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66岁那年,非要去跟楼下小卖部门口老周合伙,说各睡各屋那晚,我端着碗没说话,老伴把筷子一摔,撂下一句你试试,这事到今天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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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秀兰,今年52了,在县城边上那个纺织厂干了半辈子,现在退了休在家带孙子。我老伴叫建国,比我大两岁,在建筑队干了一辈子瓦工,腰不行了,这两年也歇了。我们俩住的是老家属院,六楼,没电梯,爬上爬下就当锻炼身体了。儿子在省城送快递,儿媳妇在超市收银,孙子今年刚上一年级,平时跟着我们。
我婆婆姓赵,叫赵桂芬,今年66。她一个人住在我们楼下三楼,那套房子是公公留下来的。公公走了有8年了,走的时候64,脑溢血,头天晚上还跟人下棋呢,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婆婆这人一辈子要强,公公在的时候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说了算,公公走了以后,她还是那个脾气,谁的话也不听。她退休金不多,一个月2800多块,够她自己花。她身体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天天吃降压药,那个药盒子就搁在电视机旁边,一天吃一回,有时候忘了吃,想起来又补上,我说过她多少回,她说我吃了吃了,你甭管。
我们这栋楼是老纺织厂的家属楼,一共7层,住的大多是原来厂里的老人。楼下1楼东边那户,开了个小卖部,其实也不算正经小卖部,就是把阳台拆了,开了个门,卖点烟酒酱油醋、方便面火腿肠,还有小孩子吃的辣条。门口摆了两张旧藤椅,一张小方桌,天天有人在那儿下棋打牌。老周就是那个小卖部的老板,其实也不是老板,那房子是他闺女的,他帮着看店。老周今年68,比婆婆大两岁,原来是厂里机修车间的,老伴前年没了,也是脑溢血,跟公公一个病。老周有个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平时就他一个人,吃住都在那个小卖部后头那间屋里。
这事说起来,得从去年秋天开始。
去年9月,天还挺热,我记得是9月16号,那天下午我在家包饺子,韭菜鸡蛋的,孙子爱吃。婆婆上来了,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包盐,说楼下老周那儿盐搞特价,一块钱一包,她顺手给我带了两包。我说妈你坐,饺子一会儿就好。她就坐下了,坐在沙发上,手里那个塑料袋也不放下,就那么攥着。我看她那样,像是有话要说,又不说。我也没问,接着包我的饺子。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说秀兰啊,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老周那个人,你觉得咋样。我说老周啊,挺好啊,见人笑呵呵的,不讨人嫌。她说嗯,是不讨人嫌。然后又没话了。我把饺子下锅,回头看她一眼,她坐在那儿,眼睛看着电视,电视也没开。
那天晚上吃饭,建国回来了,孙子也放学了,一家人坐那儿吃饺子。婆婆也在这儿吃的。吃到一半,婆婆说,我明天开始,去老周那儿帮忙看店。建国嘴里嚼着饺子,说帮啥忙,他那店有啥好看的。婆婆说,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帮他看看,他管我一顿午饭。建国没吭声,我也没吭声。孙子说奶奶你去小卖部啊,给我带辣条。婆婆笑了,说带,给你带。
那时候谁也没往别处想。
婆婆从那以后,天天早上8点多下楼,去老周那个小卖部门口坐着。有时候帮着收收钱,有时候就是坐着,跟那些老头老太太聊天。中午老周给她下碗面,或者热两个包子。下午三四点她就回来了,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带点水果。一个月下来,我看她气色都比以前好了,脸上有笑模样了。
我跟建国说,妈这阵子精神头不错。建国说,有人说话呗,一个人待着闷得慌。我说也是。那时候我真觉得挺好,老太太有个地方去,有个人说话,比一个人闷在屋里强。
可是到了10月底,风言风语就来了。
