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一到暑假就往姥姥家跑。任丘这边乡下,麦子收完那阵子最热,屋里待不住,一家人的晚饭都摆在院子里,一张矮桌,几个马扎,菜也简单,黄瓜蘸酱,拍蒜拌茄子,还有一盆晾凉的绿豆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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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我最想不通的一件事,是天刚擦黑我姥爷就躺下了。
别人碗还没搁下呢,他已经吃完了,去灶屋舀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抹一把嘴,回屋,躺下。院子里我姥姥还在跟邻居拉家常,我们几个孩子还在麦垛边上追着跑,他那边鼾声就起来了。
我那年16,正是觉着一天太长、晚上最好玩的时候,我问姥姥,姥爷咋睡这么早呢,我姥姥说他一辈子都这样,我说那他半夜里醒了干啥,我姥姥说他不醒,我说睡不着呢,她看了我一眼,说,睡不着的人是自己找的。
我不信。
第二天我专门盯了他一天。
天不亮他就起来了,我也说不清几点,反正我睁眼那会儿他已经从地里转了一趟回来,裤脚湿着半截,鞋帮子上带着泥,也不换,就那么穿着坐在门槛上抽一袋烟,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两下,起身又走。上午下地,日头最毒那阵子回来,在堂屋当门的席子上仰着躺一会儿,不脱鞋,手搭在肚子上,不一会儿就打起呼来,我姥姥说这叫歇晌,也就25分钟,他自己就醒了,醒了去井台边上冲一冲,接着下地。太阳一落他就收工,这个我记得最清楚,他不看表,看影子,用他的话说,影子里没人了就该回了,回来到井台洗手洗脚,吃晚饭,喝那半瓢凉水,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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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我非要熬夜。那天晚上月亮好,院子里亮堂堂的,我跟表哥两个人逮蛐蛐,逮到兴头上谁也不肯睡,我姥姥喊了两回没喊动,就不管我们了。
到后半夜我撑不住,蹲在墙根打盹。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出来,是我姥爷。
他也没说我,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回屋睡吧,蛐蛐明儿个还在。
我说姥爷你咋起来了,他说起夜,我说你睡那么早就起夜啊,他没接我这话,把我领回屋,给我掖了掖蚊帐,自己又回去躺下了。
第二天我问他,我说你天天这么早睡,晚上不难受吗。
他想了想,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天给你光你就干活,天不给你光你就歇着,你非要跟天拧着,末了亏的是你自己。
那年他72。
我当时没听懂,觉着这是老人家懒得跟我掰扯,随口糊弄我一句。
顺带说个闲篇儿。任丘这地方一进伏天,白天晒得人睁不开眼,一早一晚倒是凉快,我小时候最爱那个点儿,凉风一起来,满院子都是各家做晚饭的味儿,谁家炒了韭菜鸡蛋,隔着两道墙都闻得见,现在我也住上楼了,楼下到了夏天也有人在外头吃,可那个味儿不一样了,我也说不上来是哪儿不一样。
这话说完没几年他就走了,到今年19年了。
我真正想起这句话,是前年。那阵子我店里事多,白天招呼人,晚上还得回消息,看手机看到后半夜是常事,躺下了也睡不着,脑子里跟放电影一样,一桩接一桩。我爱人说过我两回,我说我这不是忙吗,她说你忙到后半夜跟谁忙呢,我没话答她。后来有天早上我没起来,她喊我,我眼皮睁不开,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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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的卯时茶,是她一个人替我张罗的。
店里有位常来的大姐,五十出头,有一回喝完茶别人都走了她没走,跟我说她夜里一宿醒好几回,问我有没有啥办法,我说我也没啥办法,我就是到点儿把手机撂下,她说那不就睡不着了吗,我说你先躺几天试试,头几天肯定难熬,她还真试了,过了一个多月跟我说,现在躺下能睡着了,我说熬过来就好。
打那起我给自己立了条规矩,过了那个点儿就把手机撂下。
头几天是真难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有一回我摸黑爬起来,走到客厅又站住了,自己跟自己嘟囔了一句,蛐蛐明儿个还在,说完自己都乐了,又回去躺下。
这么着过了小半年,我发现一个变化,早上不用叫了,天亮自己就醒,起来也不觉得沉。这个我没跟谁推荐过,就是自己知道。
我姥爷那屋的灯是个拉绳开关,一根细绳从房梁上垂下来,正好垂在炕头,他每天晚上躺下之前,伸手摸着那根绳,往下一拽,咔哒一声,屋里就黑了。
现在我自个儿屋里这个灯45瓦,比他那个亮多了,可我老觉得晃眼。
他从来没摸空过。
你们小时候,家里有没有这么一个人,天一擦黑就睡的。想起来的在底下留一句,我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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