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把两套拆迁房给堂姐,我提行李出门她追出:你公司大股东是你
楔子
我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的时候,上面落了一层灰。这箱子还是三年前从省城回来时买的,那时候我刚辞了工作,灰溜溜地回到这个县城,奶奶站在老屋门口,佝偻着腰,手里拄着那根枣木拐棍,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在这个老屋住了三年,陪着奶奶过了三年,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头疼脑热半夜送医院,都是我一个人。堂姐苏婷婷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两趟,每次待不到两天就走,走的时候奶奶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往她包里塞鸡蛋塞腊肉塞自己腌的咸菜。我都看在眼里,没说过什么。直到拆迁办的人来了,说这片老城区要改造,奶奶这院子能分两套房。我心里动了一下,没敢多想,可到底还是想了。那天晚饭桌上,奶奶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头也没抬地说,房子我打算都给婷婷。我筷子停在半空,嘴里的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我说奶奶,那我呢。她放下碗,说你有本事,你自个儿能挣。我没再说话。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爬起来收拾东西。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着,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响。我拉开大门的时候,奶奶从屋里追出来,腿脚不利索,趿拉着鞋,手里攥着个布包。她站在门槛里面,冲我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全没了平时的慢条斯理。她说你站住,你公司大股东是你自己,你知道不知道。
我站在门外的青石板路上,行李箱的拉杆被我攥得发烫。晨雾还没散,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往下滴水。我回过头看着奶奶,她扶着门框,枣木拐棍倒在脚边,布包攥在手里,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似的,眼圈红红的。我说奶奶,您说什么。她喘着气,说你三年前开公司那笔钱,不是银行贷的,也不是你同学凑的,是我把咱家老宅的地皮卖了,又跟你三叔借了十万,凑了五十万,托人转交给你的。我站在那儿,行李箱的轮子硌在石板缝里,手一松,箱子歪倒在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一
我叫苏念,今年三十一。三年前我还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加班加到胃出血,住院住了半个月,出院那天看着医院天花板上的裂缝,觉得再这么下去命要交代在这儿。辞了工作回县城,想着歇一阵子再说。回来那天奶奶在门口等我,老屋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院子里一棵石榴树,墙根底下种着一排小葱。奶奶说你住西屋吧,那屋亮堂。我把行李搬进去,床上铺着新洗的床单,太阳的味道还在上面。那段时间我天天窝在家里,不想出门见人,不想接电话,我妈打电话来问咋样了,我说歇着呢,她说歇够了就去找个班上,别老在家待着。我嗯嗯啊啊应付过去。
奶奶不催我。她每天早上熬一锅小米粥,馏两个馒头,切一碟咸菜,放在堂屋的方桌上。我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吃,她也不说我。有时候我坐在院子里发呆,她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纳鞋底,一针一线,安安静静的。过了大概两个月,我觉得不能这么混下去了,就跟奶奶说我想开个小公司,做本地生活服务,帮县城的商家做线上推广。奶奶说好啊,你开。我说得有钱,租办公室、买电脑、招人,少说也得几十万。奶奶说你去贷。我说我征信不行,之前信用卡逾期过。奶奶说那就想办法。