先是隔壁楼的老刘媳妇,在菜市场碰见我,拉着我说,秀兰啊,你婆婆跟老周那个事,你们家知道不。我说啥事。她说哎呀你还不知道啊,都传开了,说你婆婆跟老周搭伙了。我说啥叫搭伙了。她说就是那个呗,一起过上了。我说你可别瞎说,我婆婆天天回家住,搭什么伙。她说哎呀你不知道,白天在小卖部后头那屋,门一关,谁知道干啥。我当时就恼了,我说你嘴上积点德,我婆婆66了,老周68了,能干出啥来。她说你看你,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我跟你关系好才跟你说。
我那天菜也没买好,气呼呼回家了。晚上建国回来,我没跟他说这事,说了他那个脾气,非得下去找人家打架不可。我就自己憋着。第二天我下楼去看婆婆,她正在小卖部门口坐着,跟老周还有两个老头打扑克。老周看见我,站起来说秀兰来了,坐坐。我说不坐了,我找我妈说句话。婆婆把牌放下,跟我走到楼那头。我说妈,你天天在这儿,人家都说闲话了。婆婆说谁说啥了。我说说你和老周。婆婆脸一沉,说放他娘的屁,我66了,还能干啥见不得人的事。我说我知道,可人家嘴碎。她说爱说说去,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那是10月26号。
到了11月,天冷了。婆婆还是天天下去,不过不在门口坐着了,在小卖部里头。那间屋不大,摆了个炉子,暖和。有时候我路过,从窗户看见她坐在炉子边织毛衣,老周在旁边理货,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看着是挺正常的。可我心里那个疙瘩,就是解不开。
11月18号那天晚上,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降温,外头刮大风,窗户咣当咣当响。晚饭我炖了白菜粉条,蒸了米饭,婆婆上来了,建国也在,孙子在写作业。吃到一半,婆婆把筷子放下,说我跟你们说个事。
我端着碗,没说话。
她说,我想搬下去,跟老周一起住。
我那口饭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建国筷子“啪”就摔桌上了,说你说啥。
婆婆说,我说我想搬下去。老周那屋后头还有一间空着,我住那间,各睡各屋,互相有个照应。我一个月给他点伙食费,水电费也摊。我一个人在三楼,万一有个事,叫人都叫不应。老周一个人也是。我们俩搭个伴,就是搭个伴。
建国脸涨得通红,说妈你是不是糊涂了,你66了,他68了,你们这么住到一块,别人怎么看。婆婆说别人怎么看重要还是我死活重要。建国说你有儿有女有孙子,你咋就死活没人管了。婆婆说你们白天都上班的上学的,我一个人在家,一天说不了三句话,我跟谁说话去。建国说我天天晚上不回来吗,秀兰不也在家吗。婆婆说你们回来吃个饭就各回各屋,我跟谁说去。
我端着碗,一口一口吃,没说话。孙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敢吭声。
建国站起来,指着门口说,你试试,你搬下去你试试。婆婆也站起来了,说你这是跟谁说话呢,我是你妈。建国说就因为你是我妈,我才不能让你干这种丢人的事。婆婆说丢人,我干啥丢人的事了,我就是找个人搭伴过日子,我丢谁的人了。建国说你别说了,你搬下去我就不认你这个妈。婆婆说你不认就不认,我还不认你这个儿子呢。
老太太说完就下楼了,门摔得比建国还响。
那晚上建国一宿没睡,在客厅抽烟,抽了半包。我也没睡着,躺在床上,听着外头风刮得呼呼的,心里翻来覆去。我不是没想过婆婆说的那些话,她一个人,确实孤单。可这话我不能说,我说了建国得跟我急。建国这人孝顺,可他那孝顺是老一辈那种孝顺,他觉得他妈就该在家待着,就该让儿女管,跟别人搭伙,那是打他的脸。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去买早点,看见婆婆的屋门开着。我探头一看,屋里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那个降压药盒子还在,电视机旁边那个老花镜也还在。人没了。
我赶紧上楼叫建国。建国下来一看,脸都白了。我们俩下楼,走到小卖部门口,门关着。我敲了敲,老周来开的门,穿着个棉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起来。我说我妈呢。老周说在里头呢,还没起。建国一把推开他,冲进去。那间屋确实有两间,外头是老周住的,摆个床,一个柜子,一个炉子。里头那间小,放了个单人床,一个凳子。婆婆就坐在那个单人床上,穿着毛衣,外裤还没穿,拿被子盖着腿。
