥,他又捡回来了,藏在一楼煤棚子里。
这是第一件事。
10月里,天凉了,楼下小花园里坐不住人了,我们就挪到楼门口那个避风的地方。李姨也下来了。李姨住5楼,以前在县医院当护士长,退休金6800,老伴老刘以前是卫生局的,退休金比她还高,具体多少不知道,反正两个人加起来一万多。李姨穿衣服讲究,秋天穿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染得黑亮,嘴上还抹点口红,不像我们,秋衣外面套个毛衣就出来了。
那天李姨下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银耳汤。她坐下来说:“你们听说了没有,老周住院了。”我一愣,说什么时候的事。李姨说昨天下午,血糖太高,晕在楼底下了,让120拉走了。
张姨当时不在。我们几个老太太就议论。有人说老周可怜,有人说张姨太厉害。李姨没怎么说话,喝了两口银耳汤,说:“我上去看看。”就上楼了。
李姨这个人,跟张姨不一样。张姨是刀子嘴,心里其实软;李姨是面上客气,跟谁都隔着一层。她在医院干了30多年,见惯了生老病死,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一句是一句。她跟老刘结婚35年,两个人从来没红过脸,至少我们在楼下从来没听见过。老刘每天早上下楼买豆浆油条,李姨在家里煮鸡蛋,两个人吃完早饭,老刘去老干部活动中心下棋,李姨在家收拾屋子。中午老刘回来,李姨已经把饭做好了。下午两个人有时候一块出去散步,老刘在前头走,李姨在后头跟着,隔两三步远。
我们都说李姨命好。李姨自己不说好不好,就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老周住了5天院,回来了。人瘦了一圈,脸蜡黄。张姨那几天天天往医院跑,早上5点多就起来熬小米粥,用保温桶拎着去。可老周回来那天,两个人又吵了一架。这回是因为老周想吃红烧肉,张姨不给做。
我那天去对门送鸡蛋,亲家给的那兜红鸡蛋还剩几个。一进门就看见老周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一碗白菜豆腐,筷子搁在碗上,没动。张姨在厨房里刷锅,刷得咣当咣当响。老周看见我,嘿嘿笑了一下,说:“老姐姐来了。”我说你刚出院,吃清淡点好。老周说:“我知道。我就是馋。”张姨在厨房里接话:“馋也得忍着!你以为我愿意天天伺候你?”老周不说话了,端起碗,扒拉了两口白菜。
我把鸡蛋放下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看见老周那件蓝褂子,就搭在门后头的钉子上,袖口磨得起了毛。
这是第二件事。
到了11月,出了一件事,这事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劲。那天是11号,我记得,因为那天儿子给我转了500块钱,说是给我买件羽绒服。我下楼去银行取钱,在楼门口碰见老刘。老刘穿得板板正正的,一件藏青色的夹克,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着个纸袋子,上面印着“稻香村”。我说老刘买点心去了。老刘说:“嗯,李姨想吃枣泥糕。”说完就走了。
下午我回来,看见老刘坐在楼底下的石凳上,纸袋子搁在腿上,没上去。我说你怎么不回家。老刘说:“坐会儿。”我说外头冷。老刘说:“不冷。”我看他那个样子,像是在想什么事,就没多问。
晚上我听见楼上李姨家有动静。不是吵架,是那种闷闷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挪家具。过了一会儿,听见李姨说了一句:“你放那儿吧。”然后就没声了。
第二天早上,李姨下来倒垃圾,我碰见她。她穿了一件新毛衣,红色的,挺好看。我说李姨这毛衣好看。李姨说:“老刘买的。”我说老刘对你真好。李姨笑了一下,说:“是好。”就这一个字,没往下说。
我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想,那个“是好”,跟平常说的不一样。
这是第三件事。
12月里,老周又住院了。这回是心脏的毛病,说是房颤。张姨半夜敲我的门,让我帮着打个120。我披上衣服起来,看见老周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脸色煞白,手捂着胸口,张姨在旁边扶着他,身上就穿了一件薄毛衣,脚上趿拉着拖鞋,大冬天的,冻得直哆嗦。
120来了,把人拉走了。张姨跟着去了。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早点,看见张姨家的门虚掩着,没锁。我推门进去,看见桌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筷子竖着插在粥里。那是给老周准备的,没来得及吃。
