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两点十三分。
豆豆额头烫得像块小烙铁。
体温计在黑暗里亮起红光,39度4。
许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用冰毛巾一遍遍擦着儿子的手心脚心,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瓷器。
豆豆在睡梦里哼唧,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不能再等了。
许诚摸过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妻子方晴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是晚上十点,他发的:豆豆有点发烧,你早点回。
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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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背景音嘈杂,是电影院里那种轰隆的特效声。
“喂?怎么了?”方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豆豆烧到39度4,你赶紧回来,我们得去医院。”许诚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儿子。
“39度4?你给他吃美林了没?”
“吃过了,半小时了,一点没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是邵阳的声音,懒洋洋的,隔着听筒都透着一股得意。
“哎呀,多大事儿啊,小孩子发烧不很正常嘛。晴晴难得出来放松一下。”
许诚的后槽牙瞬间咬紧了。
又是邵阳。
方晴的男闺蜜。
“方晴,我再说一遍,马上回来。”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许诚你别这么扫兴行不行?”方晴的声音拔高了,“电影才看到一半,票都买了!再说邵阳车都开出来了,大半夜的我怎么回来?”
“我叫车去接你。”
“不用了!折腾什么!你先看着,我看完就回。”
“方晴!”
“行了行了,挂了!”
嘟嘟嘟。
忙音像一根针,扎进许诚的耳膜。
他看着手机屏幕,妻子的头像笑得灿烂,旁边站着邵阳,两人在海边比着剪刀手。
他再看看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儿子。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蹿上后脑勺,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方晴今天新买的高跟鞋,亮闪闪的,旁边是邵阳送她的香水,包装盒还没拆。
这个家,好像到处都是另一个男人的影子。
许诚深吸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疼。
他面无表情地走回卧室,给豆豆穿好衣服,用小被子裹紧。
他抱起儿子,豆豆在他怀里蹭了蹭,滚烫的小脸贴着他的脖子。
“爸爸……”
“没事,豆豆乖,爸爸带你去医院。”
他没有再给方晴打电话。
也没有给她发任何消息。
他抱着儿子走出家门,深夜的楼道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在电梯里,他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
“喂?”一个沙哑的男声。
“李师傅,是我。”许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我,许先生,这么晚有什么事?”
“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帮我换个锁。”
“现在?”
“对,现在。价钱你开。”
02
换锁的李师傅大概以为撞见了什么家庭伦理大戏。
他拎着工具箱,看着许诚抱着孩子站在门外,眼神里全是探究。
许诚没解释。
他只是说:“麻烦快一点。”
钻头刺耳的噪音在午夜的走廊里响起,惊动了对门的邻居。
门开了条缝,一颗睡眼惺忪的脑袋探出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许诚抱着退了烧、在怀里安稳睡着的豆豆,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空气里全是铁屑的味道。
他和方晴结婚五年。
从一无所有,到在这个城市扎下根。
他以为他们会是最普通也最安稳的一对。
直到三年前,方晴跳槽到新公司,认识了她的上司,邵阳。
一切都变了。
“邵阳是我遇到的伯乐。”
“邵阳说我很有潜力。”
“邵阳带我见识了不一样的世界。”
邵阳,邵阳,邵阳。
这个名字,成了他们生活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
一开始,许诚也试图理解。
职场需要良师益友,他懂。
可事情渐渐不对味了。
方晴开始习惯性地晚归,理由是“跟邵阳在谈项目”。
她手机的密码换了,说是“公司要求,商业机密”。
他们开始单独吃饭,单独看电影,甚至单独去邻市“出差”。
许-诚不是没抗议过。
第一次,方晴说:“你思想太龌龊了,我们是纯洁的友谊。”
第二次,方晴说:“你能不能自信点?我跟他就只是朋友。”
第三次,方晴冷笑:“许诚,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天天就知道守着家,没一点上进心。我跟邵阳在一起,至少还能学到东西。”
他指节捏得发白,喉咙发紧,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是个游戏公司的程序员,工作996,薪水不算顶尖,但也足够支撑这个家的房贷和开销。
他以为埋头苦干,给妻儿一个安稳的家,就是最大的上进。
原来不是。
李师傅的动作很利索,半小时就搞定了。
崭新的锁芯在灯下泛着冰冷的光。
“许先生,好了。一共八百六。”
“我转你一千。”许诚扫码付款,“辛苦了,这么晚。”
李师傅收了钱,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拎着工具箱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世界清静了。
许诚把豆豆轻轻放在床上,掖好被角。
