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饼厂干了5年,奉劝大家:这5种月饼千万别买,老板自己都不碰
我在月饼厂干了五年
李然递交辞职信的那天,是个闷热的八月底。车间里的空调坏了三天,所有人都像闷在蒸笼里的糯米团,又软又黏。他把信放在车间主任老周的桌上时,老周正蹲在地上清点一批刚到的莲蓉,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想好了?”
“想好了。”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白灰。他看了那封信很久,最后把它折好,塞进工作服胸前的口袋里。“你是我带出来的,我知道你迟早要走。”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李然,而是望向车间那头轰鸣的流水线,“走吧,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李然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路过更衣室、原料库、烘焙车间,最后从后门出去。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堆着些废弃的铁皮模子和纸箱。他站在巷子里,点了一根烟。阳光从两栋厂房的缝隙里挤下来,照在他汗湿的工装上,蒸出一股面粉和糖浆混合的甜腻气味。他在这个月饼厂干了整整五年。五年,足够一个孩子从小学一年级读到毕业,足够一对夫妻从热恋走到平淡,也足够一个人看清很多东西,然后选择离开。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蒂踩灭,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妈,我辞职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母亲问:“找好下家了?”“没有。”“那……先回来吃饭吧,我今天炖了汤。”
李然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厂房的屋顶,上面竖着褪色的招牌,写着“金秋月食品有限公司”。阳光照在那几个字上,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他想起五年前他刚进厂时,那块招牌还是崭新的,金灿灿的,像一轮刚升起来的满月。
那是五年前的夏天。李然刚从一所二本学校的食品工程专业毕业,投了上百份简历,只收到这一家月饼厂的录用通知。他学的是食品加工,月饼厂听上去也算对口。面试那天,人事部的王经理看了看他的毕业证,又看了看他本人,问了一个让他至今记忆犹新问题:“你吃月饼吗?”
李然当时愣了一下,说:“吃啊。”
王经理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吃就好。吃才能干好。”
后来李然才明白,那句话的潜台词其实是:能吃才能忍。月饼这东西,外表光鲜亮丽,内里乾坤只有做的人才知道。他跟着老周从最基础的配料工做起,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把一袋袋面粉倒进搅拌机,按比例加入糖浆、枧水、花生油。搅拌机轰隆隆地转,面团在里面翻搅,渐渐变成油亮光滑的一大团。老周站在旁边看,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监工。
“油多放点,”老周说,“皮才亮。”
李然加了一勺油。老周摇头:“再加。”
又加一勺。老周还是摇头:“再加。”
一直加到李然觉得那面团已经油得能照出人影了,老周才点头。后来李然知道了,厂里的月饼皮之所以能烤得那么金黄透亮,全靠那一把把不计成本的油。但油用的是什么油,李然一开始没敢问。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仓库角落堆着几大桶没有标签的透明液体,桶身上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棕油”两个字。他凑近闻了一下,一股陈旧的、略带哈喇味的气息冲进鼻腔。
“老周,”他小声问,“这油……没问题吧?”
老周正在旁边清点面粉,头也没抬。“能有什么问题?吃不死人。”
“可是这味道……”
“你懂什么。”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花生油多贵你知道吗?一斤花生油能买五斤这个。老板开厂子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做慈善。你当那些大牌子不想用好的?成本压不下来,什么都白搭。”
李然没再说话。他把那桶油倒进搅拌机的时候,看着浑浊的液体慢慢和面粉融为一体,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一个月,他瘦了八斤。每天回家吃饭,他母亲问他厂里伙食怎么样,他说挺好的。他母亲又说,月饼厂是不是能吃到很多月饼?他说是啊,吃得都想吐了。他母亲就笑。
但李然真的想吐。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他领到了第一份工资,两千三百块。他把钱揣在兜里,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他想起面试时王经理问他吃不吃月饼。他吃了。他吃了很多。厂里的月饼随便吃,各种口味,五仁的、豆沙的、莲蓉的、蛋黄的、水果的。但他吃得越多,就越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像吞了一团湿棉花。
老周从厂里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走?”