老周在医院住了9天。这9天里,张姨天天去医院,早上回来一趟拿东西,中午又去。我碰见她两回,第一回她眼睛红红的,第二回她跟我说:“老姐姐,你说这个人,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我说没事,老周命硬。张姨抹了一把脸,说:“我伺候了他一辈子,他要是就这么走了,我连句好话都没跟他说过。”
我说你别瞎想。
老周出院那天,是李姨和老刘一块去接的。李姨跟医院的人熟,帮着办了手续。老刘开车去的,他那辆老年代步车,平时不怎么开,那天开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老周坐在后座上,张姨坐在旁边,李姨坐在副驾驶。到了楼下,老刘把老周扶下来,李姨帮着拎东西。张姨在一边站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天晚上,张姨来敲我的门,手里端着一碗饺子。她说:“老姐姐,你尝尝,白菜猪肉的。”我说你怎么想起来包饺子了。张姨说:“老周想吃。”然后她坐在我家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我今天在医院,看见李姨跟老刘。老刘给她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递到她手里。李姨说不想吃,老刘说吃一瓣,润润嗓子。李姨就吃了。”
张姨顿了一下,说:“我跟老周过了38年,他没给我剥过橘子。”
我说各人家有各人家的过法。张姨说:“我知道。我就是……今天看见那个场面,心里不是滋味。”
这是第四件事。
转过年来,3月份,天暖和了,楼下小花园又有人了。李姨下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在石凳上,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纸巾,把石凳擦了擦才坐。张姨是后下来的,穿了一件紫红色的毛衣,头发随便挽了个纂儿,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说:“哎呀,可算暖和了。”
那天老周和老刘都在。老周坐在楼门口的小马扎上,晒着太阳,眯着眼。老刘从楼里出来,手里端着个茶杯,看见老周,点了点头。老周也点了点头。两个老头就隔着两三米远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姨说:“老刘,你回去把那个药吃了。”老刘说:“知道了。”没动。李姨又说:“现在就去。”老刘站起来,回楼里了。
张姨这边,老周还坐在马扎上,张姨说:“你冷不冷?”老周说:“不冷。”张姨说:“不冷也回去,风大。”老周说:“再坐会儿。”张姨说:“坐什么坐,回去。”老周就站起来,跟着张姨回去了。
他们走了以后,李姨跟我说:“张姨这个人,就是不会说话。”我说怎么了。李姨说:“她要是好好说,老周能不听?非得呛着来。”我说张姨就是那个脾气。李姨说:“脾气是一回事,日子是另一回事。”
我问李姨:“你们家老刘,怎么那么听你的?”
李姨笑了一下,说:“不是听。是让。”
这是第五件事。
到了4月,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是4月18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儿子打电话来说要换房子,首付差8万,问我能不能凑点。我说我跟你爸商量商量。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下楼去透透气。
走到3楼拐角,听见楼上有说话声。是李姨的声音,还有老刘的。李姨说:“你到底去不去?”老刘说:“我不去。”李姨说:“你不去我去。”老刘说:“你去干什么?”李姨说:“我去问问,这钱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敢往上走,站在拐角听了一会儿。原来老刘的弟弟要借钱,借10万,说是儿子结婚买房。老刘不想借,李姨想借。两个人意见不合。老刘说:“这钱是咱们的养老钱。”李姨说:“那是我小叔子,不是外人。”老刘说:“上回借的3万还没还呢。”李姨说:“上回是上回。”
两个人在屋里说,声音不大,但楼里太静了,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听见李姨说了一句:“老刘,我跟你过了35年,我什么时候跟你张过口?就这一回。”老刘没说话。过了半天,说:“你让我想想。”
我站在拐角,进退两难。这时候张姨家的门开了,张姨探出头来,看见我,小声说:“老姐姐,上来坐会儿。”我像得了救,赶紧上去了。
张姨家还是老样子,桌上摆着一盘剩菜,用纱罩罩着。老周坐在床边,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张姨给我倒了杯水,说:“楼上吵吵好几天了。”我说听见了。张姨说:“李姨这个人,看着体面,其实也有她的难处。她那个小叔子,不是个省油的灯。前几年借了钱,到现在没还,李姨自己贴进去的。”
我说李姨退休金那么高,还在乎这点?
