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劝所有55岁往上的,别跟老伴分开睡,我表姐分开睡2年,现在他半夜给别的女人发语音,一条一条,她装没听见,还给他洗袜子,你说图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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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表姐今年57,姓赵,叫赵玉兰。她跟表姐夫老周分开睡,是前年秋天的事。到今天,整整2年。
我头一回听说这事,是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我妈那个人嘴碎,家长里短的事到她嘴里,就跟那说书的似的,能给你从头讲到尾。那天她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就拐到表姐身上去了。
“你表姐跟老周,分屋睡了。”
我当时在厨房切菜,手机夹在肩膀上,没太当回事。我说:“分屋睡就分屋睡呗,岁数大了,打呼噜的,睡不到一块儿的多了。”
我妈在那头“啧”了一声,说:“你懂啥。”
就这三个字,我就知道后头有事。我妈要是说“你懂啥”,那就说明这里头有弯弯绕,而且是她憋着劲儿要讲的弯弯绕。我把菜刀放下,把手机拿手里,说:“咋了?”
我妈说:“哪天你上你表姐家去看看。我说不上来,反正不对劲。”
我问我妈哪儿不对劲。她不说,就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这个表姐,不是亲的,是我大姨家的闺女。大姨走得早,表姐从小就爱往我们家跑,跟我妈比跟她自己妈还亲。后来她嫁了老周,在县城棉纺厂宿舍那片住,离我们家也不算远,骑电动车20分钟。以前逢年过节都走动,这几年我忙,去得少了。
我妈那通电话之后,我隔了大概一个礼拜,找了个礼拜天,买了点橘子苹果,骑车去了表姐家。
她家住在棉纺厂老宿舍,5楼,没电梯。我爬到4楼的时候就听见楼上有人在炒菜,“滋啦滋啦”的,油烟味顺着楼道往下窜。到5楼,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姐”。
表姐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头发用个黑夹子别着,脸让油烟熏得有点发黄。她看见我,笑了,说:“你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说:“路过,来看看你。”
她家不大,两室一厅,60来平。客厅里摆着个老式沙发,上面铺了块碎花布,布洗得发白了。茶几上搁着半包瓜子、一个搪瓷缸子、还有老周的老花镜和一张报纸。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台,声音不大,像是在那儿摆着好看的。
我坐沙发上,表姐给我倒了杯水。我往屋里扫了一眼,发现两个卧室的门都关着。以前我来的时候,主卧的门从来不关,表姐说关着闷得慌。现在两扇门都关着,一扇贴了个“福”字,一扇什么也没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吃饭的时候,老周从里屋出来了。老周比我表姐大3岁,今年60整。头发白了一大半,但人还算精神,穿了件深蓝色的秋衣,下面是一条灰裤子。他看见我,点了点头,说“来了”,就坐到桌子那头去了。
桌上4个菜:一个炒白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碗咸菜。表姐给我盛了饭,给老周也盛了一碗。老周接过来,没说啥,低头吃。
我注意到一个事——表姐给老周夹了一筷子鸡蛋,老周没说谢谢,也没抬头,就是把碗往边上挪了挪,意思是够了。表姐的手在那儿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自己扒拉了两口饭。
那顿饭吃得闷。老周吃了半碗就不吃了,把碗一推,说“饱了”,起身进了那间贴“福”字的屋,门带上了。不是摔门,就是很平常地带上了,但那个声音在屋里显得特别清楚。
表姐看了那扇门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吃。
我实在憋不住了,问:“姐,你跟姐夫……咋分屋睡了?”
表姐筷子顿了一下,说:“他打呼噜,我睡不着。”
我说:“打呼噜你以前不也忍了这么多年?”
表姐没接我这话,站起来收碗,说:“你坐着,我洗碗。”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肩膀那块骨头支棱着,围裙带子系得松松垮垮的。
我坐了一会儿,去上厕所。厕所在两个卧室中间,我路过老周那间屋的时候,门底下透出一条光。里头有声音,很小,但我耳朵尖,听见老周在说话。不是打电话,就是那种对着手机说话的声儿,断断续续的。
我没敢多听,进了厕所。
从表姐家出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去过了。我妈问我看出啥了没有。我说没看出啥,就是觉得俩人不对劲。
我妈说:“你表姐嘴严,啥也不跟我说。我也是听楼底下王婶说的。”
王婶是表姐家楼下的邻居,退休了没事干,天天在楼下小卖部门口坐着,谁家的事她都知道。
我妈说:“王婶说,老周现在半夜不睡觉,在屋里跟人发语音。一条一条的,有时候能发到后半夜。”
我拿着手机,站在楼道口,风从楼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我脖子凉。
我说:“跟谁?”