李然没说话。
“走不了的,”老周在他旁边坐下,掏出一根烟点上,“你这专业,出去能干什么?食品厂都一个样。你换个地儿,也是从搅拌机开始干。熬吧,熬到不用碰这些,就好了。”
李然看着老周。老周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在这个厂干了快二十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灰,那是常年和各种原料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老周,”李然问,“你孩子吃厂里的月饼吗?”
老周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把烟吐出来,烟雾在夕阳里散开,变成了灰蓝色的一团。“我儿子,”他说得很慢,“从来不吃月饼。从小到大,一口都不吃。”
“为什么?”
老周没有回答。他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晚上还要加班。中秋前赶货,有的忙。”
李然也站起来。他跟着老周走回车间,脚步沉重。车间里灯火通明,流水线上的月饼一个接一个地滚出来,金灿灿的,圆鼓鼓的,像一个个小小的、完美的月亮。他看着那些月饼,忽然觉得它们很陌生。那么好看的东西,怎么就让他觉得这么冷呢。
他在这个厂里熬过了第一个中秋。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学会了所有工序,从配料到烘焙,从包装到入库。他学会了分辨哪些月饼是给大客户做的,哪些是给超市的,哪些是网上卖的。他学会了看老板的脸色,学会了和供应商打交道,学会了在这个行业里生存。他成了老周的副手,手底下管着十几个工人。他的工资涨到了五千多,足够养活自己,偶尔还能给家里添点东西。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那个问题。五年里,他无数次站在车间的某个角落,看着那些即将发往全国各地的月饼,问自己同样的话:这些东西,我自己会吃吗?
答案一年比一年清晰。
第一个不能买的,是所谓的水果月饼。
李然第一次接触水果月饼是在他进厂的第二年。那年中秋前两个月,老板接了一个大单子,要给一家连锁超市供应一批“水果馅月饼”。老板把李然和老周叫到办公室,说了要求:成本要低,颜色要好看,口味要“水果”。
“什么叫‘水果’?”李然问。
老板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去市场上看看,什么叫水果月饼。”
李然去了。他在超市里转了一圈,把货架上所有的水果月饼都买回来,一个一个切开看。凤梨的、草莓的、哈密瓜的、芒果的,五颜六色,煞是好看。但切开之后,里面的馅料全都是同一个质地,半透明,黏稠,像果冻一样,带着一股浓烈的、不自然的甜味。他尝了一口,甜得发齁,嘴里全是香精的味道,根本吃不出是哪种水果。
“这叫水果月饼?”他问老周。
老周正在调配第二天要用的馅料,头都没抬。“你当是什么?真拿水果给你做?一斤新鲜草莓多少钱?一斤草莓香精多少钱?你算算账。”
李然算过。一斤新鲜草莓十几块钱,做成馅料还得去水、加糖、熬煮,损耗大,成本高。而用冬瓜蓉加草莓香精和色素,成本不到两块钱。颜色更鲜艳,味道更浓郁,保质期还长。老板要的就是这个。
那天晚上,李然在车间里看着工人把一桶桶冬瓜蓉倒进搅拌机,然后加入各种颜色的食用色素和香精。红色的就是草莓味,黄色的就是凤梨味,绿色的就是哈密瓜味。搅拌机转起来,颜色慢慢混合,均匀,最后变成一锅黏稠的、散发着浓烈果香的胶状物。那味道冲得他头疼,但工人们习以为常。他们戴着口罩和手套,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把馅料分装到一个个铁盆里,贴上标签,等待第二天包进月饼皮里。
李然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标签。上面印着“凤梨”、“草莓”、“哈密瓜”,字体圆润可爱,旁边还配着卡通水果的图案。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吃的月饼。那时候月饼好像只有五仁和豆沙,五仁里有真的核桃仁和瓜子仁,豆沙是用红豆熬的,甜得恰到好处。他母亲会把月饼切成四块,一家人分着吃,每个人都很珍惜。而现在的月饼,包装精美,口味繁多,却让他觉得越来越假。
“老周,”他后来私下问老周,“你说,这些水果月饼,吃了到底有没有事?”