张姨撇了撇嘴:“高是高,可你算算,两个人一万多,是不少。可老刘那个人,钱看得紧,每一笔都要记账。李姨买个毛衣都得跟他说。上回李姨想给她娘家侄女随个礼,500块,老刘说随200就行了,两个人别扭了好几天。”
我说不会吧,看着挺好的。
张姨说:“看着好,那是你没看见人家关门以后的事。”
这是第六件事。
再往后,事情就有点乱了。
5月份,老刘的弟弟来了。我那天正好在楼下,看见一个50多岁的男人,穿得挺寒酸,拎着一兜水果,上楼去了。过了不到半个钟头,就下来了,脸拉得老长,水果也没拎走。走到楼底下,呸了一口,说:“什么玩意儿。”就走了。
那天晚上,李姨家吵了一架。这是35年来,我们头一回听见李姨家吵架。声音不大,但是能听见。李姨说:“你让我这脸往哪儿搁?”老刘说:“脸重要还是钱重要?”李姨说:“你弟弟不是我弟弟?”老刘说:“你弟弟上回借的2万还了吗?”李姨说:“那是我娘家的事,跟你没关系。”老刘说:“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怎么没关系?”
然后是一声门响。然后就静了。
第二天早上,老刘还是下楼买了豆浆油条。李姨还是在楼门口坐着,穿得整整齐齐的。但是两个人不说话了。老刘买了早点回来,李姨接过去,上楼,老刘在楼下坐一会儿,再上去。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对着坐,谁也不看谁。下午散步,老刘在前头走,李姨在后头跟着,还是隔两三步远,但是那个距离,好像比以前大了。
这是第七件事。
6月份,张姨家出事了。
老周又住院了,这回是脑梗。半夜发的,张姨早上起来发现老周嘴歪了,说话呜呜的,听不清。张姨打120,手哆嗦得号码都拨不出去,跑到楼上敲我的门。我帮她打了,又给儿子打了电话。
老周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张姨瘦了10斤。我去了两趟医院,头一趟看见张姨在给老周擦身子,一边擦一边说:“你这个人,一辈子不让人省心。你倒是说话呀。”老周嘴歪着,说不出话,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张姨拿毛巾给他擦了,说:“哭什么哭,我又没死。”
第二趟去,张姨在走廊里坐着,手里捧着个盒饭,没吃。看见我,说:“老姐姐,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命不好?”我说你别瞎想。张姨说:“我伺候了他一辈子,他要是就这么瘫了,我怎么办?”我说不是还能治吗。张姨说:“大夫说了,恢复不好就是个半身不遂。我今年56,他58,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我没说话。张姨把盒饭盖上,说:“你先回吧,我在这儿守着。”
那天我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碰见李姨。李姨手里拎着个果篮,说是来看老周。我说你来了。李姨说:“应该的。”她进去待了不到20分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我问她怎么了。李姨说:“没事。就是看见老周那个样子,心里不好受。”顿了一下,又说:“老刘昨天跟我说,要是他以后也这样,就让我把他送养老院,别拖累我。”我说老刘身体不是挺好的吗。李姨说:“好什么。他血压高,天天吃药。上个月体检,大夫说心脏也不太好。”
这是第八件事。
7月份,老周出院了。人是回来了,但是左半边身子不太利索,走路得拄拐。张姨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把茶几挪走了,地上铺了防滑垫,厕所里安了扶手。老周每天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不说话。张姨忙前忙后,做饭、洗衣、扶着老周上厕所。我们都说张姨不容易。张姨说:“不容易也得过。”
这时候,李姨家出事了。
那天是7月23号,大暑,天热得不行。我在家里开着风扇,听见楼上咕咚一声。我以为是什么东西掉了,没在意。过了几分钟,听见李姨喊:“老刘!老刘!”声音不对。我赶紧上楼,门没锁,推门进去,看见老刘躺在地上,李姨跪在旁边,手在按老刘的胸口。李姨看见我,说:“快打120!”