我妈说:“不知道。王婶说听不清,就听见老周在那屋小声说话,一说就是半宿。”
挂了电话,我骑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都是老周关门的那个声音,还有表姐筷子顿那一下。
那之后,我隔三差五就往表姐家跑。以前一年去不了两回,那阵子我一个月去了4趟。我也说不清为啥,就是觉得心里放不下。
第2趟去,是个礼拜三下午。表姐在阳台上晒衣服,我帮她递衣架。阳台上挂着老周的秋衣秋裤,还有几双袜子。表姐一双一双地往衣架上夹,夹得很仔细,袜口要对齐,袜尖要朝一个方向。
我说:“姐,姐夫的袜子你还给他洗呢?”
表姐说:“不洗咋整,攒着?”
我说:“他自己不会洗?”
表姐没说话,把最后一双袜子夹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进了屋。
那天我在表姐家待到傍晚。老周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烟。他进屋看见我,还是那句“来了”,然后就进了自己那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倒水,我听见他手机响了一声,他赶紧把水杯放下,回屋了。
表姐在厨房切土豆,刀在案板上“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切得特别快。
我站在厨房门口,问:“姐,姐夫那屋,晚上几点睡?”
表姐说:“不知道。我睡我的。”
我说:“你俩一天说几句话?”
表姐想了想,说:“也没啥说的。他吃他的,我吃我的。他要是回来晚了,我就把饭给他留锅里。”
我说:“那你们……”
表姐把刀一放,说:“你别问了。”
那语气不重,但特别硬,像把门关上了。
我没再问。那天走的时候,表姐送我到门口,跟我说了一句:“你以后别老来了,我挺好的。”
我点点头,但我知道我不会听她的。
第3趟去,是快过年的时候。我给表姐送了点年货,一箱奶、一兜子冻梨。进门的时候,表姐正在给老周缝裤衩。一条灰色的棉裤衩,松紧带断了,表姐戴着老花镜,一针一针地缝。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离她不到两米远,俩人一句话没有。
电视里放着个什么相亲节目,男男女女在台上嘻嘻哈哈的。老周看得挺认真,表姐头都不抬。
我把东西放下,坐了一会儿。老周突然站起来,说“我出去转转”,就穿鞋走了。他前脚走,表姐后脚就把老花镜摘了,揉了揉眼睛。
我说:“姐,你给他缝裤衩,他连句话都没有?”
表姐说:“他就那样。”
我说:“啥叫就那样?”
表姐把裤衩叠好,放沙发上,说:“你姐夫这个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软话。年轻的时候就这样。我生小静那年,疼了一天一宿,他在外头跟人下棋。我出院那天,他来接我,路上跟我说‘咱家那头猪该喂了’。”
小静是表姐的闺女,在南方上班,一年回来一趟。
我说:“那你图啥?”
表姐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睛里啥也没有。她说:“图啥?图有个家呗。”
那天晚上回家,我心里堵得慌。我跟我老公说这事,我老公说:“人家两口子的事,你少掺和。”
我说:“那是我姐。”
我老公说:“你姐也没找你帮忙啊。”
这话把我噎住了。是啊,表姐没找我帮忙。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我每次去,她都给我倒水、做饭,说“我挺好的”。
过完年,开春的时候,王婶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又给我打。
王婶说,老周现在半夜发语音的事,楼里好几家都知道了。5楼那个小刘,上夜班的,凌晨2点回来,看见老周站在楼道里,穿着个秋裤,拿着手机,对着手机说“你睡了吗”。小刘吓了一跳,老周也吓了一跳,赶紧回屋了。
我妈说:“你说说,这叫啥事。”
我说:“表姐知道吗?”
我妈说:“能不知道吗?一个屋里住着。”
我说:“那她咋办?”