建国站在门口,说妈你跟我回去。婆婆说我不回去。建国说你不回去我就站这儿不走。婆婆说你爱站不站。老周在外头说,建国啊,你别误会,你妈住里头,我住外头,我们真是各睡各的。建国回头瞪他一眼,说没你说话的份。老周就不吭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婆婆。她坐在床上,头发也乱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我说妈,你先穿衣裳,咱有话回家说。婆婆说秀兰,你是个明白人,你说,我这么做错哪儿了。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建国说你别问秀兰,你跟我回去。婆婆说不回。爷俩就那么僵着。
最后是孙子救的场。孙子在楼上等不着我们,自己跑下来了,站在小卖部门口喊奶奶。婆婆听见孙子声音,眼圈一下就红了。我说妈,你看孩子都下来了,你先上去,咱慢慢说。婆婆这才把裤子穿上,跟着我们上楼了。
那天婆婆在我们家待了一天。建国没去上班,就在家守着。中午我做的面条,婆婆吃了半碗,建国吃了两口就撂下了。两个人谁也不跟谁说话。晚上婆婆说,我回三楼睡。建国说行,你回三楼,你甭想再下去。婆婆说我的东西还在底下呢。建国说明天我去给你拿。
第二天建国真去了,把婆婆的被子、衣裳、还有那个降压药盒子,都拿上来了。老周站在门口,想说啥,建国没理他。从那以后,婆婆就不下楼了。她天天在三楼待着,我一天上去看她两回,给她送饭,给她量血压。她话少了,有时候我上去,她就坐在窗边,看着楼下。
老周那个小卖部还开着,我路过的时候,看见老周一个人坐在门口那藤椅上,也不下棋了,就那么坐着。有时候他抬头看见我,点个头,我也点个头,就走过去了。
这事到这儿,按理说就完了。可是没有。
12月3号那天,我上去给婆婆送饺子。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个存折。她看见我进来,把存折合上了。我说妈你干啥呢。她说没干啥,看看还有多少钱。我说你看那个干啥,缺钱你跟我说。她说我不缺钱,我就是看看。我把饺子放下,说趁热吃。她说秀兰你坐,我跟你说个事。我坐下了。她说我那个存折上,有4万7。我说嗯。她说这钱是我这些年攒的,你爸走的时候留了点,我自己退休金攒了点。我说嗯。她说我要是搬下去跟老周住,这钱我就带走。我说妈,你别说这个了,建国不让。她说我知道他不让。可我问你,我要是非搬呢。
我没说话。
她说秀兰,我不是老糊涂。我知道人家背后说我啥。可我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你爸走了8年了,这8年,我晚上连个喘气的都听不见。你们白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晚上回来吃个饭,各回各屋。我有时候一整天,就下楼买个菜,跟卖菜的说了三句话,再就跟谁也没说过话。老周那个人,不讨人嫌,他知道我血压高,天天提醒我吃药。他知道我爱吃软的,下面条多煮一会儿。我跟他没啥见不得人的事,我就是想有个伴。
我听着,眼泪就在眼眶里转。我说妈,我懂。可建国那脾气你也知道。她说我知道。我说要不这样,我慢慢跟他说。她说不用了,我跟你说这些,就是让你知道,我不是胡来。
那天我下楼,心里堵得慌。
12月10号,婆婆不见了。
那天早上我上去送早饭,门锁着。我拿钥匙开了门,屋里没人。被子叠着,降压药盒子还在桌上。我以为她下楼遛弯了,也没在意。中午上去,还没人。我有点慌了,下楼问老周。老周说没看见,好几天没看见了。我说你最后一次见她啥时候。他说就你男人来拿东西那天,之后就没见过。
我赶紧给建国打电话。建国从工地赶回来,脸都白了。我们俩把家属院找遍了,又去菜市场、公园、老年活动中心,都没有。建国要去派出所,我说再等等,说不定去哪个老姐妹家了。我给婆婆那几个老姐妹打电话,都说没见。
到了晚上6点多,天都黑了,婆婆回来了。她是从外面回来的,手里提着个旅行包,那种老式的帆布包。她看见我们站在楼下,愣了一下。建国冲上去,说妈你去哪了。婆婆说我去了一趟市里。建国说你去市里干啥。婆婆说去看了一个人。建国说看谁。婆婆说你不认识。
那天晚上,婆婆说了实话。她坐公交车去的市里,找了她一个远房表姐。那个表姐今年72,住在市里一个养老院。婆婆说,她想问问那个表姐,养老院咋样,多少钱一个月。表姐说一个月3200,管吃管住,有人说话。婆婆说,她想搬过去。
建国一听就炸了,说你宁可去养老院也不在家待着。婆婆说在家待着干啥,天天让你锁在楼上。建国说谁锁你了。婆婆说我跟坐牢有啥区别。爷俩又吵起来了。那天晚上婆婆住在我们这儿,建国在客厅坐了一宿。
第二天,婆婆又走了。这次她留了张纸条,说去表姐那儿住几天,让别找她。
建国拿着那张纸条,手直哆嗦。我说要不咱去看看。他说不去,她想去就去。我说你别说气话。他说我不是气话,她想明白了就回来,想不明白就在那儿待着。