我打了120。等车的时候,李姨一直在按,手都抖了,但是没停。她一边按一边说:“老刘你不能走,你听见没有,你不能走。”老刘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
120来了,把人拉走了。李姨跟着去了。张姨在家看着老周,急得团团转。我说你在家待着,我跟去看看。张姨说:“你去吧,有什么事打电话。”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老刘已经进了抢救室。李姨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家里的衣服,一件旧衬衫,扣子系错了一个。她看见我,说:“来了。”我说怎么样了。李姨说:“在抢救。”然后就不说话了。
过了大概一个钟头,大夫出来了,说人救过来了,但是心脏受损,以后得好好养着。李姨站起来,跟大夫说了几句话,然后回身跟我说:“老姐姐,你帮我回去拿几件换洗衣服。”我说行。李姨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我,说:“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头有个布包,里面是钱,你帮我拿来。”
我回去拿了衣服和那个布包。布包是个蓝花布的,用皮筋扎着。我没打开。拿到医院交给李姨,李姨接过去,从里头掏出一沓钱,数了数,去交了住院费。
老刘在医院住了20天。这20天,李姨天天守着。她不让别人替,说她自己就是护士,知道怎么照顾。张姨去了两趟,头一趟带了鸡汤,第二趟带了换洗衣服。回来跟我说:“李姨那个人,要强了一辈子,现在也不行了。我看见她在走廊里哭,看见我来了,赶紧擦了。”
老刘出院那天,是李姨推着轮椅出来的。老刘瘦了一圈,脸色白白的。李姨推着他走到楼下,老刘说:“我自己走。”李姨说:“你走什么走。”老刘说:“我走得动。”李姨就松了手。老刘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挪,挪到2楼就喘得不行了。李姨在后头跟着,没扶他,但是手一直伸着,离他胳膊两寸远。
到了家门口,老刘说:“李姨。”李姨说:“嗯?”老刘说:“那10万,借就借吧。”李姨说:“不借了。”老刘说:“借吧,你说了算。”李姨说:“不借了。你弟弟上回打电话来,我跟他说了,他说他不要了。”老刘没说话,进了屋。
这是第九件事。
8月份,天还是热。楼下小花园里,张姨推着老周下来晒太阳。老周坐在轮椅上,嘴还是有点歪,但是能说几个字了。张姨拿个扇子给他扇风,一边扇一边说:“你热不热?”老周说:“不热。”张姨说:“不热也扇扇。”老周说:“嗯。”
李姨扶着老刘也下来了。老刘走得慢,李姨在旁边跟着,手里拿着个水杯。老刘坐下,李姨把水杯递过去,说:“喝口水。”老刘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不喝了。”李姨说:“再喝一口。”老刘又喝了一口。
两个老头坐在一块,中间隔着一张石桌。老周坐在轮椅上,老刘坐在石凳上。谁也没说话。
张姨说:“老周,你跟老刘说说话。”老周说:“说什么?”张姨说:“随便说。”老周想了想,说:“你身体咋样?”老刘说:“还行。你呢?”老周说:“不行了。”老刘说:“慢慢养。”
然后就没话了。
张姨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包子,说:“早上蒸的,萝卜馅的,你尝尝。”递给老刘一个。老刘接过去,咬了一口,说:“好吃。”李姨在旁边说:“他血糖高,不能多吃。”张姨说:“就一个。”李姨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李姨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纸巾,擦了擦石桌,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小盒酸奶,递给老刘。老刘说:“不喝。”李姨说:“喝点,助消化。”老刘接过去喝了。
张姨看着那盒酸奶,没说话。
这时候,我孙子跑过来了,手里拿着个冰棍,说:“奶奶,你吃。”我说奶奶不吃,你吃。孙子就跑开了。
张姨说:“你孙子都这么大了。”我说是。张姨说:“我那个孙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一趟。”李姨说:“我孙子在上海,两年没回来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到了中午,张姨说:“老周,回去吃饭了。”老周说:“嗯。”张姨推着轮椅往楼里走。李姨说:“我们也回去了。”扶着老刘站起来。老刘说:“我自己走。”李姨说:“你走。”老刘慢慢走,李姨在旁边跟着。
我看着他们上楼,心里不是滋味。
这是第十件事。
9月份,天凉了。楼下小花园里没人了,都窝在家里。我有时候去张姨家坐坐,有时候去李姨家坐坐。
