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半夜,他把我房门推开一条缝,站了2分钟,又轻轻带上,我装睡,第2天他问我锁坏没,我说没坏,我手心全是汗,到天亮,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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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桂芬,今年56,退休整一年了。
老伴走得早,2016年冬天,心梗,头天晚上还跟我一块儿看电视,第二天早上我喊他起来吃面,人就没应。那年我48,儿子刚结婚,闺女还在念大专。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守着县城老酒厂家属院那套两室一厅,一住就是这么多年。
房子是1998年厂里分的,五楼,没电梯,墙皮起得跟鱼鳞似的,厨房窗户朝北,冬天冷得洗菜都得戴手套。客厅摆的还是那套老式布沙发,蓝底白花,我结婚那年做的,弹簧早塌了,坐上去能陷进去半个屁股。电视是儿子2019年给换的,55寸,挂墙上,我平时也不怎么看,就晚上吃饭的时候开着,图个动静。
我的日子过得简单。早上6点醒,去河边走一圈,回来路上买两个包子,一碗豆腐脑,有时候是油条。上午收拾屋子,中午随便下点面条,下午去老年活动中心打打牌,五毛一块的,输赢不大,就为有人说说话。晚上回来做饭,吃完看两集电视剧,9点半上床,刷刷手机,10点来钟就睡了。
退休金一个月2860,老伴走的时候厂里给了抚恤金,加上这些年攒的,手里有17万定期,存折压在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儿子闺女都不知道具体数。
儿子在省城,跑外卖,媳妇在超市收银,两口子租的房子,孙子今年上小学三年级。闺女嫁到隔壁县,女婿开大货,常年不在家,她自己带着孩子在镇上开个小服装店,日子也紧巴巴的。
他们逢年过节回来,平时电话也不多。我不怪他们,都忙,各有各的难处。
我说这些,是想让你们知道,我周桂芬这辈子,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县城老太太,没啥本事,也没啥心眼。老伴走了以后,我没想过再找,觉得都这个岁数了,丢人。可谁知道,后来出了老赵这么档子事。
老赵叫赵德柱,比我大3岁,今年59,也是酒厂退休的,以前在车间当班长。他老伴2018年走的,乳腺癌,治了两年多,把家底掏空了,人还是没留住。他有个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
我们俩认识,是因为老年活动中心。他爱下象棋,我爱打牌,本来不搭界。有一回活动中心组织去乡下摘樱桃,大巴车上他坐我旁边,路上闲聊,才知道都是酒厂的老职工,他还在车间待过,我老伴当年在供销科,说起来还认识。
从那以后就熟了。他有时候打完棋过来看我打牌,站边上也不说话,就看着。我要是赢了,他咧嘴笑;我要是输了,他就说“下把准赢”。有一回我牌不好,气得把牌一推说不打了,他递过来一瓶水,说“急啥,玩嘛”。
就这些小事,一点点攒起来,我心里那根弦就有点松了。
去年秋天,活动中心装修,停了两个月。那两个月我在家憋得慌,有一天下午,老赵给我打电话,说“桂芬,河边新修了个步道,你去不去走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那天他穿了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了,看着比平时精神。我们沿着河边走,从桥头走到橡胶坝,又走回来,走了快两个钟头。他说他儿子今年又不回来过年,我说我儿子也是。他说他一个人在家,有时候一天说不了三句话,我说我也是。
走到家属院门口,他说“明天还走不”,我说“走呗”。
就这么走了半个多月。后来天冷了,河边风大,他说“要不上我家坐坐,我那儿有茶叶”。我去了。他家跟我家隔两栋楼,也是两室一厅,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就是冷清,茶几上摆着他老伴的遗像,旁边放着一双没纳完的鞋垫。
我坐在沙发上,他给我泡茶,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点。他说“人老了,不中用了”。我说“谁说的,你还年轻着呢”。
那天我在他家坐了一个多钟头,聊的都是厂里以前的事,谁谁退休了,谁谁走了,谁谁家孩子出息了。走的时候他送我下楼,楼道灯坏了,他拿手机给我照着,说“慢点,台阶高”。
我心里热了一下。
后来我们就常来往了。早上有时候一块去河边,下午有时候在他家下棋,我教他打牌,他教我下棋,都笨,学不会,就笑。他做饭比我强,会炖排骨,会烙饼,我去了他就多做两个菜,我帮他择菜、刷碗。吃完饭我们看电视,他爱看新闻,我爱看电视剧,就抢遥控器,抢着抢着就笑。
邻居开始说闲话了。
楼下刘婶子,跟我一个单元,住三楼,嘴碎得很。有一回在楼道碰见我,说“桂芬啊,你跟老赵走得挺近呐”。我说“都是老同事,说说话”。她撇撇嘴,说“说说话,说说话能说到一块儿去?我看老赵那眼神,可不像是光说话”。