他走到衣帽间。
里面一半挂着他的黑白灰,另一半,是方晴五颜六色的裙子和外套。
最中间那件,是她上周参加公司酒会穿的,一条宝蓝色的丝绒长裙,邵阳送的。
她说,三千八。
他一个月的饭钱。
许诚面无表情地扯下那条裙子,团成一团,扔进一个行李箱。
然后是第二件,第三件。
他没有发泄似的乱扔,只是机械地,一件一件,把属于方晴的东西,全部从这个家里清理出去。
她的衣服,她的包,她的鞋,她的化妆品。
梳妆台上,还摆着他们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方晴依偎在他怀里,笑得一脸幸福。
许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相框倒扣在桌面上。
清晨四点半。
三个大号行李箱,两个纸箱,整整齐齐地码在门口。
像一堵墙。
许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小区的监控画面。
他看着,等着。
像一个耐心的猎人。
03
清晨五点四十分。
天色蒙蒙亮。
一辆红色的Mini Cooper嚣张地停在楼下,一个甩尾,差点蹭到旁边的绿化带。
方晴从副驾驶下来。
她穿着昨天的衣服,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嘴角是上扬的。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邵阳探出头,冲她挥挥手。
“晴晴,快上去吧,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你路上慢点。”
方晴笑着,转身,哼着歌走向单元门。
许诚在监控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哒。
转不动。
方晴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
还是转不动。
她的表情从轻松变得疑惑,然后是烦躁。
她开始拍门。
“砰!砰!砰!”
“许诚!你搞什么鬼!把门给我打开!”
“你是不是有病啊!大清早的把门反锁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亮了她那张写满怒气的脸。
许诚拿起手机,把音量调到最低,看着监控画面里的女人,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的耐心很快耗尽。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许诚的电话。
手机在许诚手边嗡嗡震动,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老婆”。
他静静地看着,任由它响,直到自动挂断。
很快,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一连串的语音。
许诚点开,功放。
方晴尖利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
“许诚你什么意思?不接电话?玩失踪?”
“我告诉你,你别给我玩这套!赶紧开门!”
“你信不信我让邵阳上来!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果然。
她永远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邵阳。
监控画面里,方晴果然又拨通了电话。
不到两分钟,刚刚开走的Mini Cooper又倒了回来。
邵阳下了车。
他穿着一件潮牌的连帽衫,双手插兜,一脸不爽地走到方晴身边。
“怎么了这是?”
“他把门锁了,不让我进!电话也不接!”方晴指着门,委屈地快要哭出来。
“他妈的,反了天了还。”邵阳骂了一句,走上前,抬脚就要踹门。
“别!”方晴拉住他,“邻居都看着呢!”
几个早起上班的邻居已经打开了门,站在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热闹。
窃窃私语,甚至有人拿出了手机。
邵阳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主持公道”的嘴脸。
“许诚!我是邵阳!你开门!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清楚,一个大男人躲在里面算什么本事!”
他喊完,得意地看了方晴一眼,仿佛在等许诚的屁滚尿流。
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的奥迪A8,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小区,稳稳停在Mini Cooper的后面。
那低调又昂贵的气场,瞬间让周围的嘈杂安静了下来。
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眼神锐利。
他径直穿过目瞪口呆的方晴和邵阳,无视了周围所有看热闹的目光。
他走到许诚家门口,没有敲门,而是按下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铃声响起。
几乎是同一时间,许诚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来自一个备注为“王律”的联系人。
“许总,我到了。一切准备就绪。”
04
门开了。
开门的人是许诚。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都没看门口的方晴和邵阳,只是侧过身,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点了点头。
“王律,辛苦了,进来吧。”
“应该的,许总。”王律师微微躬身,走了进去。
门,在方晴和邵阳面前,就要再度关上。
“许诚!”方晴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想挤进去。
许诚用手挡住了门框,冷冷地看着她。
这是他从昨晚到现在,第一次正眼看她。
那种眼神,陌生,冰冷,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你想干什么?”方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邵阳一把将方晴拉到身后,往前站了一步,摆出保护者的姿态。
“许诚,你什么意思?把小晴关在门外一夜,现在还叫个外人来?你想 PUA 她吗?”