老周正在洗手,水龙头哗哗地冲着他粗糙的手指。“能吃,怎么不能吃?都是食品级的东西,又没下毒。”
“但那些香精和色素……”
“你吃方便面吗?吃火腿肠吗?喝饮料吗?”老周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那些里面都有添加剂。你天天吃,也没见你怎么样。”
李然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老周说得对。这些东西确实吃不死人。但他心里那根刺还在。他开始留意市面上那些水果月饼的标签。大部分都写着“水果味月饼”,而不是“水果月饼”。两个字之差,意思天壤之别。“水果味”的意思是,里面没有水果,只有水果味道的添加剂。而那些真正用水果做馅的月饼,往往价格不菲,而且保质期短,运输要求高,在市面上反而少见。
第二年的中秋过后,李然回家过节。他母亲从超市买了一盒水果月饼,开心地拆开给他看:“你看这月饼多好看,凤梨味的,你小时候最爱吃凤梨。”李然看着母亲递过来的那块月饼,金黄的饼皮上印着精致的凤梨图案,凑近了闻,一股熟悉的、浓烈的甜香扑鼻而来。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冬瓜蓉绵软的口感在嘴里化开,草莓香精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对他母亲说:“好吃。”
他母亲笑了,自己也掰了一块尝。“是挺好吃的。现在的东西做得越来越精细了。”
李然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起车间里那桶没有标签的棕油,想起那些装香精和色素的白色塑料桶,想起工人赤着手把色素滴进搅拌机里。他知道这些东西无害,但他也知道,他母亲吃进嘴里的,和他小时候吃进嘴里的,已经不是同一种东西了。
第二个不能买的,是廉价五仁月饼。
五仁月饼在月饼界的地位很尴尬,爱它的人爱得深沉,恨它的人恨得牙痒。李然小时候是爱五仁的。他奶奶每年中秋都会提前去镇上的老糕点铺订五仁月饼,那家的五仁是真材实料,核桃仁、杏仁、橄榄仁、瓜子仁、芝麻仁,每一颗都饱满香脆,配着冰糖和青红丝,咬一口,满嘴都是坚果的油脂香。他奶奶会把五仁月饼留到最后吃,说五仁最耐放,也最养人。
但在厂里做了五年,李然再也没碰过五仁月饼。原因很简单——廉价五仁的成本控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进厂第一年,李然就被安排去采购五仁原料。老板给他一张单子,上面列着五种“仁”:花生仁、瓜子仁、芝麻仁、核桃仁、杏仁。李然问:“橄榄仁呢?”
老板看了他一眼:“什么橄榄仁?”
“五仁月饼不是要有橄榄仁吗?”
老板笑了。“你那是老黄历了。现在谁还用橄榄仁?一斤橄榄仁多少钱?一斤花生仁多少钱?你算算账。”
李然算了。橄榄仁一斤上百,花生仁一斤几块钱。五仁月饼里如果真放橄榄仁,光这一项成本就要翻几倍。厂里给大超市供货,一盒四个装,零售价不能超过二十块。刨去包装、人工、物流,留给原料的成本所剩无几。于是橄榄仁第一个被砍掉了,然后是杏仁——真正的杏仁也贵,换成了便宜的人工杏仁片。再然后是核桃仁——核桃仁不能全砍,不然“五仁”名不副实,但可以少放,多掺花生仁和瓜子仁。
最后,所谓的五仁馅里,占比最大的是花生仁和瓜子仁,核桃仁和杏仁只是点缀,橄榄仁彻底消失。至于青红丝,那是用萝卜皮、橘皮染了色做的,跟真正的水果蜜饯毫不相干。冰糖也换成了廉价的糖浆,甜得发苦,没有冰糖的清冽。
李然记得有一次,他在配料间里亲眼看见工人把一袋袋花生仁倒进搅拌机。那袋花生仁打开之后,散发出一股陈旧的、略带霉味的气息。他凑近一看,花生仁的颜色发暗,有些已经泛黄发黑。他拿了一颗咬开,里面是空的,有虫蛀的痕迹。
“老周,”他去找老周,“那批花生有问题。”
老周正在看生产计划,头也没抬。“哪批?”
“就是那批花生仁,有霉味。”
老周放下计划表,跟他去了配料间。他抓起一把花生仁闻了闻,又看了看颜色,然后把花生仁扔回袋子里。“这批是去年的库存,放久了点。”
“能用吗?”