我没搭理她,可心里咯噔一下。
我闺女也知道了。有一回打电话,她说“妈,我听我哥说,你跟一个姓赵的走得近?”我说“就一块儿走走路,咋了”。她说“没啥,就是……你自己注意点,别让人说闲话”。我说“我都这岁数了,怕啥闲话”。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要真觉得合适,也行,就是别让人骗了”。
我说“骗啥,他有啥好骗的,一个退休老头”。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愣了半天。我到底在干啥?我跟老赵到底算啥?搭伙?还是就是说得来的老伙计?我自己也说不清。
可我知道,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越来越想他。
今年开春,3月里,老赵跟我说,他儿子要回来了,清明给他妈上坟。他说“桂芬,要不你过来一块儿吃个饭,认识认识”。我说“我去算啥”。他说“就算……就算老同事”。我说“那我不去,名不正言不顺的”。
他没再劝,可我看出来他有点不高兴。
那几天我没去他家,也没去河边。他给我打电话,我也没接。我心里乱,不知道该咋办。我想起我老伴,想起他走那天早上,我喊他吃面,他没应,我掀开被子,他脸都凉了。我守了他三天,灵堂就搭在楼下,儿子闺女跪着,我站在旁边,一滴眼泪都没掉。等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回屋,看见他牙刷还在杯子里,毛巾还挂在门后头,我一下就瘫地上了。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一个人过,是过惯了两个人,突然剩你一个。
我怕了。
我怕我跟老赵走太近,万一他哪天也走了,我受不了第二回。我也怕别人戳我脊梁骨,说我老不正经,老伴走了没几年就找。我还怕儿子闺女脸上挂不住,他们在外面做人,不能让人说“你妈咋样咋样”。
可我又舍不得老赵。
就这么拧巴着,到了4月12号那天。
那天是星期六,我记得清楚,因为下午活动中心有牌局,我去了,老赵也在。他下棋,我打牌,中间他过来看了我一回,给我倒了杯水,没说话。我抬头看他,他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沉,我也说不上来。
打完牌5点多,天还亮着。他说“桂芬,晚上上我那儿吃吧,我炖了排骨”。我犹豫了一下,说“不了,我家里还有剩饭”。他说“剩饭明天再吃”。我说“不去了,累了”。
他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走了。
我回家,热了碗剩饭,就着咸菜吃了。吃完坐沙发上看电视,心里不踏实,老觉得有什么事。8点多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说“咋了”。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吃没吃”。他说“吃了”。我说“那行,早点睡”。他说“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不踏实了。
9点半我上床,刷了会儿手机,10点来钟把灯关了。我睡觉轻,有点动静就醒,门也反锁着,这是我多年的习惯,老伴走了以后更是这样。
那天晚上月亮挺亮的,窗帘没拉严,屋里有一道白光。我侧着身子,脸朝墙,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门响。
我们家那个门,老式木门,门轴有点涩,开的时候会“吱”一声。我听见“吱”了一声,很轻,但在夜里特别清楚。
我一下就醒了,可我没动。
我听见脚步,很轻,一步,两步,停在我床边。我后背绷得紧紧的,心“咚咚”跳,手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他就站在那儿,没说话,也没动。
我数着,1秒,2秒,3秒……差不多2分钟。那2分钟,我脑子里过了好多事。我想起老赵给我倒水,想起他站在活动中心门口等我,想起他说“慢点,台阶高”。我又想起刘婶子的话,想起闺女的电话,想起我老伴走那天早上的样子。
我不知道他要干啥。我也不敢睁眼。
后来,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特别小,要不是夜里静,根本听不见。然后他转身,脚步还是那么轻,一步,两步,走到门口,又“吱”了一声,门带上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墙,手心全是汗,把被单都洇湿了。
我一动没动,就那么躺着,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走动,烧水,开电视。我穿好衣服出来,他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说“醒了”。我说“嗯”。他说“锅里熬了粥”。
我盛粥,他看着我,突然说:“桂芬,你那屋门锁,是不是坏了?”