那段时间我跑了好几家银行,人家一看我的征信记录就摇头。又找了几个同学朋友借钱,这个说手头紧,那个说刚买了房。我灰头土脸地回来,坐在石榴树下发呆,想着干脆算了,去市里找个工作得了。过了几天,我大学室友老周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他认识一个投资人,看了我的项目计划书觉得不错,愿意投五十万。我当时高兴得差点蹦起来,问他这人是谁,他说人家不愿意透露姓名,你就当是天上掉馅饼吧。签合同那天我去了省城,在一间写字楼里见到了投资方的代表,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话不多,看完合同就签了字。钱到账那天我看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手抖得打不了字。
公司开起来了,租了县城写字楼一间小办公室,招了五个人,做本地公众号和短视频。头一年亏,第二年打平,第三年开始赚钱。我把奶奶的老屋翻修了一遍,换了新瓦,刷了白墙,装了热水器和空调。奶奶说你花这钱干啥,我说您住着舒服就行。她嘴上说我乱花钱,可逢人就夸,说我孙女有本事,把老屋修得跟新的一样。
二
堂姐苏婷婷比我大两岁,是我大伯家的闺女。大伯走得早,伯母改嫁去了外省,婷婷姐从小就跟着奶奶过。我小时候也在奶奶跟前长大,我爸妈在外面打工,把我扔给奶奶,一直到上初中才接走。那时候我跟婷婷姐睡一张床,她睡里头我睡外头,冬天冷的时候两个人挤在一起暖和。后来我上了初中住校,婷婷姐上了高中住校,再后来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考上了市里的大专,见面就少了。
奶奶偏心婷婷姐,这事我从小就知道。每年过年,婷婷姐的红包总比我的厚。婷婷姐考上大学那年,奶奶把家里那头猪卖了,凑了学费,我考上大专的时候,奶奶说家里没钱了,让我办助学贷款。我那时候心里有点不舒服,可也没说什么,想着婷婷姐没爹没妈,奶奶多疼她一点也应该。后来我毕业工作,婷婷姐也毕业工作,她在省城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我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有一年过年回来,婷婷姐给奶奶买了件羊绒衫,奶奶穿在身上舍不得脱,跟邻居显摆了一个正月。我给奶奶买了个智能手机,教她用微信,她学了两天就放弃了,说太麻烦,还是老电话好使。
三年前我回县城的时候,婷婷姐也从省城回来了。她说培训机构裁员,她被裁了。我说那你在省城再找呗,她说不想找了,想回来歇一阵。她在奶奶这住了一个多月,天天睡到中午才起,起来就抱着手机刷视频。奶奶做好饭叫她,她嗯一声,半天不动弹。后来她找了个工作,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干了三个月又辞了。就这么断断续续的,三年换了五六份工作,最长干不过半年。奶奶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她着急。有一次我听见奶奶跟邻居唠嗑,说婷婷命苦,没爹没妈,又没个正式工作,以后可咋办。
我公司那边倒是越来越顺,去年营收过了百万,今年又签了几个大客户。我在县城买了套小两居,搬出去住了,可每天还是回老屋看奶奶,给她买菜买药收拾屋子。婷婷姐住在老屋东厢,我住西厢,我们俩碰面的时候客客气气的,可没什么话聊。有时候我买了好吃的放桌上,她拿起来就吃,也不说谢谢。奶奶看见了就说她,让她跟我学学,她就摔门进屋,奶奶叹口气,摇着头不说话。
三
拆迁的消息是去年秋天传来的。老城区改造,奶奶这片院子在规划红线内,按面积能分两套八十多平米的安置房,位置在城东新开发的片区,紧挨着新建的实验小学。消息传开那天,婷婷姐破天荒起了个大早,把院子扫了一遍,又给奶奶煮了碗糖水蛋。奶奶吃着蛋,笑得合不拢嘴,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之后婷婷姐像变了个人,三天两头往奶奶跟前凑,今天买件毛衣,明天买双棉鞋,后天又拎了箱牛奶。奶奶嘴上说别乱花钱,可脸上的笑纹一天比一天深。我照常每天来,买菜做饭打扫卫生,该干什么干什么。有时候我忙到晚上八九点才过来,奶奶已经吃了饭,婷婷姐坐在堂屋里陪她看电视,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我进去了,她们就停了话头,气氛一下子冷下来。奶奶说吃了没,我说吃了,然后就进厨房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听着堂屋里电视的声音和她们偶尔的笑声,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我手泡在凉水里,心里也跟着凉。
上个月的一天,婷婷姐突然跟我说,小念,你公司那边挺忙的吧,要不你搬回去住吧,奶奶这边有我呢。我愣了一下,说没事,我习惯了,再说奶奶的药都是我买的,我知道她吃什么。婷婷姐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可那之后奶奶就开始跟我说,小念你忙你的,不用天天来。我说不忙,奶奶说婷婷现在有空了,让她照顾我就行。我说婷婷姐不是还要上班吗,奶奶说她那个班上不上都行,超市那边她想辞了就辞了,回来照顾我。我说那她生活费咋办,奶奶顿了一下,说不是有拆迁房嘛。
