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又怎样，重庆一大爷60岁，存款200万，退休后一个人住300平房

有钱又怎样，重庆一大爷60岁，存款200万，退休后一个人住300平房

周德明每天清晨六点准时醒来，不需要闹钟。他的生物钟在退休三年后依然保持着上班时的精准，哪怕前一天晚上喝了再多的酒，哪怕凌晨才睡，六点一到，眼皮自动弹开，像一扇设定了定时开启的窗户。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听外面的声音。先是楼下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然后是远处轻轨驶过李子坝时那种熟悉的轰隆声，再然后是隔壁楼那只神经质的吉娃娃开始狂吠。这些声音他听了三年，每一个都像老朋友一样准时。

他慢慢坐起来，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三百平的房子，五间卧室，三个卫生间，两个客厅，一个厨房，一个书房，还有一个他从来没用过的保姆间。房子是2015年买的，那会儿房价还没涨到最疯的时候，一平米八千多，全款两百四十万，他把大半辈子的积蓄砸了进去，又贷了六十万，花了五年还清。那时候他想的是，等退休了，跟老伴住在这大房子里，养养花，种种草，儿子一家从国外回来也有地方住。

老伴没等到他退休。2018年冬天，一场感冒拖成了肺炎，从住院到走，不到半个月。

儿子在澳大利亚，做IT，娶了个ABC姑娘，生了两个孩子。每年圣诞节前后打个视频电话过来，让他看孙子孙女又长高了多少。偶尔说“爸你来澳洲住一阵吧”，他说“算了，坐飞机腰受不了”。其实是受不了那边一天到晚的安静和陌生，出了门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穿上拖鞋，走进主卧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从镀铬的龙头里哗哗流出来，浇在掌心里，冻得他一激灵。热水器烧了有一会儿了，他等着水变热，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六十岁，头发白了大半，眼袋垂下来，脸上的肉松弛了，但身板还算硬朗。一米七五的个头，一百五十斤，不胖不瘦，穿衣服还能撑起来。

他洗漱完，换上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一条卡其色休闲裤，下楼吃早饭。

楼梯是大理石的，当初装修的时候设计师说“周总，这个旋梯用汉白玉做踏步，配上铁艺扶手，气派”。确实气派，每踩一步都能听见清脆的回响，像走在酒店大堂里。可他每次下楼都扶着扶手，一步一挪，膝盖不行了，五年前做过半月板手术，阴雨天就隐隐发酸。

一楼客厅有一百来平，落地窗外是嘉陵江的一线江景。当初买这套房的时候，中介站在阳台上，指着江对面的灯火说“周总你看，晚上这景色，全重庆找不到第二家”。确实好看，刚搬进来那半年，他每天晚上坐在阳台上看江景看到十一二点。后来看习惯了，再美的景色也经不住天天看。现在那扇落地窗的窗帘大多数时候都是拉着的，只留一条缝透光。窗帘是意大利进口的绒布，深灰色，遮光性极好，一拉上，白天也像黑夜。

厨房很大，双开门冰箱，嵌入式烤箱，消毒柜，洗碗机，一应俱全。可冰箱里基本上只有矿泉水、啤酒、鸡蛋、挂面、几袋榨菜。他早饭从来都是下楼吃，小区门口有家小面馆，老板认得他，每次他进门不用开口，老板就喊“周叔，二两小面，干溜，多菜少面，不要葱”。他坐在靠墙那张桌子前，看手机上的新闻，等面端上来，呼噜呼噜吃完，扫码付钱，说声“走了”，老板应一声“慢走”。每天如此。

吃完面，他在小区里溜达一圈。小区是老小区了，当年算高档盘，现在也旧了。绿化不错，黄葛树长得遮天蔽日，榕树的气根垂下来，被人编成了辫子。他沿着小区里那条环形步道走，经过网球场、游泳池、儿童乐园、老年活动中心。健身区有几个人在扭腰蹬腿，他从来没加入过。