婆婆在市里待了半个月。这半个月,建国天天喝酒,晚上喝完了就坐那儿发呆。我偷偷给婆婆打过两个电话,她说挺好的,表姐陪着说话,还认识了好几个老太太。我说妈你啥时候回来。她说再说吧。
12月28号,婆婆回来了。是自己回来的。那天下午,我听见楼下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婆婆站在门口,手里还是那个帆布包,脸上冻得红扑扑的。我说妈你回来了。她说嗯,回来了。我赶紧叫她进来,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坐在沙发上,喝了两口,说秀兰,我想明白了。我说你想明白啥了。她说我不搬了,也不去养老院了。我说那你想咋办。她说我就在三楼待着,该咋过咋过。
我说你跟建国说。她说我跟他说,你叫他回来。
晚上建国回来,看见婆婆坐在那儿,愣了一下。婆婆说建国,你坐下。建国坐下了。婆婆说我不搬了,也不去养老院了,我就在三楼,你们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我有个要求,你们答应我。建国说你说。婆婆说,你们每天晚上,谁回来都行,上来跟我说句话,十分钟就行。周末让孩子上来待一会儿。我不求别的,就求你们别把我一个人扔那儿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建国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后来他抬起头,眼圈红了,说妈,我答应你。婆婆说行,那我回去了。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说,还有,老周那个小卖部,我以后不去了。建国说妈,我也不是不让你去,就是别搬过去。婆婆说我知道,我不去了。
那之后,婆婆真没再去小卖部。她白天就在三楼,看看电视,织织毛衣。我每天上去两趟,早上送早饭,下午上去坐一会儿。建国晚上回来,也上去坐十分钟,有时候给老太太带点水果,有时候啥也不带,就坐那儿看电视。孙子放学了,有时候跑上去,跟奶奶待一会儿,婆婆就给他拿零食。
老周那个小卖部还开着。婆婆不去以后,老周又找了个老太太帮忙看店,是后楼的老孙太太,比婆婆大两岁。有人跟我说,你看老周,又找了一个。我说人家就是找个看店的。那人笑笑,不说了。
今年开春,3月份,有一天我上去给婆婆送降压药。她坐在窗边,看着楼下。我顺着她眼睛看下去,看见老周在楼下门口坐着,老孙太太在旁边择菜。婆婆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我说妈,你血压量了吗。她说量了,150。我说咋又高了。她说没事,这阵子没睡好。我说要不你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歇歇就好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她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她66了,真的老了。我想起她说那句话,“我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我心里堵得慌,可我不知道该说啥。
前天晚上,建国喝了点酒,跟我说,其实他知道,他妈那会儿跟老周,真没啥事。我说那你当时咋那么大火。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丢人。我说现在呢。他说现在想想,丢人算个屁,我妈高兴就行。我说那你咋不让她去了。他说现在让她去她也不去了,你没看那天老孙太太在那儿,她窗帘都拉上了。
昨天我下楼买菜,路过小卖部。老周在那儿搬箱子,看见我,说秀兰,你婆婆最近咋样。我说挺好的。他说那就好,那个降压药别忘了吃。我说嗯,没忘。他说你让她下来坐坐呗,这几天暖和了。我说我跟她说。
我回到家,上了三楼。婆婆在屋里看电视,戏曲频道,唱的是《打金枝》。我说妈,楼下老周说让你下去坐坐。婆婆眼睛没离开电视,说再说吧。
我就站那儿,看着电视里那个公主在那儿唱。婆婆看了一会儿,说秀兰,你把这集给我录下来,我不会弄那个。我说行。她说你坐会儿。我坐下了。
窗户外头,老孙太太的笑声传上来,哈哈哈的,挺响。婆婆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
这事到今天,也没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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