“怎么不能用?”老周拍了拍手上的灰,“烤熟了,磨碎了,和别的料一混,你吃得出什么?再说,五仁馅里又不是只有花生,还有瓜子、芝麻,味道盖得住。”
李然看着那袋花生仁,想说点什么,但老周已经转身走了。他站在那里,听着搅拌机轰隆隆地响,花生仁在里面被绞碎,和其他原料混在一起,变成褐色的、黏稠的一团。他忽然想起奶奶买的五仁月饼,里面的核桃仁是整颗的,杏仁是完整的,咬下去能听见清脆的碎裂声。而眼前这团东西,已经分辨不出任何一颗坚果的形状了。
更让他介意的是那批花生仁的霉味。他偷偷留了一小袋,拿去相熟的检测机构做了个简单的黄曲霉素检测。结果出来那天,他看着报告单上的数字,手心全是汗。超标了。虽然不算特别严重,但确实超标了。
他拿着报告去找老周。老周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把报告叠好,塞进口袋里,说:“这批料不用了,换新的。”
“那已经做出来的呢?”
老周看了他一眼。“什么已经做出来的?”
李然明白了。那批月饼早就做出来了,早就包装好了,早就发走了。他手里那张报告单,迟到了。
那天晚上,李然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想报警,想举报,想冲到老板办公室去拍桌子。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月亮从厂房后面升起来,圆圆的,黄黄的,像一块发霉的月饼。他想起奶奶,想起她说的“五仁最养人”,想起她把月饼切成小块,分给一家人。他忽然觉得很讽刺。最养人的东西,现在变成了最不让人放心的东西。
后来他学乖了。再遇到这种问题,他不再拿着报告去找老周,而是直接拒绝收货。供应商换了一家又一家,但问题从来没有根除。因为老板要便宜,供应商就只能给便宜货,而便宜货里,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李然能做的,只是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把那些明显不合格的东西拦在车间外面。但他知道,他拦不住所有。
第三个不能买的,是“无糖月饼”。
这个品类是李然进厂第三年开始做的。那年老板接了一个大单,一家连锁药店要采购一批“无糖月饼”,作为中秋节给会员的赠品。老板很重视,专门开了会,让李然负责这个项目。
“无糖月饼,关键就是不能放蔗糖,”老板在会上说,“要用代糖,木糖醇、麦芽糖醇什么的。口感要甜,但不能升血糖。糖尿病人能吃,健康人也能吃。卖点就是这个。”
李然接下了这个任务。他查了很多资料,发现无糖月饼在市场上确实很受欢迎,尤其是中老年人和糖尿病患者。他按照配方,用木糖醇替代了蔗糖,又调整了饼皮的油脂比例,让口感不至于太干。第一批样品做出来,他尝了一口,甜味很正,和普通月饼没什么区别。他挺满意,拿给老板看。老板尝了,也点头。“不错,就这样。”
但问题出在量产上。木糖醇比蔗糖贵好几倍,如果全用木糖醇,成本会大幅上升。老板算了一下账,把李然叫去:“能不能少放点木糖醇,掺点别的?”
“掺什么?”
“麦芽糖醇便宜一些,掺点麦芽糖醇。再不行,掺点山梨糖醇。”
李然照做了。他把配方里的木糖醇减半,用麦芽糖醇和山梨糖醇补齐。做出来的样品甜味稍微差了点,但还能接受。老板又算了一下账,还是嫌贵。“再降,”他说,“你看看能不能用糖精?”
