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宣和年间，梁山泊聚义厅内，晁盖听完戴宗带回的童谣，脸色陡然沉了下来。那首歌谣把曾家五虎吹得震天响，却把梁山几位核心人物逐一列出：“剿除晁盖，生擒及时雨，活捉智多星。”在小说情节里，这不是几句孩子戏言，而是一根扎进晁盖心里的刺。
表面上，事情起因不过是一匹宝马。
段景住盗得照夜玉狮子，原想献给宋江，途中却被曾头市夺走。按常理说，派人索马，或者带一支队伍夺回宝马，事情也就了结。可晁盖偏偏决定亲自出征，而且摆出“不破曾头市，誓不回山”的架势。
这就不只是替段景住出头了。
段景住上梁山，口口声声说仰慕“及时雨”宋江；宝马也是献给宋江的礼物。梁山新来的人开始直接奔着宋江而来，这个细节，对晁盖而言格外刺眼。过去，江湖豪杰提起梁山，先想到的是托塔天王；到了此时，宋江的名声已经越过了山寨的正式首领。
更有意思的是那首童谣。晁盖、宋江、吴用三人同在其中，措辞却有差别。晁盖被说成要“剿除”，宋江和吴用则是被“生擒”“活捉”。这当然未必是曾头市有意设计，但在晁盖听来，意思已经非常明白：外界认为梁山真正能号召人马的，是宋江；真正能谋划全局的，是吴用；晁盖这个寨主，反倒成了摆在最前面的名号。
晁盖不能接受。
他不是没有威望。智取生辰纲的旧日情分仍在，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胜等人，也确实是最早跟随他的班底。林冲当年火并王伦，帮助晁盖坐上寨主之位，同样算得上旧部。
问题在于，梁山已经不是当年那座小山寨。
人员增多，势力扩张，投奔者的来源也发生变化。宋江带上山的人越来越多，许多头领虽不公开与晁盖作对，实际行动时却更习惯听宋江安排。晁盖仍然坐在第一把交椅上，却未必还能像过去一样，一句话调动全寨。
点兵时，这个问题暴露得很彻底。
晁盖带出的十九名头领中，有自己的旧部，也有宋江招揽而来的力量。若只依靠晁盖身边那几个人，显然不足以对付曾头市。为了凑足兵马，他必须把那些更认同宋江的将领一并带上。名义上是他点将，实际上却要借助另一套人脉和威望。
这是一种很尴尬的局面。
他是梁山寨主，却不能只凭自己的班底完成一次军事行动；他要证明自己仍能统率梁山，就不得不使用那些并不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晁盖或许正是在点将的过程中，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随心所欲地指挥全寨。
因此，曾头市之战被他看得特别重。夺马只是由头，重新树立威信才是关键。只要打一场漂亮仗，便能让众人重新看到寨主的本事，也能压住宋江越来越盛的声势。
可战事并未按他的设想发展。
梁山军与曾头市交锋后，双方各有损伤，晁盖没有迅速取胜，只能暂时收兵。回到营中，将领们前来劝慰，有人说道：“哥哥不必忧虑，宋公明哥哥从前出兵，也有失利之时。”这句话本意是安慰，听在晁盖耳中，却像是在提醒他：众人已经拿宋江作为衡量胜负的标准。
换句话说，宋江成了梁山军心里的参照物。
晁盖越急于证明自己，判断便越容易被情绪牵着走。后来，史文恭一方利用假投降设下圈套，两个僧人诱骗梁山军深入，晁盖中箭落马。小说写得很清楚，箭上有毒，伤势迅速恶化，最终不治。
临死前，晁盖没有直接把寨主之位交给宋江，只留下了一句遗言：谁能捉住射死他的仇人，谁便做梁山泊主。这个安排看似公平，实则保留了最后一道限制。他不愿让宋江顺理成章地接班，也不愿梁山立刻按照宋江的意志转向。
然而，遗言需要有人认真执行，权力更需要现实支撑。
晁盖死后，宋江暂掌山寨事务。梁山不能长期没有主事之人，众头领很快拥护宋江坐上主位。至于晁盖留下的条件，后来围绕史文恭和卢俊义的安排，虽有过争议，却没能改变宋江成为实际领袖的结果。
晁盖输掉的，不只是一场曾头市战斗。
他败在名义上的寨主身份，已经落后于实际形成的号召力；败在梁山规模扩大后，旧日兄弟情分无法替代复杂的人事关系；也败在察觉权力变化时，选择用一场战争来挽回威望。等他真正想把失去的东西夺回来，身边的兵马、舆论和人心，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那支毒箭射中的，是晁盖的身体；而在此之前，梁山内部的权力转移，实际上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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