他话音刚落,许诚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笑。
“你是邵阳?”他问。
“废话!”
“星辉传媒,市场营销部,销售总监,工号0734。”许诚平静地报出了一连串信息。
邵阳的表情僵住了。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街头混混,突然被一个陌生人报出了身份证号。
“你……你怎么知道的?”
“巧了。”许诚靠在门框上,慢条斯理地说,“你们星辉传媒上个月C轮融资,领投的是我们‘启明资本’。我恰好是负责你们这个项目的风控组负责人。”
“启明资本……”邵阳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嚣张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启明资本!
那个在业内以手段狠辣、尽职调查挖地三尺而闻名的顶级风投!
他只是星辉的一个总监,在投资方爸爸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负责……风控?”邵阳的声音开始发抖。
风控是干什么的?就是专门查公司和高管黑料的!
“所以,”许诚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邵阳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严格来说,邵总监,你的年终奖金和股权激励,都得我签字。”
“轰”的一声。
邵阳感觉自己的大脑炸开了。
他一直以为许诚只是个木讷的、赚死工资的程序员。
他可以当着他的面,叫走他的妻子。
他可以在电话里,嘲笑他的小题大做。
他甚至可以站在他家门口,准备踹他的门。
因为他觉得,许诚就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可现在,这个软柿子,突然变成了一座他需要仰望的大山。
方晴也彻底傻了。
她愣愣地看着许诚。
结婚五年,她从来不知道,自己那个只会修电脑、做饭、带孩子的丈夫,竟然还有这样一重身份。
“许总”?
风控负责人?
这些词,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此刻也都屏住了呼吸。
手机摄像头悄悄放低了。
窃窃私语声消失了。
空气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诚不再理会石化的两人,转身对客厅里的王律师说。
“王律,开始吧。”
他终于让开了门,但不是对方晴。
“方晴,进来。我们谈谈离婚的事。”
05
客厅里。
王律师已经将一叠文件在茶几上铺开。
方晴失魂落魄地走进来,看到门口那几个巨大的行李箱,身体晃了一下。
邵阳犹豫着,也想跟进来,却被许诚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这里没你的事。”
许诚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方晴坐在沙发上,双手绞在一起,她不敢看许诚。
“许诚,你听我解释,我和邵阳真的……”
“我们不谈邵阳。”许诚打断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拿起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我们谈这个。”
文件标题是:《关于方晴女士涉嫌职务侵占及关联交易的证据材料》。
方晴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根据调查,”王律师在一旁公事公办地开口,“从两年前开始,你利用担任‘蓝海广告’客户经理的职务便利,先后三十七次,将本属于公司的业务,违规转包给‘星辉传媒’,并从中收取回扣。”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你个人银行卡,尾号7742的入账记录。每一笔入账时间,都与‘星辉传媒’的业务结算时间高度吻合。”
“总金额,二十八万四千三百二十元。”
“这笔钱,属于你和许总的婚内共同财产。但它的来源,是非法的。”
方晴浑身开始发抖。
“你……你调查我?”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许诚。
“我没有调查你。”许诚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只是在整理我们的家庭共同财产,为离婚做准备。作为你的合法配偶,我有权知晓我们共同财产的每一笔来源。”
他顿了顿,眼神更冷了。
“是你自己,把犯罪证据,一条条摆在了我面前。”
方晴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那些钱,她都谎称是公司的项目奖金。
许诚从来不多问,她以为他是蠢,是信了。
现在她才明白,他不是蠢,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根据贵公司的规定,以及相关法律,”王律师继续补刀,“职务侵占达到这个数额,不仅需要全额退赔,还将面临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坐牢……”方晴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彻底崩溃了。
“不……我不要坐牢!许诚,你帮帮我!看在豆豆的份上,你帮帮我!”她扑过来,想去抓许诚的胳膊。
许诚轻轻一侧身,躲开了。
“帮你?”他第一次露出了讥讽的表情,“昨天晚上,豆豆发烧到快四十度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在陪那个男人看电影。”
“我求你回来的时候,你说我扫兴。”
“方晴,在你心里,儿子和这个家,到底算什么?”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锥子,扎在方晴心上。
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许诚无动于衷地看着她,拿起了最后一份文件。
“这是离婚协议。”
“我只有一个要求。”
“豆豆,必须归我。”
06
门外。
邵阳像热锅上的蚂蚁,走来走去。
他不敢走,也不敢再敲门。
许诚最后那个眼神,让他从头凉到脚。
“启明资本的风控负责人……”
他一遍遍咀嚼着这个头衔,越想越怕。
这意味着,许诚不仅能决定他们公司的生死,更能决定他个人的前途。
这种人,怎么会是个窝囊的程序员?