溜达完回到家，才八点多。屋子太大，一个人待着就显得空。他打开电视，调到体育频道，声音开得很小，有人说话就行。然后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微信里没什么新消息，朋友圈刷两下就到底了，新闻也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他有时候会打开银行APP，看一眼活期余额。定期存款两百万，理财还有百来万。他退休金不高，四千多，但这些年接私活攒下的加上投资理财赚的，够他花几辈子了。可这些数字对他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花不完，也不怎么花。

手机响了，是老唐打来的。老唐是他以前手下的项目经理，现在还在公司干着，隔三差五约他吃饭。

“周总，中午有空不？解放碑那边新开了家火锅，网上评分高得很，去尝尝？”

“行。”

“那十一点半，老地方集合。”

“好。”

挂了电话，周德明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衣帽间换衣服。衣帽间比原来厂里的办公室还大，三面墙的衣柜，西装、衬衫、夹克、休闲装分门别类挂着，鞋柜里十几双皮鞋和运动鞋摆得整整齐齐。这些衣服大多是他老伴在世时置办的，她喜欢看他穿得体面。老伴走了以后，他自己添过几件，但多数时候还是穿那几套旧的。旧衣服合身，新衣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绒服，穿上运动鞋，拿了车钥匙出门。车库在地下，停着一辆奥迪Q5，买了三年，才跑了两万公里。他不太爱开车，平时出去吃饭逛街都打车，车子放着落灰，每隔半个月去地库发动一下，怕电瓶亏了。

十一点半到了解放碑，老唐已经在火锅店门口等着了。老唐胖了，肚子鼓出来，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脸上红光满面。

“周总，气色不错啊！”

“你才是，又胖了。”

两个人进了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唐把菜单推给他，他点了一个鸳鸯锅，毛肚、鸭肠、黄喉、腰片各来一份，又加了几个素菜。老唐要了瓶江小白，给他倒了一杯。

“周总，你一个人在家，吃饭还规律不？”

“规律，早餐小面，中午随便对付，晚上有时煮点挂面。”

“那不行，营养跟不上。”老唐夹了一筷子毛肚，涮了七八秒，捞起来蘸了香油碟，“你要不请个保姆，给你做饭收拾屋子。”

“请过，干了两个月走了。嫌房子太大，打扫起来累。”

“那你换个钟点工也行啊。”

“一个人住，没多少活。我自己随手就收拾了。”

老唐不说话了，低头吃菜。吃了一会儿，又抬头：“周总，我跟你说个事。我老婆她表妹，今年四十五，离了婚的，带个娃在成都读书。人挺能干，在保险公司做主管。你要不要见见？”

周德明把筷子放下，看着老唐。“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像是要找人的？”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唐赶紧摆手，“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太冷清了。”

“冷清是冷清，但清净。”

老唐叹了口气，不再劝了。两个人闷头吃火锅，偶尔碰一下杯。火锅的热气蒸腾上来，把窗玻璃熏出一层白雾。周德明看着窗外，解放碑的人流密密麻麻，红男绿女，来来往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带着老伴来解放碑玩，两个人挤在人群里，她攥着他的胳膊，怕走散了。那时候他们住在厂里的筒子楼，一间房，公用厨房，日子紧巴巴的，可她天天笑。后来他们搬了三次家，房子越换越大，她的笑声越来越少。到了最后几年，她话都懒得说了。

他在想，是不是房子太大了，把人的声音都吸没了。

吃完火锅，老唐要去公司，周德明一个人沿着解放碑步行街走。路过一家花店，他停下来看了看。花店门口摆着一排多肉植物，胖嘟嘟的叶子挤在一起，在日光里泛着粉绿的光。他站了一会儿，走进去，买了一盆桃蛋。老板问他“要不要配个盆”，他说“配一个”。老板选了个粗陶的浅盆，帮他把多肉种好，又叮嘱了几句“少浇水，多晒太阳”。他端着那盆多肉出来，阳光落在叶片上，亮晶晶的。