张姨家还是那个样子,桌上总有一两样剩菜,用纱罩罩着。老周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张姨在厨房忙活。有一天我去,看见张姨在给老周剪指甲。老周的手放在张姨腿上,张姨低着头,一点一点剪。老周说:“剪短点。”张姨说:“知道。”老周说:“别剪着肉。”张姨说:“知道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啰嗦。”老周就不说话了。
剪完了,张姨把指甲刀收起来,说:“你看看,行不行?”老周看了看,说:“行。”张姨说:“那吃饭。”老周说:“不饿。”张姨说:“不饿也得吃,药得饭后吃。”老周就站起来,拄着拐,慢慢往饭桌那边走。张姨在旁边跟着,手伸着,没扶。
李姨家我去的时候不多。李姨不太爱串门,她说她习惯一个人待着。我有一回上去送东西,门开了一条缝,李姨探出头来,说:“老姐姐,什么事?”我说给你送点包子,张姨蒸的。李姨接过去,说:“谢谢。”就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头老刘说:“谁来了?”李姨说:“张姨送的包子。”老刘说:“什么馅的?”李姨说:“萝卜的。”老刘说:“我不爱吃萝卜。”李姨说:“那就不吃。”
然后就没声了。
到了10月,出了一件事。
那天是10月15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生日。儿子打电话来说晚上回来吃饭,我下午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看见李姨。她坐在石凳上,穿了一件薄棉袄,手里拿着个信封。我说李姨你坐这儿不冷吗。李姨说:“不冷。”我说你手里拿的什么。李姨说:“存折。”我说你拿存折干什么。李姨说:“我去取点钱。”
我看她脸色不太好,说:“你没事吧?”李姨说:“没事。”站起来就走了。
晚上儿子回来,吃了饭,走了。我收拾完,听见楼上李姨家有动静。声音不大,但是能听出来是在说话。李姨说:“这钱是我攒的。”老刘说:“我知道。”李姨说:“我攒了8年。”老刘说:“我知道。”李姨说:“你现在要用,你跟我说一声就行,你为什么要动那个折子?”老刘说:“我没动。”李姨说:“那上面的钱呢?”老刘说:“我借给我弟了。”李姨说:“你不是说不借吗?”老刘说:“他来找我,我没办法。”
然后就没声了。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早点,看见李姨家的门开着,李姨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还拿着那个信封。我说李姨你一晚上没睡?李姨说:“睡不着。”我说进去说吧,外头凉。李姨说:“老姐姐,你说这个人,我跟他过了35年,他动我的钱,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
我说可能是怕你不同意。李姨说:“我不同意他就不动了吗?他动了,还瞒着我。要不是我今天去取钱,我还不知道。”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李姨说:“不知道。”
这是第十一件事。
到了11月,天冷了。楼下彻底没人了。我在家里待着,有时候听见楼上楼下的动静。张姨家是老周的咳嗽声,张姨的说话声,电视的声音。李姨家是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李姨,她还是穿得整整齐齐的,但是人瘦了,脸上的肉都耷拉下来了。我说李姨你最近怎么样。李姨说:“挺好。”就上楼了。
有一天,我碰见老刘下楼买豆浆。他走路慢多了,手里拄着个拐棍。我说老刘你身体怎么样。老刘说:“还行。”我说李姨呢。老刘说:“在家。”我说你们俩没事吧。老刘说:“没事。”顿了一下,说:“她就是不理我。”我说你哄哄她。老刘说:“哄了,不管用。”我说那你就多哄哄。老刘说:“我一辈子没哄过人。”就走了。
这是第十二件事。
12月,下雪了。那天我在家里包饺子,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张姨,眼睛红红的。我说怎么了。张姨说:“老周又住院了。”我说严重吗。张姨说:“大夫说这次不好。”说着就哭了。
我赶紧穿衣服,跟她去医院。老周在急诊室里,身上插着管子,闭着眼。张姨站在床边,手握着老周的手,没哭出声,但是眼泪一直流。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过了一会儿,李姨来了。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拎着个包,里头是几件换洗衣服。她走到张姨身边,说:“你回去歇歇,我在这儿守着。”张姨说:“不用。”李姨说:“你听我的,回去睡一觉,明天再来。”张姨看了看李姨,说:“那……麻烦你了。”李姨说:“麻烦什么。”
张姨走了以后,李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老周。老周闭着眼,呼吸很轻。李姨说:“老周,你听见没有?张姨回去了,你好好歇着。”老周没反应。李姨又说:“你这个人,一辈子不吭声,现在也不吭声。”然后就不说话了。
我站了一会儿,也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再去医院,老周已经醒了。张姨坐在床边,正在喂他喝水。老周看见我,嘴动了动,说:“老姐姐。”声音很小。我说你好好养着。老周说:“嗯。”