他到底隐藏了多久?
他想起过去两年,自己在许诚面前的种种炫耀和轻视,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不是在跟一个老实人炫耀。
他是在对着一头假寐的狮子,炫耀自己抢来的骨头。
就在这时,门开了。
王律师走了出来。
“邵总监,许总请你进去一下。”王律师的表情很客气,但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邵阳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客厅里,方晴正瘫在地上哭,妆都花了,狼狈不堪。
许诚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喝着水。
看到邵阳进来,他放下水杯。
“邵总监,坐。”
邵阳不敢坐,僵硬地站在那里。
“许……许总,这……这都是误会。我和小晴……方晴,我们只是朋友。她公司的那些事,我真的不知情!”
他第一时间,选择了撇清关系。
方晴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懂她、要把她从平庸生活里拯救出来的男人,在危机关头,毫不犹豫地把她推了出去。
“邵阳……你……”
邵阳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对着许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许总,您大人有大量,这事……您看怎么处理,我全力配合!”
“是吗?”许诚笑了。
“是是是!”
“那好。”许诚看向王律师。
王律师心领神会,从公文包里,抽出了另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比刚才的薄很多。
“邵总监,”王律师推了推眼镜,“我们不谈方晴的事。我们谈谈你自己的事。”
邵阳心里咯噔一下。
“我……我自己的事?”
“上个月,你利用职务便利,私下承接了‘美佳装饰’的品牌推广项目,合同金额四十五万。你绕开公司,企图将这笔款项,通过香港的第三方账户,转入你的个人腰包。对吗?”
邵阳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只有他和他的副手知道!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惊恐地看着王律师。
“举报你的人,”王律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说,“是你的副手,李伟。”
“他……他为什么要……”
“因为李伟上周刚被提拔为市场部代理总监。”许诚接过了话头,语气平静地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星辉传媒的董事会,昨天下午刚刚通过了对你的罢免决议。理由是,严重损害公司利益,涉嫌商业欺诈。”
许诚看着面如死灰的邵阳,说出了最后一击。
“哦,对了。启明资本作为投资方,向董事会提的建议是——”
“报警,彻查,绝不姑息。”
07
世界安静了。
邵阳像一尊被抽掉所有骨头的雕像,缓缓地,瘫软在地。
他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他引以为傲的事业,他光鲜亮丽的身份,他唾手可得的财富,在这一刻,全部化为泡影。
而这一切的操盘手,就是眼前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方晴的“窝囊丈夫”。
这不是简单的报复。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精准的、降维打击。
许诚甚至没有提高过一次声调,没有说过一句脏话。
他就那么平静地坐着,喝着水,然后,用最合规、最合法的方式,把他和方晴的人生,彻底摧毁。
方晴也停止了哭泣。
她呆呆地看着邵阳,又看看许诚。
她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抛弃的,不是一个沉闷的家庭,而是一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港湾。
她追逐的,不是什么灵魂伴侣,而是一个随时能把她推出去顶罪的骗子。
许诚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他把那份离婚协议,和一支笔,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签字吧。”
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一丝情感。
“财产分割方案,王律师都写清楚了。”
“这套房子,是我婚前全款购买,属于我的个人财产。”
“车,是婚后买的,可以卖掉分钱。但要先扣除你需要退赔给你公司的二十八万。”
“我们名下的共同存款,一共是四十二万七千六百元。鉴于你的严重过错,并且对共同财产造成了重大损害,你只能分到百分之十,也就是四万两千七百六十元。”
“豆豆的抚养权,归我。你有探视权,但必须在我或我父母在场的情况下进行。”
每一条,都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刻在方晴的心上。
清晰,合法,且残忍。
“我……我不同意!”方晴歇斯底里地喊道,“我要请律师!我要告你!”