我站在那儿,一下子就明白了。我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把买来的菜放进冰箱。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石榴树下,树上的石榴早摘完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月亮很亮,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奶奶搂着我和婷婷姐睡觉,想起婷婷姐考上大学奶奶杀鸡庆祝,想起我办助学贷款那天奶奶在灶台前面抹眼泪,想起三年前我回来奶奶说回来就好。我一直觉得奶奶偏心是应该的,婷婷姐没爹没妈,她多疼一点没什么。可此时此刻,我发现我骗不了自己了。
四
拆迁办的人来量房子那天,奶奶把我和婷婷姐都叫到跟前。工作人员问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奶奶说是我老伴的,他走了就落在我名下。工作人员说那安置房就写您的名,以后过户给谁都行。奶奶点点头。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奶奶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头也没抬地说,房子我打算都给婷婷。我筷子停在半空,嘴里的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我说奶奶,那我呢。她放下碗,说你有本事,你自个儿能挣。婷婷姐在旁边低头吃饭,一声不吭。
我说奶奶,我在这个家待了三年,您头疼脑热是我送医院,您家里家外是我收拾,您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我买的。奶奶说我知道,可婷婷没本事,你不一样,你有公司,你能挣钱,你还在乎这两套房吗。我说奶奶,这是两套房的事吗。奶奶不说话了,婷婷姐把碗一推进了屋,门关得砰的一声。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盘炒青菜和半碗咸菜,突然觉得这个我住了三年的地方陌生得很。
那天晚上我没在老屋睡,回了自己那套小两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奶奶那句话,你有本事,你自个儿能挣。是啊,我能挣,可我挣来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的,我拿我的钱给奶奶买东西,我心甘情愿。可这两套房是奶奶的,她想给谁就给谁,我管不着。理是这个理,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我在这个家三年,婷婷姐三年里换了几份工作,加起来在奶奶跟前待的时间不如我三个月多。可奶奶还是把什么都给了她,就因为她没本事,就因为她命苦,就因为她没爹没妈。那我呢,我有本事我就该什么都不要吗,我命不苦我就活该被忽略吗。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起来收拾东西,打开衣柜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抽屉里的充电器、耳机、笔记本也装进去。这套小两居是我买的,可我打算搬到公司宿舍去住,这房子租出去,一个月还能收千把块钱。行李收拾完天已经大亮了,我拉着箱子出了门,打了个车去了老屋。不管怎么样,走之前得跟奶奶说一声。
五
我到老屋的时候奶奶刚起来,站在院子里刷牙。看见我拉着行李箱进来,她愣了一下,嘴里的泡沫差点咽下去。我说奶奶,我来跟您说一声,我搬走了,公司那边忙,住宿舍方便。她把牙刷从嘴里抽出来,说搬走?搬哪儿去?我说宿舍,我都安排好了。她擦了擦嘴,看着我的行李箱,又看了看我的脸,半天没说话。我说您保重身体,有事给我打电话,药我都买好了放在柜子里,够吃两个月的。她低下头,把牙刷扔进搪瓷缸里,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我转身往外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堂屋的地砖上咯咯作响。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我手刚搭上门闩,就听见身后奶奶喊了一声站住。我停下来,没回头。她的脚步声从堂屋一直响到院子里,又响到大门口,最后停在我身后。她喘着气,声音又尖又急,全没了平时的慢条斯理,说你站住,你公司大股东是你自己,你知道不知道。