我妈说:“她装没听见呗。王婶说,第二天看见你表姐在楼下晒被子,跟没事人一样。王婶问她‘老周昨晚干啥呢’,你表姐说‘不知道,我睡得早’。”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我老公在旁边看手机,问我咋了。我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我老公被我折腾醒了,说:“你明天去看看你表姐不就得了。”
第4趟去,是3月份。天还冷,风刮得人脸疼。我买了点排骨,想着给表姐炖个汤。到了她家,门开着,表姐在屋里拖地。我进去的时候,差点踩了水盆。
表姐看见我,说:“你咋又来了?”
我说:“给你送排骨。”
表姐接过去,说:“你老花这钱干啥。”
我坐沙发上,看见茶几上多了个东西——一个手机充电器,不是表姐的。表姐那个手机是老式的,充电口不一样。这个充电器是新的,白颜色,线上还缠着个皮筋。
我说:“姐,这充电器谁的?”
表姐看了一眼,说:“你姐夫的。”
我说:“他换手机了?”
表姐说:“不知道。没问。”
我站起来,假装去阳台看花,路过老周那屋。门关着,但我听见里头有声音,是老周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门,能听出那个语调——不是跟人吵架,也不是跟人唠家常,就是那种……那种跟人说话很软的语气,像哄人似的。
我站了两秒,表姐在身后说:“你站着干啥?过来喝口水。”
我回到沙发上,表姐给我倒了水。她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手套上全是灰。她没摘手套,就那么端着杯子递给我。我接过来,看见她手套虎口那儿破了个洞。
我说:“姐,你手套破了。”
表姐说:“凑合戴呗。”
我说:“你给自己买双新的,又不贵。”
表姐说:“钱得省着花。”
我说:“姐夫退休金不是挺高的吗?”
表姐说:“他的是他的。”
这话说到这儿,就说不下去了。我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说:“姐,你跟我说实话,你俩到底咋了?”
表姐坐在沙发那头,把橡胶手套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她看着那双手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没咋。”
我说:“姐,我不是外人。”
表姐说:“真没咋。就是……过不到一块儿了。”
我说:“那为啥不离?”
表姐抬起头看我,说:“离了,我住哪?”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表姐没工作,年轻的时候在棉纺厂干过几年,后来厂子倒了,就一直打零工。老周是正式退休的,退休金一个月4000多。这房子是棉纺厂的房改房,写的是老周的名。
表姐说:“我这辈子,没攒下啥钱。小静那边,我也不想给她添麻烦。我就想着,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就行了。”
我说:“那你就这么忍着?”
表姐说:“忍啥?我不忍。我就是不搭理他。他爱干啥干啥,我装看不见。”
我说:“那袜子你还给他洗?”
表姐说:“顺手的事。”
我说:“姐,你这叫啥事啊。”
表姐站起来,去厨房把排骨洗了,下锅焯水。水开了,浮沫往上冒,她拿勺子一下一下地撇。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撇沫子,撇得特别干净,一下一下的,像在干一件特别要紧的事。
那天晚上我在表姐家住了一宿。表姐让我睡她那屋,她睡沙发。我说不用,我睡沙发。表姐不让,说沙发太短,你腿伸不开。
我躺在表姐的床上,闻着被子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隔壁就是老周的屋,隔着一道墙。我竖着耳朵听,一开始什么也听不见。到了大概11点多,我听见了——老周那屋传来很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说话,又像在发语音。
我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1点47分。
老周的声音很小,我贴着墙听,能听见几个字——“今天……累不累……早点睡……”
就这几个字,翻来覆去的。有时候说一句,停半天。有时候连着说好几句,听不清。
我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心里翻江倒海。我想起表姐白天说的那句话——“离了,我住哪?”
我想起老周白天坐在沙发上看相亲节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
我想起表姐缝裤衩的样子,戴着老花镜,一针一针的。
我想起楼道里晾着的那排袜子,袜口对齐,袜尖朝一个方向。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2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表姐已经在厨房做早饭了。熬的小米粥,蒸的馒头。老周坐在桌子那头,面前摆着一碗粥,他低头喝粥,喝得“吸溜吸溜”的。
表姐给我盛了一碗,说:“吃了再走。”
我坐下,看见老周的碗旁边放着手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老周赶紧拿起来看,看完又放下。表姐在旁边站着,舀粥的勺子没停,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我吃完早饭,帮表姐收拾碗筷。老周又进了他那屋,门关上了。
我小声跟表姐说:“姐,昨晚我听见了。”
表姐的手没停,把碗摞在一起,说:“听见啥了?”
我说:“姐夫那屋。”
表姐说:“他天天这样,我都习惯了。”
我说:“你就这么忍着?”