他很久没有买过花了。老伴在世的时候，家里从来没断过鲜花，她喜欢百合，说香。她走了以后，家里再没插过花。阳台上那些盆盆罐罐也荒了，枯枝败叶堆在角落里，他懒得收拾。

那天下午回到家，他把那盆桃蛋放在阳台上，挪了挪位置，让日光正好晒到。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着那盆多肉发呆。桃蛋的叶子圆滚滚的，像婴儿的手指。他伸手摸了摸，凉凉的，滑滑的。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他接起来，那边是儿子的声音，带着澳洲口音的英语腔：“爸，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吃饭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

“吃了，今天中午跟老唐吃火锅。”

“那就好。对了，凯文下个月生日，你要不要过来？机票我给你买。”

凯文是他孙子，在澳洲出生，今年八岁。他见过三次，一次是儿子带回来过年，两次是他去澳洲。孙子不会说中文，跟他隔了一层语言，每次视频都躲在妈妈身后，露出半张脸冲他笑。

“不去了，来回折腾。你们过吧，我给他发个红包。”

“爸，你都多久没来了，凯文老问爷爷呢。”

“明年吧，明年春天来。”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阳台外面的天。重庆的冬天，天灰蒙蒙的，太阳挂在云后面，有气无力地亮着。远处的嘉陵江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在高楼大厦之间蜿蜒。他坐在椅子上，阳光透过玻璃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煮挂面。他打开冰箱，翻出一袋冻了不知道多久的饺子，煮了。饺子皮厚，馅儿少，煮出来有几个破了，汤水混进去，变成一锅面糊糊。他端着锅坐在餐桌前，吃了几口，放下了。太难吃。

他站起来，在空荡荡的餐厅里转了一圈。那张大理石餐桌能坐十二个人，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指尖沾了灰。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体育频道在播足球，两个队踢得热闹，解说的声音亢奋。他看了十分钟，不知道谁在踢谁。

他关了电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口井。他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响，听见墙上的钟表嘀嗒嘀嗒地走，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他坐在沙发上，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里，看着对面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幅画，是老伴年轻时候绣的十字绣，一株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用的是最艳的红和粉。她绣了大半年，说要挂在新房客厅里。挂上那天，她站在画底下仰着头看，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站起来，走到画底下，也仰着头看。画框上落了灰，他伸手擦了擦，擦不干净，去拿了块湿毛巾，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擦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牡丹还是那么艳，丝线还是那么密。可她的人不在了。

他把湿毛巾拿回厨房，路过冰箱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打开冰箱门，把那碗没吃完的饺子倒进垃圾桶，然后把锅洗了，放回灶台上。做完这些，他站在厨房中间，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时间还早，才八点多。往常这时候他会在阳台上看江景，或者在书房里翻翻以前的项目资料，或者在卧室里刷手机刷到睡着。

可今天他不想去那些地方。

他走回客厅，拿起车钥匙，出了门。地库很暗，他按了一下钥匙，奥迪的车灯闪了两下。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把车开出地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是不想待在那间屋子里。车沿着滨江路开，嘉陵江在左手边，黑黢黢的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他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北滨路，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他进去买了一包烟，打火机，又买了一瓶水。出来站在路边，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燃了。

他很久没抽烟了。老伴走的那年他抽了一阵子，后来戒了。烟吸进肺里，呛得他咳了几声。他靠在车门上，看着马路对面的高楼。那些楼里亮着万家灯火，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人家，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他站在路边，像一个局外人，看着那些不属于他的光。

抽完一根烟，他拉开车门坐回去。没有发动车，就那么坐着。手机亮了一下，是物业群里发的通知，说明天要停水检修。他看了一眼，关掉了。然后他打开通讯录，翻到老伴的号码，那个号码他一直没有删。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他知道打过去是空号。可他每次翻通讯录，都会在那名字上停一下。