我握着门闩的手僵住了。我回过头,奶奶站在门槛里面,佝偻着腰,枣木拐棍倒在脚边,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她喘着气,眼圈红了,说你三年前开公司那五十万,不是银行贷的,也不是你同学凑的,是我把咱家老宅的地皮卖了,又跟你三叔借了十万,凑了五十万,托你那个同学转交给你的。我站在门外的青石板路上,行李箱从手里滑出去,歪倒在地上。我说奶奶,您说什么。她把布包递过来,说你自己看。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我展开一看,是老宅地皮的买卖合同,卖方是奶奶的名字,买方是县里一个房地产商,成交价四十万。还有一张借条,是奶奶向三叔借十万的借据,日期是三年前的春天,正好是我拿到那笔投资的前半个月。我蹲在地上,手里的纸抖得哗哗响,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清了,眼泪砸在青石板上,一滴一个印子。
奶奶蹲下来,手扶着门框,说那会儿你跑银行跑不下来,天天坐在石榴树下发呆,我心里跟刀割似的。我找了你三叔,又托人找了买主,把老宅的地皮卖了。老宅的地皮是你爷爷留下来的,本来想着以后留给你的,可我等不了了。我怕你再熬下去把自己熬坏了。我说那您为啥不告诉我。她说你那个同学说了,你要是知道是家里的钱,肯定不要,你从小就要强,不愿意欠家里的。我就让他别说,就说是投资人。我说那婷婷姐知道吗。奶奶摇了摇头,说婷婷不知道,谁都不知道,就你三叔和那个同学知道。
我蹲在地上,把那张泛黄的合同和借条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我说那拆迁房呢,您为啥都给婷婷姐。奶奶叹了口气,说婷婷没本事,她那个性子你也知道,干啥啥不行,我要是不管她,她以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不一样,你有公司,你能挣钱,我放心。我说您放心,您把什么都给她了您放心,那我呢。奶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说那五十万,是奶奶这辈子能给你的最值钱的东西儿了。老宅的地皮没了,可你起来了。奶奶没本事再给你房子了,可你自个儿能挣。
我抬起头看着奶奶,她满脸的褶子里全是泪,眼圈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她说小念,你别怪奶奶,奶奶是偏心了,可奶奶偏心的是你。你三年前回来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脸煞白,我心里疼啊。我找婷婷,她顾自个都顾不过来,我指望不上她。我只能指望你,可我又怕你垮了,就把老宅的地皮卖了。后来你起来了,我高兴得天天晚上睡不着,想着我孙女有出息了。拆迁房给婷婷,是因为她真的啥也没有,你啥都有。小念,你懂奶奶的心吗。
我站在那儿,晨雾慢慢散了,太阳从巷子口照进来,照在奶奶的白头发上,照在她满脸的褶子和眼泪上。我手里的合同和借条被风吹得哗哗响,行李箱还歪在地上,轮子空转着。我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我从省城灰溜溜地回来,奶奶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心疼我歇歇脚,现在才知道,她从那时候就开始盘算着怎么帮我了。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卖了老宅的地皮,跟儿子借钱,就为了给我凑五十万,还瞒着我,怕我不肯要。而我这三年天天在她跟前,吃她做的饭,穿她洗的衣,却不知道那五十万从哪儿来的。我蹲在地上,抱着那个蓝布包,哭得抬不起头。
六
那天我没走成。奶奶把行李箱拉回去,说你要是实在不想看见婷婷,我让她搬出去住。我说不用,我不是不想看见她。奶奶说那你搬回来。我说奶奶,我搬回来,可我有话跟您说。她坐在堂屋的方桌旁边,我坐在对面,就跟小时候她教我写作业一样。我说奶奶,您把老宅这个的地皮卖了,三叔那边借的十万还没还,这些债我来还。奶奶说不用你还,我慢慢还。我说您拿什么还,您都七十多了。她不说话了。我说三叔那边我去说,钱我来还,您别操心了。奶奶看着我,眼圈又红了,说小念,你真是长大了。
我说奶奶,婷婷姐那两套房,您想给她就给,我没意见。可您得跟她说清楚,这两套房是您的,您想给谁给谁,不是她该得的。奶奶说我跟她说了,她说她以后照顾我。我说照顾您我也可以照顾,我照顾了三年,我以后还能照顾。奶奶说那你图啥。我说我啥也不图,我就图您好好的,图家好好的。奶奶抹了把眼泪,说好,好,咱家好好的。
那天下午我把合同和借条收好,给三叔打了个电话。三叔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小念你知道了啊,你奶奶不让我说,憋了我三年了。我说三叔,那十万我这两天转给您。三叔说不急,你先用着。我说用不着了,我公司今年效益好,十万拿得出来。三叔说那行,你转过来吧,我正好想换个车。挂了电话我给奶奶烧了壶水,给她泡了杯茶,又去厨房把昨天的剩饭热了热。奶奶坐在堂屋里喝着茶,脸上慢慢有了笑模样。