李然愣住了。“糖精?那东西不是早就……”
“早就什么?早就被禁了?”老板摆摆手,“你查查,糖精钠在月饼里是允许使用的,有国家标准。你按标准来,别超标就行。”
李然查了。糖精钠确实允许在部分食品中使用,但月饼不在其列。他拿着国家标准去找老板,老板看了半天,最后说:“那就用甜蜜素。甜蜜素便宜,效果也好。”
李然又查。甜蜜素在月饼中可以使用,但有严格限量。他把甜蜜素的用量控制在国标以下,做出来的样品甜味不够自然,后味有点发苦。他拿给老板尝,老板皱了皱眉,说:“再加点香精,把味道盖住。”
就这样,所谓的“无糖月饼”,最终变成了木糖醇、麦芽糖醇、甜蜜素和香精的混合体。蔗糖确实没有了,但代糖的用量加起来比蔗糖还多。而且为了掩盖代糖的苦涩后味,香精的用量也上去了。李然自己吃了一口,甜得发腻,后味发苦,吃完之后嘴里半天不舒服。
更让他介意的是标签。包装盒上印着醒目的“无糖”二字,旁边配着“健康”“低卡”“糖尿病人适用”等字样。但配料表里密密麻麻写了一长串添加剂,普通人根本看不懂。那些冲着“无糖”来的老人和病人,以为自己买的是健康,实际上买到的是一堆化学合成物的混合物。
那批货发出去之后,李然收到了一条顾客投诉。一个老太太打电话到厂里,说吃了他们的无糖月饼之后拉肚子,问是不是月饼有问题。李然把投诉转给了质检部,质检部回复说产品检测合格,拉肚子可能是个别消费者肠胃敏感。老太太后来没再打电话来,但李然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
中秋节那天,李然回家吃饭。他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一盒月饼,笑呵呵地说:“你看,我买的,无糖的,你不是说我血糖有点高吗?我专门挑的无糖的。”李然看着那盒月饼,包装盒上印着大大的“无糖”两个字,旁边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竖起大拇指的图案。他翻到背面看配料表,木糖醇、麦芽糖醇、山梨糖醇、甜蜜素、安赛蜜、食用香精……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盒子放下,对他母亲说:“妈,这个别吃了。”
“为什么?这不是无糖的吗?”
“无糖的也不一定健康。你吃普通月饼,少吃点,比吃这个强。”
他母亲不太理解,但听了他的话,把月饼收了起来。那天晚上,李然自己吃了一小块普通的豆沙月饼,甜的,是蔗糖的甜。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太甜了,甜得他嗓子发紧。他忽然不知道,到底哪种月饼才是他能放心吃的了。
第四个不能买的,是过度包装的礼盒月饼。
李然第一次见识礼盒月饼的利润,是在他进厂的第二年。那年中秋,老板接了一个大企业的团购单,要订两千盒高端月饼礼盒,预算充足,要求“有面子”。老板把李然和老周叫去,说:“这单做好了,顶咱们平时干三个月。”
李然负责包装设计。他跑了好几家包装厂,看了几十种盒型,最后选了一款大红色的天地盖礼盒,盒面上烫金印着“花好月圆”四个字,盒子里是两层抽屉,一层装月饼,一层装一副陶瓷茶具。盒子外面还要套一个手提袋,手提袋上再烫一层金。
包装厂报价出来,李然算了一下,光包装成本就占了这单总预算的四成。也就是说,客户花两百块买一盒月饼,其中八十块是花在盒子上的。他拿着报价去找老板,老板看了一眼,说:“不够高档。再加个内衬,用绸缎的。”
李然又跑了一趟包装厂,加了绸缎内衬,换了更厚的纸板,盒子变得更重、更华丽了。最终的成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块砖头。打开盒子,里面六块月饼,每一块都用金色锡纸独立包装,放在一个塑料托盘里。托盘下面是一层绸缎,再下面是那套陶瓷茶具。整个盒子散发着一种暴发户式的、用力过猛的高级感。
月饼本身呢?李然很清楚。馅料是最普通的莲蓉,蛋黄是冷冻的,饼皮是流水线上批量出来的。六块月饼的成本加起来不到二十块。但装进这个盒子里,它就能卖两百块。
那年中秋前,李然跟着老板去送货。那家企业在一个高档写字楼里,前台小姐把月饼盒接过去,随手放在地上,摞了高高的一堆。李然看着那些精美的盒子被随意堆叠,烫金的字被压得皱巴巴的,忽然觉得很可笑。他花了那么多心思设计的包装,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堆占地方的废纸板。
更讽刺的是,中秋节过后,李然在厂区后面的垃圾堆里看见了好几个他们厂生产的礼盒。盒子被拆开了,月饼不见了,陶瓷茶具也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绸缎内衬和烫金的纸板,混在烂菜叶和碎玻璃中间,被雨水泡得发软。他蹲下来看了看,其中一个盒子的盖子上,他亲手设计的“花好月圆”四个字,已经被污水浸成了暗红色,像一道干涸的伤口。
后来他慢慢知道了更多关于礼盒月饼的事。那些卖给大企业的团购单,往往在合同里就写好了回扣比例。采购的人拿回扣,经办的人拿提成,最后买单的是企业,而真正吃到月饼的人,没几个。大部分礼盒月饼从这家公司送到那家公司,从这个人手里转到那个人手里,转来转去,最后要么放过期了,要么被扔进了垃圾桶。