表姐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说:“我跟你说了,我不是忍。我就是……不管了。”
我说:“不管了你还给他洗袜子?”
表姐没说话,把水龙头关上,拿抹布擦灶台。擦完了,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你说我不给他洗,谁给他洗?他自己洗?他这辈子没洗过一双袜子。我不给他洗,那袜子就搁那儿,搁臭了,招苍蝇,还是我的事。”
我说:“那你让他自己洗。”
表姐说:“我不想跟他说话。”
就这一句,我什么都明白了。她不是不敢,她是不想。不想跟他说话,不想跟他吵,不想跟他有任何拉扯。她把他当成屋里的一件家具,一个租客。她给他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但一句话都不跟他说。
她用不说话,把自己裹起来了。
我从表姐家出来,骑车在路上,风把我眼泪吹出来了。我也不知道为啥哭。表姐没哭,老周没哭,我哭啥。
那之后,我没再去表姐家。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说啥。我妈再跟我说表姐的事,我就听着,不搭话。
4月份的时候,王婶又跟我妈说了个事。说老周有天晚上发语音,发着发着,手机那头的人回了条语音。王婶在楼下听不见,但第2天看见老周下楼买烟,脸上带着笑。王婶说,她好几年没见老周笑过了。
我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叹了口气,说:“你说你表姐图啥。”
我说:“妈,你别说了。”
我妈说:“我就是想不明白。”
我说:“想不明白就别想了。”
5月,小静从南方回来了。小静是表姐的闺女,30来岁,在那边成了家。她回来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姨,我回来了,我妈让我问问你,有空过来坐坐”。
我去了。小静瘦了,但精神挺好。她带了好多东西,给她妈买了件羽绒服,给她爸买了个剃须刀。
那天表姐做了好多菜,鸡、鱼、排骨,摆了一桌子。老周也上桌了,坐在小静旁边。小静给她爸夹菜,她爸吃了。小静问她爸身体咋样,她爸说“挺好”。小静问她妈累不累,她妈说“不累”。
一家人坐一块儿吃饭,看着跟别家没啥两样。
吃完饭,小静拉我到阳台上说话。她问我:“姨,我妈跟我爸,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说:“你看出来了?”
小静说:“我妈电话里从来不说我爸。我问她,她就说‘他挺好’。我回来这两天,他俩一句话没说。我妈给他洗衣服做饭,他吃他的,我妈吃我妈的。”
我说:“你问你妈了?”
小静说:“问了。我妈说‘没啥事,你别管’。”
小静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说:“姨,你说我该咋办?”
我说:“你妈不让管,你就别管了。”
小静说:“那是我爸妈啊。”
我没说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刚长出来,绿得发亮。楼下小卖部门口,王婶坐在那儿,跟人唠嗑。
小静走的时候,表姐送到楼下。小静抱着她妈,说:“妈,你要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表姐说:“没事,你走吧。”
小静上了车,车开走了。表姐站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身上楼,路过小卖部的时候,王婶跟她打招呼,她笑了笑,说“买菜去”。
6月,天热了。我去表姐家送粽子,端午节的粽子。到了她家,表姐在收拾屋子。她把老周那屋的门打开了,在擦桌子。老周不在家,出去下棋了。
我进去看了一眼。那屋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个手机支架,旁边搁着充电器。床上被子没叠,乱糟糟的。枕头边上有个小本子,我瞟了一眼,是个电话本,上面写了一堆号码,有的划掉了,有的还在。
表姐把桌子擦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她擦桌子擦得特别仔细,桌角、桌腿、连手机支架的底座都擦了。
我说:“姐,你给他收拾屋子呢?”
表姐说:“他从来不擦,灰都多厚了。”
我说:“他这屋,你天天进来?”
表姐说:“隔几天进来一回。不进来不行,脏得没法看。”
我说:“你进来的时候,他手机响不响?”
表姐说:“响。他手机一天到晚响。我不看。”
我说:“你就不想知道他跟谁聊?”