李姨不在。我问张姨,李姨呢。张姨说:“回去了。守了一夜。”顿了一下,说:“她跟我说,老周这个病,得慢慢养,让我别着急。”我说李姨是护士长,她懂。张姨说:“她懂。她还说,要是钱不够,跟她言语一声。”我说那你说了吗。张姨说:“没有。我不能要她的钱。”
这是第十三件事。
老周住了10天院,又回来了。这回更严重了,整个人瘫在床上,话也说不清了。张姨伺候得更累了。我有时候去帮忙,给老周翻个身,擦擦脸。张姨说:“老姐姐,多亏有你。”我说咱们这么多年邻居,说这个干什么。
有一天,我在张姨家,李姨来了。她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还有一盒营养粉。张姨说:“你来就来,拿东西干什么。”李姨说:“给老周的。”走到床边,看了看老周,说:“老周,我来看你了。”老周睁开眼,看了看李姨,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李姨说:“你别说话,我都知道。”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说:“这个你拿着。”张姨说:“这是什么?”李姨说:“2000块钱,你给老周买点好吃的。”张姨说:“不行不行,我不能要。”李姨说:“拿着。我不是给你的,是给老周的。”张姨看着那个信封,眼泪就下来了。
李姨说:“你别哭。老周看见你哭,心里难受。”张姨擦了擦眼睛,说:“我不哭。”李姨说:“那我走了。”张姨说:“你再坐会儿。”李姨说:“不坐了,老刘一个人在家。”就走了。
这是第十四件事。
转过年来,3月份,天又暖和了。楼下小花园里,张姨推着老周下来了。老周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个毯子,脸瘦得脱了相。张姨把轮椅推到太阳底下,自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拿个扇子给老周扇风。
李姨扶着老刘也下来了。老刘走得比以前更慢了,李姨在旁边跟着,手里拿着个水杯。老刘坐下,李姨把水杯递过去。老刘接过去,喝了一口。
两个老头还是坐在一块,中间隔着一张石桌。老周坐在轮椅上,老刘坐在石凳上。谁也没说话。
张姨说:“老周,你冷不冷?”老周说:“不冷。”张姨说:“不冷也盖着。”老周说:“嗯。”
李姨说:“老刘,你吃药了没有?”老刘说:“吃了。”李姨说:“那你怎么还咳嗽?”老刘说:“不知道。”李姨说:“回去我给你熬点梨水。”老刘说:“不用。”李姨说:“用。”
然后就没话了。
过了一会儿,张姨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包子,说:“早上蒸的,白菜馅的,你尝尝。”递给老刘一个。老刘接过去,咬了一口,说:“好吃。”李姨在旁边说:“他血糖高,不能多吃。”张姨说:“就一个。”李姨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李姨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纸巾,擦了擦石桌,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小盒酸奶,递给老刘。老刘说:“不喝。”李姨说:“喝点,助消化。”老刘接过去喝了。
张姨看着那盒酸奶,没说话。
这时候,我孙子跑过来了,手里拿着个风车,说:“奶奶,你看。”我说好看。孙子就跑开了。
张姨说:“你孙子都这么大了。”我说是。张姨说:“我那个孙子,在省城,上个月打电话来,说暑假回来。”李姨说:“我孙子在上海,五一回来。”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到了中午,张姨说:“老周,回去吃饭了。”老周说:“嗯。”张姨推着轮椅往楼里走。李姨说:“我们也回去了。”扶着老刘站起来。老刘说:“我自己走。”李姨说:“你走。”老刘慢慢走,李姨在旁边跟着。
我看着他们上楼,心里不是滋味。
这是第十五件事。
到了4月,出了一件事。
那天是4月12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儿子打电话来说,房子的事定了,让我别操心了。我挂了电话,心里松快了不少,下楼去走走。
走到3楼拐角,听见楼上有说话声。是李姨和老刘。李姨说:“这个月的退休金到了没有?”老刘说:“到了。”李姨说:“多少?”老刘说:“6800。”李姨说:“你的呢?”老刘说:“7200。”李姨说:“那你取出来吧。”老刘说:“取多少?”李姨说:“都取出来。”老刘说:“干什么?”李姨说:“给张姨送去。”老刘说:“给她干什么?”李姨说:“老周那个病,得花钱。”老刘说:“那是她家的事。”李姨说:“老周跟她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现在瘫了,她想给老周买点好吃的,都舍不得。”老刘没说话。李姨说:“我跟你过了35年,我从来没跟你要过什么。这回,你听我一句。”老刘说:“你让我想想。”
我没再听,上楼去了。