晚上婷婷姐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在厨房做饭,愣了一下。我说婷婷姐,吃饭了。她哦了一声,坐下来端起碗。奶奶在旁边说,婷婷,小念有话跟你说。我放下筷子,把三年前那五十万的事跟她说了,把奶奶卖了老宅地皮的事说了,把借三叔十万的事也说了。婷婷姐听着听着,筷子掉在桌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说奶奶,您咋不跟我说。奶奶说跟你说啥,你能管得了吗。婷婷姐捂着脸跑进了屋,门关上了,里面传来呜呜的哭声。奶奶叹了口气,端起碗继续吃饭。我说奶奶,您别难过。她说我不难过,她哭出来就好了,憋着才难受。
第二天婷婷姐起得很早,把院子扫了一遍,又给奶奶煮了碗糖水蛋。奶奶吃着蛋,说今天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婷婷姐说奶奶,以后我天天给您煮。奶奶笑了,笑得跟昨天一样。我坐在旁边看着,心里那股堵了好几个月的劲儿慢慢散了。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我刚回来的时候,奶奶坐在藤椅上纳鞋底,我在旁边看手机,婷婷姐从屋里出来,打着哈欠说早饭吃啥。奶奶说给你留了粥,在锅里。婷婷姐进了厨房,端着粥出来,坐在门槛上吃。阳光从院子照进来,照在石榴树上,照在青石板上,照在三个人身上。普普通通的早晨,跟以前一样。
七
前几天我去省城出差,顺道把那五十万的来龙去脉查了一遍。老周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奶奶当年托你三叔找到我,说无论如何不能让你知道。我说老周你瞒了我三年。老周说你别怪我,你奶奶跪下来求我的。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挂了电话坐在酒店床上,看着窗外省城的灯火,想起奶奶蹲在门槛上跟我说,那五十万是奶奶这辈子能给你的最值钱的东西了。我想起她卖老宅地皮那天,不知道在合同上按手印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老宅是爷爷留下的,她在那儿住了一辈子,养大了我爸和大伯,又养大了我和婷婷姐。她说卖就卖了,就为了给我凑五十万,还瞒着我,怕我不肯要。她一个老太太,什么都不懂,连银行转账都不会,却知道怎么托人、怎么签合同、怎么瞒住我。她比我会算计,可她算计的全是我的后路。
我回来那天给奶奶买了件新棉袄,枣红色的,跟她那根枣木拐棍配得很。她穿在身上照着镜子,说太艳了。我说不艳,好看。她笑了,说你这孩子,净乱花钱。我说奶奶,您以后别省了,钱我来挣,您就好好享福。她说享啥福,我还能动弹,能动能吃就是福。我说那您就动弹,我天天回来吃饭。她说好,天天来,我给你熬小米粥。我说行。
今天早上我又回了老屋,奶奶在院子里晒太阳,石榴树抽了新芽,墙根底下的小葱冒了头。婷婷姐在屋里打扫卫生,哼着歌,调子跑得没边。我坐在奶奶旁边的藤椅上,把手机里的合同和借条照片翻出来看了看,然后按了删除键。奶奶问我删啥呢,我说删些没用的。她哦了一声,没再问。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外面巷子里有小孩跑过去,笑声脆生生的。奶奶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小念,你那个公司,好好干。我说知道了。她说以后挣了钱,别乱花,攒着。我说攒着干啥。她想了想,说攒着给自个儿留条后路,谁有不如自个儿有。我说奶奶,您还教我呢。她笑了笑,说奶奶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我说是是是,您厉害。她笑出了声,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像秋天晒干的菊花。
我坐在那儿,看着奶奶晒着太阳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婷婷姐从屋里出来,拿了条毯子给奶奶盖上,轻手轻脚的。盖好了她站在那儿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我,笑了笑,转身进屋了。我坐在藤椅上,把奶奶盖着毯子的腿往太阳底下挪了挪。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青石板缝里钻出一棵小草,绿油油的。日子就这么过,苦的甜的都尝过了,剩下的就是平平淡淡的。可这种平平淡淡,比什么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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