表姐把抹布拧干,搭在窗台上,说:“知道又能咋样。”
那天下午,老周回来了。他进门看见我在,点了点头。然后他进了自己那屋,过了一会儿出来倒水。我坐在沙发上,看见他拿手机,屏幕上有个绿色的图标,是微信。他点开,看了一眼,又锁上了。
表姐在厨房包粽子,粽叶的味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老周倒了水,又进屋了。表姐在厨房喊了一声:“老周,粽子好了叫你。”
老周在屋里应了一声:“知道了。”
就这两个字,是他俩那天唯一的对话。
7月,天热得不行。我妈说,王婶告诉她,老周现在不光半夜发语音,白天也发。有时候坐在楼下小花园里,拿着手机,一条一条地说,一边说一边笑。旁边下棋的老头问他跟谁聊呢,他说“跟朋友”。
我妈说:“你表姐现在连楼下都不去了。”
我说:“为啥?”
我妈说:“嫌丢人呗。王婶她们都看着呢。”
我说:“那她天天在家干啥?”
我妈说:“做饭、洗衣、看电视。也不出门。”
我听着心里难受,但我也没辙。
8月,我表姐住院了。胆结石,要做手术。小静从南方赶回来,在医院陪了3天。老周去了两趟,第1趟送了点钱,第2趟送了几件换洗衣服。他在病房里坐了不到20分钟,就说“家里还有事”,走了。
小静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姨,我爸我妈到底咋了?我妈住院,我爸跟个外人似的。”
我说:“小静,有些事,你妈不想让你知道。”
小静说:“我都30多了,我有权利知道。”
我说:“你问你妈去。”
小静问了。表姐跟她说了,就一句话:“我跟你爸,过不到一块儿了。但你别管,妈有妈的打算。”
小静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场。哭完了,擦擦脸,进了病房,给她妈削苹果。
表姐出院那天,我去接的。老周没来。小静扶着她妈上了车,我跟在后面拿东西。到了家,表姐上楼,小静在后面跟着。进门的时候,老周在客厅坐着,看见她们进来,站起来,说“回来了”。
表姐说:“嗯。”
然后表姐进了自己屋,门关上了。
小静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爸,又看看她妈的屋门。老周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
小静在客厅站了半天,什么也没说。
小静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在车站,小静跟我说:“姨,我想明白了。”
我说:“明白啥了?”
小静说:“我妈不是不想离,她是离不起。她这辈子,没给自己攒下啥。她把所有东西都给了这个家,给了我爸,给了我。她现在57了,她怕。她怕离了婚,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小静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她说:“我恨我爸。可他是我爸。我也心疼我妈。可我帮不了她。”
我说:“你妈不让你帮。”
小静说:“我知道。她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想。”
火车来了,小静上车了。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走。
9月,天凉了。我去表姐家,这回我没买东西,就空着手去的。表姐在屋里看电视,看我来了,说“坐”。
我坐沙发上,表姐给我倒了杯水。电视里放着个家庭剧,婆媳吵架的。表姐看了一会儿,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我说:“姐,你最近咋样?”
表姐说:“挺好。”
我说:“老周还那样?”
表姐说:“就那样。”
我说:“你俩,就这么过下去了?”
表姐没说话。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卖洗衣液的,一个女人在那儿笑。
过了一会儿,表姐说:“我跟你姐夫,年轻的时候也好的。刚结婚那几年,他下了班就回家,给我带点瓜子、带点糖。我怀孕那会儿,他给我洗脚。后来有了小静,日子就忙了。再后来厂子倒了,他去了建筑队,一走就是半年。回来的时候,我俩就跟不认识似的。”
我说:“那你们咋不早说?”
表姐说:“说啥?说了能咋样?日子还得过。小静得上学,得吃饭。”
我说:“那现在小静大了,你……”
表姐说:“现在我老了。我折腾不动了。”
那天我在表姐家坐到晚上。老周回来了,手里提着个西瓜。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把西瓜放桌上,进了自己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切西瓜。切好了,端了一盘放在茶几上,什么也没说,又进屋了。
表姐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说:“甜。”
10月,我妈病了。我回老家待了半个月。等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冷了。
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说:“你表姐的事,你知道了吗?”
我说:“啥事?”
我妈说:“老周把那个女的,带回家了。”
我手机差点掉了。
我说:“啥时候的事?”
我妈说:“上个月。王婶说的。说老周带了个女的回来,40来岁,在屋里待了一下午。你表姐在楼下坐着,没上去。”
我说:“表姐咋样了?”