过了几天,我在楼下碰见张姨。张姨说:“李姨昨天来了,拿了5000块钱,说是借给我的。”我说你收了?张姨说:“收了。我说不要,她非得给。她说老周跟她老伴是老邻居,应该的。”我说李姨这个人,看着冷,心里热。张姨说:“是。我以前还觉得她瞧不起我,现在才知道,人家是不知道怎么跟人亲近。”
这是第十六件事。
到了5月,老周又住院了。这回是肺炎,发烧不退。张姨半夜来敲我的门,我帮她打了120。李姨也下来了,帮着拿东西。老刘没下来,他走不动了。
老周在医院住了7天,回来了。人更瘦了,但是精神还行。张姨说:“大夫说了,好好养着,还能过一阵子。”
那天下午,张姨推着老周在楼下晒太阳。李姨扶着老刘也下来了。两个老头坐在一块,还是不说话。
张姨说:“老周,你跟老刘说说话。”老周说:“说什么?”张姨说:“随便说。”老周想了想,说:“你身体咋样?”老刘说:“不行了。”老周说:“我也不行了。”老刘说:“那咱俩一样。”老周说:“嗯。”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这是头一回,我看见他们俩笑。
张姨看着老周笑,眼圈红了,但是没哭。李姨看着老刘笑,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张姨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包子,说:“早上蒸的,萝卜馅的,你尝尝。”递给老刘一个。老刘接过去,咬了一口,说:“好吃。”李姨在旁边说:“他血糖高,不能多吃。”张姨说:“就一个。”李姨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李姨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纸巾,擦了擦石桌,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小盒酸奶,递给老刘。老刘说:“不喝。”李姨说:“喝点,助消化。”老刘接过去喝了。
张姨看着那盒酸奶,没说话。
这时候,我孙子跑过来了,手里拿着个冰棍,说:“奶奶,你吃。”我说奶奶不吃,你吃。孙子就跑开了。
张姨说:“你孙子都这么大了。”我说是。张姨说:“我那个孙子,在省城,下个月回来。”李姨说:“我孙子在上海,暑假回来。”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到了中午,张姨说:“老周,回去吃饭了。”老周说:“嗯。”张姨推着轮椅往楼里走。李姨说:“我们也回去了。”扶着老刘站起来。老刘说:“我自己走。”李姨说:“你走。”老刘慢慢走,李姨在旁边跟着。
我看着他们上楼,心里不是滋味。
这是最后一件事。
现在,我坐在家里,写下这些。老周还是瘫在床上,张姨还是天天伺候他。老刘还是走不动,李姨还是天天扶着他。两个老头有时候在楼下碰见,还是不说话,但是会笑一下。
张姨家的退休金,还是3200。李姨家的退休金,还是6800。饭桌上,张姨给老周盛饭,老周自己吃。李姨给老刘盛饭,老刘自己吃。谁也没动筷,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他们都动筷,因为日子还得过。
我有时候想,张姨和李姨,到底谁过得好?张姨家钱少,但是张姨伺候老周,一句怨言没有。李姨家钱多,但是李姨跟老刘,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不清。
那天我在楼下碰见李姨,她说:“老姐姐,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不会过日子?”我说你怎么不会过。李姨说:“我跟老刘过了35年,我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软话。现在想说,张不开口了。”我说那你就别说,做就行了。李姨说:“怎么做?”我说你给他熬梨水,给他递酸奶,不就是做吗。李姨说:“那不一样。”我说怎么不一样。李姨说:“我想跟他说一句,老刘,这些年,你辛苦了。可是我说不出来。”
我说那你就写下来。李姨说:“写下来?那不是更别扭吗。”我说那你就慢慢说。李姨说:“慢慢说……我试试。”
过了几天,我在楼道里碰见老刘。老刘说:“李姨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说什么话。老刘说:“她说,老刘,你辛苦了。”我说你怎么回的。老刘说:“我没回。我不知道怎么回。”我说你心里怎么想的。老刘说:“我想说,你也辛苦了。可是我说不出来。”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张姨家的,李姨家的,我家的。都是这样。谁也不知道怎么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谁也不知道怎么把日子过好。谁也不知道谁比谁强。
我只知道,那天下午,在楼下小花园里,两个老头坐在一块,中间隔着一张石桌。谁也没说话。但是两个人都笑了。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