有一年,老板让李然处理一批卖不掉的礼盒月饼。那些月饼是前一年的库存,已经过了保质期。老板说:“把月饼拿出来,盒子留着,明年换一批新月饼进去,接着卖。”李然打开那些盒子,发现里面的月饼已经硬得像石头,金色的锡纸上长了霉斑。他把月饼拆出来,扔进垃圾车,把盒子擦干净,摞在仓库角落里。那些盒子上的金漆依然闪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五个不能买的,是所谓的“私房月饼”和“手工月饼”。
这个品类是最近两年火起来的。随着电商和微商的兴起,很多人开始在网上卖所谓的“私房月饼”,打着“手工制作”“无添加”“纯天然”的旗号,价格卖得比大厂还贵。李然的厂里也接这种代工订单——很多所谓的私房月饼,其实就是在他们这种厂里批量生产,然后贴上私房的牌子,发给微商去卖。
老板对这类订单很积极,因为利润高。私房月饼的客户对价格不敏感,对包装也不挑剔,他们看重的是“手工”和“情怀”。老板让李然专门开了一条小线,做小批量、多品种的私房月饼。莲蓉、豆沙、奶黄、巧克力、抹茶、紫薯……口味五花八门,每一种只做几百个,用定制的纸盒包装,盒子上印着“匠心手作”“古法传承”“零添加”之类的字眼。
李然负责监督这条线的生产。他很快就发现,“手工”和“零添加”都是幌子。所谓的手工,就是把机器搅拌好的馅料分装到小盆里,让几个工人用手搓成球,再用模具压成型。所谓的零添加,就是不放防腐剂——但为了延长保质期,他们用了更高比例的糖和油。糖和油本身就是天然的防腐剂,放够了量,月饼自然不容易坏。而那些所谓的“古法配方”,其实都是从网上抄来的,改几个字就变成了自己的。
更让李然担心的是,这条小线的生产环境远不如大线规范。大线是流水作业,从配料到烘焙到包装,全程封闭,卫生控制严格。小线在车间角落里,空间狭小,通风不好,工人操作时经常不戴手套和口罩。有一次,李然看见一个工人打完喷嚏,直接用手去搓莲蓉球。他上去说了两句,工人满不在乎:“反正烤炉里三百度,什么菌都杀死了。”
烤炉确实能杀死细菌,但杀不死细菌留下的毒素。而且小线的包装环节最要命——月饼烤好之后,要冷却到室温才能包装。冷却间空间有限,小线的月饼经常被堆在走廊里自然冷却。走廊里人来人往,灰尘、毛发、飞沫,全都落在月饼上。然后工人把它们装进纸盒,贴上“手工制作”的标签,发往全国各地。
李然有一次收到一个客户的投诉,说在私房月饼里吃出了一根头发。他把投诉转给老板,老板看了一眼,说:“赔她一盒新的,让她把那条差评删了。”李然照做了。那个客户收到新月饼之后,果然删了差评,还追加了一条好评,说“店家态度好,月饼也好吃”。
李然看着那条好评,胃里一阵翻腾。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厂时那个问题:你吃月饼吗?他现在有了答案。他吃。但他只吃自己看着做出来的月饼——那些在大线上、在严格的卫生控制下、用相对正常的原料做出来的月饼。而那些私房月饼、手工月饼、无糖月饼、水果月饼、廉价五仁月饼和过度包装的礼盒月饼,他一口都不碰。
五年里,李然见过太多东西。他见过发霉的花生仁被磨成粉掺进馅料,见过过期的莲蓉被重新回锅加糖加香精,见过工人在车间里抽烟然后把烟灰弹进面粉堆,见过老板为了省钱把工业级的枧水用在食品里,见过质检报告花钱就能买到,见过生产日期随便改,见过库存月饼回炉重造,见过太多太多。
他知道自己无力改变整个行业。这是结构性的问题,是成本和利润的博弈,是监管和执行的缝隙。他只是一个车间副主任,管着几十个工人和一条生产线。他能做的,只是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内,尽量不让那些太过分的东西流出去。但他拦不住全部。他每天看着那些月饼从他面前滚过去,金灿灿的,圆鼓鼓的,他想象着它们被装进精美的盒子,摆上超市的货架,被一双双手拿起、放下、买走、送人、拆开、吃掉。他想象着那些吃月饼的人——老人、孩子、病人、孕妇——他们咬下第一口时的表情。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尝出那些隐藏在甜味背后的东西。他希望他们尝不出来。他又希望他们能尝出来。
第三年的中秋前夜,李然加班到很晚。他走出车间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他站在厂门口,看着那轮月亮。它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周围没有一丝云彩。他想起小时候,奶奶会在中秋夜把月饼和水果摆在院子里的小桌上,对着月亮拜一拜,然后分给全家人吃。那时候的月饼是简单的,五仁的,豆沙的,枣泥的,每一种都有它本来的味道。那时候的月亮也是简单的,就是月亮,不是任何别的东西。
他掏出手机,给他母亲打了个电话。“妈,今年中秋我回去吃饭。”
“好啊,”他母亲很高兴,“我买月饼了,你小时候爱吃的那家老糕点铺的,五仁的。”
李然嗯了一声,说:“妈,你买的时候看看配料表,别买太便宜的。”
“知道啦,你现在怎么比我还啰嗦。”