我妈说:“不知道。王婶说,你表姐在楼下坐了一下午,天黑才上去。”
我把电话挂了,骑上电动车就往表姐家去。到了楼下,王婶果然在小卖部门口坐着。看见我,王婶站起来,拉着我,小声说:“你可来了。你表姐这两天没下楼。”
我上了楼。门开着,表姐在屋里坐着,沙发上放着那件碎花布。她看见我,笑了笑,说:“你咋来了?”
我说:“姐,你没事吧?”
表姐说:“没事。”
我说:“那个女的……”
表姐说:“我知道。”
我说:“你上去看了?”
表姐说:“没上去。我在楼下坐着。坐了一下午。”
我说:“那你咋不上去?”
表姐说:“上去干啥?吵架?打架?让人看笑话?”
我说:“那你就这么算了?”
表姐说:“不算了还能咋样。”
我坐在她旁边,看见茶几上有一双袜子,还没洗完。肥皂盒里泡着一只,盆里漂着一只。表姐的手上沾着肥皂沫。
我说:“姐,你还给他洗袜子?”
表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他昨天换下来的,搁那儿没人管。”
我说:“他都把人带回家了,你还给他洗袜子?”
表姐没说话,把袜子从盆里捞出来,搓了搓,拧干,搭在阳台的衣架上。她搭袜子的时候,我看见她肩膀在抖。但她没哭出声。她把袜子搭好,拍了拍手,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陪表姐坐着。老周没回来。表姐做了饭,我陪她吃。她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然后她进自己屋,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老周那屋传来一声手机响。没人接。
11月,天冷了。老周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三四天不回来,有时候一个礼拜。表姐不问,也不打电话。她每天做饭、洗衣、看电视。楼下王婶跟她说:“你也不问问老周去哪儿了?”表姐说:“不问。”
王婶跟我说:“你表姐这是心死了。”
我说:“王婶,你觉得这事怪谁?”
王婶想了想,说:“怪谁?都怪。老周不对,你表姐也有不对的地方。她太犟了。她要是早闹一闹,兴许老周不敢。”
我没说话。
12月,下雪了。我去表姐家送饺子。进门的时候,表姐在缝东西。还是老周的裤衩,又一条,松紧带坏了。她戴着老花镜,一针一针地缝。
我说:“姐,你还给他缝呢?”
表姐说:“他回来换衣裳,总不能让他穿破的。”
我说:“他都这样了,你还管他?”
表姐把线咬断,说:“我不管他,谁管他。”
我说:“姐,你图啥?”
表姐抬起头,看着我。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红。她说:“我不图啥。我就是……我跟他过了30年了。我恨他,可我也……我也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她把裤衩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给我倒水。她走路的时候,背有点驼,步子很慢。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双缝好的裤衩,叠得整整齐齐的,松紧带换了新的,针脚密密的。
12月底,老周回来了。这回他在家待了3天。第3天晚上,我正好在表姐家。老周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跟表姐说:“我出去一趟。”
表姐说:“嗯。”
老周穿鞋,开门,走了。
表姐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她进了老周那屋。我听见里头有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个本子。就是老周那个电话本。
她坐在沙发上,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看。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老周那屋。
我说:“姐,你看了?”
表姐说:“看了。”
我说:“上面有啥?”
表姐说:“有好多号码。有划掉的,有没划的。”
我说:“你知道哪个是那个女的?”
表姐说:“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那天晚上,老周12点才回来。表姐已经睡了。老周进了自己屋,门关上了。
我躺在表姐那屋的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老周的手机响了,是发语音的声音。一条,两条,三条。老周的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我闭上眼睛,想着表姐白天说的那句话——“我恨他,可我也……我也不知道。”
第2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表姐在厨房做早饭。老周坐在桌子那头喝粥。表姐给他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老周低头喝粥,喝完了,把碗一推,进了自己屋。
表姐收了碗,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一边洗碗一边看着窗外。窗外下着雪,雪花一片一片的,落在阳台上晾的袜子上。
我说:“姐,那袜子,下雪了。”
表姐说:“没事,冻一冻,干得快。”
她把碗洗完,擦了手,走到阳台上,把那几双袜子收进来。袜子冻得硬邦邦的,她用手搓了搓,搓软了,叠好,放在老周那屋门口。
然后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节目,有人在唱歌。
表姐看了一会儿,换了个台。又看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台。
最后她把电视关了。
屋里安静下来。老周那屋传来一声手机响。
表姐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做。她就那么坐着。
我看着她。她今年57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全是褶子。她坐在那个洗得发白的碎花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面。
前面是那扇贴“福”字的门。
门关着。
我走的时候,表姐送我到门口。我跟她说:“姐,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表姐说:“没事。你走吧。”
我下了楼,骑上电动车。雪还在下,落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我回头看了一眼5楼,阳台上挂着老周的秋衣秋裤,还有那几双袜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我骑出去一段路,停下来,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我去看表姐了。”
我妈说:“咋样?”