他想起有一回，老伴在厨房里做饭，油锅着了，她吓得大叫。他从客厅冲进去，一把把锅盖扣上去，火灭了。她站在旁边，脸煞白，心跳得咚咚响，攥着他的胳膊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他说“没事了没事了”。后来每次炒菜她都把他叫到厨房门口站着，说“你站这儿，我就不怕了”。他就站在门口，看着她炒菜，锅里滋啦滋啦响，油烟机嗡嗡转，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偶尔回头冲他笑一下。

那间厨房，现在宽敞明亮，什么都是新的。可他再也听不见那声“你站这儿我就不怕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发动车子，往回开。回到家，推开那扇厚重的防盗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走廊。他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把那幅牡丹十字绣下面的射灯打开。光打在画上，牡丹的花瓣亮起来，在黑暗的客厅里红得像一团火。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就那么看着那幅画。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又响了。是儿子发来的照片，凯文举着一个恐龙玩具，咧着嘴笑。照片下面写着：凯文说想爷爷了。

他把照片放大，看着孙子的脸。孩子的眼睛亮亮的，像他老伴。他回了一条：爷爷也想凯文。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屋子里很静，射灯的光照着那幅十字绣，牡丹红艳艳的。他闭上眼，闻见一股很淡的、若有若无的百合香。那是老伴留下的味道，早该散了。可有时候，在某些寂静的夜里，它会突然冒出来，像一个无声的拥抱。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那盆桃蛋在多肉架子上安安静静地蹲着，在月光里泛着幽暗的粉。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叶片。凉凉的，滑滑的。

他想，明天去花市逛逛。买几盆花回来。把那些空着的花盆都种上。百合、栀子、茉莉，随便什么都行。只要开花的，香的。

然后他回到卧室，躺在那张两米的大床上，盖着羽绒被。被子很轻，很暖。他侧过身，看着旁边空着的枕头。那枕头上还铺着枕巾，淡蓝色的，洗得发白了。他伸手摸了摸那枕巾。凉的。

他收回手，平躺着，闭上眼。六点起床的习惯让他这会儿其实已经困了。意识慢慢模糊，屋子里的安静变成了一种低低的嗡鸣，像远处的江水流过浅滩。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从厨房那边传过来。像是锅盖碰在灶台上的一声脆响。

他睁开眼，仔细听了听。什么都没有了。

他又闭上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准时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灰白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他躺着没动，听见楼下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听见远处轻轨驶过的轰隆声，听见隔壁那只吉娃娃又开始叫。

然后他听见厨房那边传来一声轻响。他知道那是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可他愿意骗自己那是别的什么。比如灶台上的锅盖，被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

他起床，洗漱，换衣服，下楼吃面。老板照例喊“周叔，二两小面，干溜，多菜少面，不要葱”。他坐在老位置上，看手机新闻。吃完面，扫码付钱，说“走了”，老板应一声“慢走”。

出了面馆，他没有回小区，而是拐了个弯，往花卉市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脚步轻快了一些。晨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气和泥土的味道。路边的黄葛树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灰白，哗啦啦地响。

他手里攥着车钥匙，脚步不紧不慢。前方花卉市场的霓虹灯牌还亮着，在灰蒙蒙的早晨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朝着那块牌子走过去。天光渐渐亮起来，他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拉得长长的，一步一步往前移。

他想，今天要买一盆百合。白的。香的那种。

然后回家，把阳台收拾出来。把那些空花盆都种上。

一个人住三百平又怎样。有钱又怎样。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他走快了几步。晨风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拉链往上拉了拉。前面花卉市场的门口，已经有三轮车在卸货了，一堆一堆的盆栽摆在路边，绿的叶，红的花，在清晨的光里鲜艳得扎眼。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拨了拨一盆百合的叶子。叶片上还带着露水，凉凉的，湿湿的。老板从店里探出头来，招呼了一声“老师，买花啊？”

他说：“嗯。看看。”

声音很轻，在早晨的街道上散开。他蹲在那儿，看着那盆百合，叶子的缝隙里，已经冒出了一个青绿色的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