“可以。”许诚点点头,“王律师就在这里,他是国内顶尖的婚姻法律师。你可以现在就咨询他,你打官司的胜算有多大。”
王律师适时地补充了一句:“方女士,我个人建议您接受协议。一旦进入诉讼程序,您的职务侵占行为,将作为法定证据呈上法庭。到那时,您要面对的,可能就不仅仅是离婚了。”
这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方晴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拿起笔,却怎么也写不出自己的名字。
许诚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强硬地,一笔一划地,在签名栏上,写下了“方晴”两个字。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身。
“王律,剩下的事交给你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就像在看两件垃圾。
“把他们,和门口的东西,都清理出去。”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卧室。
他轻轻关上门,把所有的哭喊、哀求和绝望,都隔绝在外。
卧室里,豆豆还在安睡。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孩子宁静的睡脸上。
许诚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儿子的额头。
不烫了。
他俯下身,在儿子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温柔的吻。
08
一个月后。
清晨的阳光,把客厅照得暖洋洋的。
许诚系着围裙,在开放式厨房里煎蛋。
平底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混着面包的香气。
豆豆坐在餐桌前,两条小腿晃啊晃,正用心地拿积木搭着一座城堡。
“爸爸,我的城堡还缺一个国王。”
“国王马上就来。”许诚笑着,把煎好的太阳蛋滑进盘子,用番茄酱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
他把盘子端到豆豆面前。
“国王陛下,您的早餐。”
“谢谢爸爸!”豆豆开心地拿起小叉子。
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又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家,更安静了,也更安宁了。
许诚的手机响了。
是他的老板,启明资本的创始人,老周。
“阿诚,告诉你个好消息。星辉传媒那边彻底清理干净了,新上任的CEO很能干,已经稳住了局面。他们董事会托我,正式向你表示感谢,说你这次帮他们挽回了近千万的潜在损失。”
“应该的,周哥,也是我的工作。”
“别谦虚。新CEO想攒个局,请你吃个饭,当面谢谢你。”
许诚看了一眼正在努力跟鸡蛋战斗的儿子,笑了。
“我就不去了,周哥。你帮我谢谢他。”
“又不去?你小子,最近推了多少饭局了?天天就知道回家带娃。”老周在电话那头笑骂。
“没办法,”许诚的语气轻松而坚定,“国王陛下要我陪着呢。”
“行吧你!那先这样。”
挂了电话,许诚给自己也盛了一份早餐,坐在豆豆对面。
父子俩安静地吃着饭,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踏实。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许诚,是我,方晴。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为了豆豆,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好吗?”
许诚看着那段文字,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他想起了那个下着雨的午后,他抱着高烧的豆豆,在医院拥挤的走廊里排队。
想起了那个冰冷的凌晨,他一个人守着儿子,一遍遍物理降温。
想起了电话那头,嘈杂的电影声和妻子的不耐烦。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回不去了。
他长按住那条短信。
屏幕上跳出两个选项:【转发】和【删除】。
他点了删除。
然后,他把那个陌生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了手机,随手把它扔在沙发上。
“爸爸,吃完了!”豆豆举着空盘子,一脸骄傲。
“真棒!”许诚站起来,抽了张纸巾,仔细地帮儿子擦干净嘴角的酱汁。
“我们今天去公园,还是去科技馆?”
“去科技馆!我要看恐龙!”
“好,听你的。”
许诚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窗外,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一个崭新的,只属于他们父子俩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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