我说:“不咋样。老周又出去了。”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说你表姐,到底图啥。”
我说:“妈,你别问了。”
我妈说:“我就是想不明白。”
我说:“想不明白就别想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动车上,雪落在车把上,一层一层的。我想起表姐缝裤衩的样子,想起她撇沫子的样子,想起她搭袜子时肩膀抖的样子。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跟他过了30年了。”
我不知道她图啥。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她就是觉得,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有个家,哪怕这个家已经不像家了。
我把电动车掉了个头,又骑回去了。我想再上去看看她。但我骑到楼下的时候,看见5楼的灯灭了。
表姐把灯关了。
我坐在楼下,看着5楼黑乎乎的窗户,坐了好一会儿。王婶从小卖部出来倒垃圾,看见我,说:“你咋又回来了?”
我说:“没事,坐会儿。”
王婶说:“你表姐啊,就是个犟种。我跟她说了多少回了,让她跟老周闹,让她要钱,让她把房子写上她的名。她不听。她说她不想闹。你说说,这都啥时候了,还不想闹。”
我说:“王婶,你说她为啥不闹?”
王婶想了想,说:“怕呗。怕闹了,连现在这个窝都没了。”
我点了点头。
王婶又说:“你说老周也是,60岁的人了,还折腾。那个女的,我见过一回,长得也不咋样,就是个能说会道的。老周跟她聊,图啥?不就图有人说说话嘛。”
我说:“那表姐不跟他说话。”
王婶说:“你表姐就是太犟了。她要是软和点,老周能往外跑?”
我说:“王婶,你觉得这事怪谁?”
王婶说:“都怪。老周不是东西,你表姐也……也轴。”
我没再说话。我骑上电动车,回家了。
雪下了一夜。第2天早上,我给表姐打了个电话。表姐接了,说:“咋了?”
我说:“姐,你昨晚睡得好吗?”
表姐说:“挺好。”
我说:“老周回来了吗?”
表姐说:“回来了。半夜回来的。”
我说:“他发语音了吗?”
表姐说:“发了。我听见了。”
我说:“你咋办的?”
表姐说:“我装没听见。”
我说:“姐,你……”
表姐说:“你别说了。我都知道。我就是……不想动。”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雪停了,天晴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
我想起表姐说的那句“我不想动”。
她不是不想动,她是动不了了。她在这个家里待了30年,把什么都搭进去了。她把自己搭没了。她现在57了,她不知道离了这个家,她还能去哪儿。
所以她装没听见。老周发语音,她装没听见。老周带人回家,她装没听见。老周半夜回来,她装没听见。
她给他洗袜子,做饭,收拾屋子。她做这些,不是因为她想通了,也不是因为她原谅了。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写这些的时候,是12月底。前天我去看了表姐。她还是在做饭,还是在洗衣,还是在缝东西。老周还是在发语音,一条一条的。
表姐还是装没听见。
我写这些,就是想奉劝所有55岁往上的,别跟老伴分开睡。我跟你们说,分屋睡这个事,看着是小事,其实就是个口子。口子一开,就合不上了。
表姐跟老周分开睡2年,现在老周半夜给别的女人发语音,一条一条的,表姐装没听见,还给他洗袜子。
你说图啥。
我也不知道她图啥。我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不能把自己活没了。你把自己活没了,别人就不把你当回事了。
可我也知道,我说这些,表姐听不进去。她要是能听进去,她早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我那天从表姐家出来,在楼下碰见王婶。王婶跟我说:“你表姐这个人,就是太要强了。她要强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要强进去了。”
我说:“王婶,你说她还能咋办?”
王婶说:“咋办?要么闹,要么离,要么就这么过。你说她都57了,还能咋办。”
我没说话。
我骑上电动车,走了。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我回头看了一眼5楼,阳台上挂着老周的袜子,在风里晃。
我表姐这辈子,就毁在这个“装没听见”上了。
可她要是听见了,又能咋样。
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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