我手一抖,勺子碰在碗沿上,“当”了一声。
我说:“没坏。”
他说:“我咋觉得……关不严呢。昨晚我起夜,看那门,好像没关好,想给你带上,又怕吵醒你。”
我没抬头,说:“没坏,好着呢。”
他说:“那就行。”
我端着粥坐到桌边,他给我夹咸菜,手还是有点抖。我低头喝粥,粥烫,烫得我眼眶有点湿。我一口一口喝完,放下碗,说“我回去了”。
他说“嗯”。
我走到门口,他在后面说:“桂芬,昨天晚上……”
我没回头,说:“昨天晚上咋了?我睡得死,啥也不知道。”
他说:“……没事。”
我推门出去,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到了楼下,太阳挺大,照得我睁不开眼。我站了一会儿,手心还是湿的。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闺女打电话来,问我最近咋样,我说挺好。刘婶子碰见我,问我咋不去老赵那儿了,我说忙。其实我啥也没忙,我就是不知道咋面对他。
5月里,老赵又给我打过两回电话,我接了,说了几句,都是不咸不淡的。他说“活动中心又开了,你来不来”,我说“再说吧”。他说“桂芬,那天晚上我真没别的意思”,我说“哪天晚上?我早忘了”。他那边沉默了半天,说“那就好”。
6月,他儿子回来了,要接他去南方。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桂芬,我可能要去我儿子那儿住一阵”。我说“好啊,去享享福”。他说“你要是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说“行”。
他走那天,我没去送。我站在阳台上,看见他儿子扶着他下楼,他拎着个旧旅行包,走到单元门口,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他看啥,可能看天,可能看树,也可能看我这个窗户。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在窗帘后面。
他走了。
他走了以后,日子还是照样过。早上6点醒,河边走一圈,买包子,收拾屋子,下午打牌,晚上做饭,看电视,9点半上床。可我觉得啥都不一样了。
以前我走河边,是想着能碰见他。现在我走河边,是怕碰见他常坐的那张椅子。以前我打牌,是图有人说说话。现在我打牌,是怕回家一个人。以前我晚上关灯,倒头就睡。现在我关灯,总觉得门会响。
那2分钟的事,我跟谁都没说。可它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不疼,就是拔不出来。
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天晚上他没走,就站在那儿,或者坐我床边,我会咋样?我会不会睁开眼?会不会跟他说“你坐吧”?还是会喊一声“你干啥”?我想了好多回,想不明白。
我有时候又想,要是我那天没装睡,坐起来问问他,他会不会把心里话说出来?他到底想干啥,是想跟我搭伙,还是就想看看我锁没锁门?他是真心,还是一时糊涂?我想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
上个月,刘婶子跟我说,老赵在南方住不惯,跟儿媳妇闹别扭,又回来了,还在他那屋住着。我说“哦”。她说“你不去看看他?”我说“看啥,又不是啥正经亲戚”。她说“桂芬,你这人,心硬”。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硬?我要是心硬,那天晚上就不会装睡。我要是心硬,第二天早上就不会说“没坏”。我要是心硬,这些年就不会一个人守着这屋子,守着那个铁盒子里的存折,守着没人知道的那些念想。
我承认,我有我的怕。我怕人说闲话,怕儿女脸上挂不住,怕再来一回生离死别。可我也知道,那天晚上,他站在我床边那2分钟,我手心那汗,不是吓的。
是啥,我说不清。
前几天,我在街上碰见他了。他瘦了点,头发白了不少,穿件旧夹克,手里拎着菜。他看见我,站住了,说“桂芬”。我说“回来了”。他说“回来了”。我说“那边咋样”。他说“就那样”。
然后我们都没说话,站那儿,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在吆喝,电动车“滴滴”响。过了半天,他说“你那门锁,后来我看了,真没坏”。我说“我知道”。他说“那天晚上,我就是……”
我说:“你别说了。”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我说:“我家里还炖着菜呢。”
他说:“那你快回去吧。”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在后面喊:“桂芬,你那锁,要是坏了,跟我说,我给你修。”
我没回头,说:“不坏,好着呢。”
我走回家,上楼,开门,进屋。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还是蓝底白花,电视还是55寸,厨房窗户还是朝北。我把菜搁桌上,坐到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手心又出汗了。
那天晚上的事,到现在也没完。他站那2分钟,到底想干啥,他没说,我也没问。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一辈子都不会问。可这事就在那儿,在我心里,在他心里,在五楼那扇老木门的“吱呀”声里。
我不知道这叫啥。搭伙?不是。再婚?更不是。就是两个人,都怕孤单,又都怕再受一回伤,就这么隔着,隔着楼梯,隔着窗户,隔着一条谁也不敢先迈过去的线。
线那头是他,线这头是我。我们俩都站在线边上,谁也没迈。
你们说,这事到底怪谁?怪他那天晚上不该推门?怪我不该装睡?怪刘婶子嘴碎?怪我闺女那个电话?还是怪我们俩,都太怕了?
我说不清。
我只知道,他现在还在那个屋住着,我还在这个屋住着。我们还在一个家属院,还走同一条河边,还去同一个活动中心。可我们见了面,就点点头,说两句“吃了没”“天冷了”,然后各走各的。
有时候晚上我关灯,躺床上,会想起那天晚上。门“吱”一声,脚步一步一步,停在我床边。我数着,1秒,2秒,3秒……2分钟。
然后门又“吱”一声,带上了。
我那时候手心全是汗。现在也是。
这事没完。可我也不知道,咋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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