挂了电话,李然在厂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月亮慢慢移动,从厂房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他身后,车间里的灯还亮着,流水线还在转。那些月饼还在一个接一个地滚出来,金灿灿的,圆鼓鼓的,像一个个小小的、完美的月亮。他转过身,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他把辞职信交给了老周。老周没有挽留,只是问他:“想好了?”
“想好了。”
“出去干什么?”
“不知道。先歇一阵子。”
老周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盒,递给李然。“拿着,厂里发的,今年新出的礼盒。”
李然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六块月饼,口味各异,包装精美。他认得那个盒子,是他亲手设计的,大红色的,烫金的,绸缎内衬的。他合上盖子,把盒子放在老周的桌上。
“不用了,”他说,“我不吃月饼。”
老周看着他,没说话。李然转身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从后门出去。后门外那条窄巷还是老样子,堆着废弃的铁皮模子和纸箱。他站在巷子里,点了一根烟。阳光从两栋厂房的缝隙里挤下来,照在他汗湿的工装上,蒸出一股面粉和糖浆混合的甜腻气味。
他抽完那根烟,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妈,我辞职了。”
“找好下家了?”
“没有。”
“那……先回来吃饭吧,我今天炖了汤。”
“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厂房的屋顶。那块“金秋月食品有限公司”的招牌还在,金漆又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巷子口走去。巷子外面是大街,大街上有公交车,有行人,有卖早点的小摊。阳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明亮而温暖。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他打了很多字,把他在厂里五年看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写下来。他写水果月饼的冬瓜蓉和香精,写五仁月饼的花生仁和霉味,写无糖月饼的甜蜜素和香精,写礼盒月饼的绸缎和回扣,写私房月饼的走廊和头发。他写得很快,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他说出来也没用。大部分人还是会买那些月饼,还是会吃那些月饼。中秋还是要过,月亮还是会圆。但他还是想说。哪怕只有一个人听见,哪怕只有一个人在中秋夜拿起月饼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配料表,多犹豫了一秒,那就够了。
他走到公交站,上了车。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发动,慢慢驶离站台。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月饼厂的招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视野尽头。李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到回家之后母亲炖的汤,想到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想到小时候奶奶摆在月光下的那张小桌。那些东西都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但他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只要他回去,就能找到。
公交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旁边的人行道上,一个年轻妈妈牵着一个小女孩走过。小女孩手里拿着一块月饼,正开心地啃着,嘴角沾满了碎屑。李然看着那个小女孩,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话——“我儿子从来不吃月饼,一口都不吃。”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绿灯亮了。公交车继续往前开,驶入了城市更深处,驶入了那些高楼和人群之间,驶入了一个没有月饼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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