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岁退休金两千五,他竟瞒着我干了件大事
我丈夫老赵今年62岁,退休金每月2563块。
他没半点征兆,也没跟任何人商量,就把家里那套老房子抵押了。
我问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只说:“再等等,你会明白的。”
直到那天,一群黑衣人来敲门,我才发现——
这个跟我过了四十年的男人,藏着一个惊天秘密。
赵德柱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碗底磕在桌上发出闷响。我盯着他后脑勺上那片越来越稀疏的头发,心里那股火又拱上来了。
“老赵,你今儿必须给我说清楚。”
他站起来收碗,手背上的老年斑在厨房灯下格外显眼。“说什么?”
“房子的事。”我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摔,“房本呢?我前天找身份证,翻遍抽屉都没见着房本。”
赵德柱洗碗的动作没停,水龙头哗哗响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背对着我说:“抵押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抵押了。”他拧上水龙头,拿毛巾擦手,动作慢得像在数自己还剩几根手指头。“贷了三十万。”
我腿一软,扶住餐桌才没坐地上。三十万。我们这套老破小,是当年厂里分的福利房,房改时花两万八买下来的。四十年了,墙皮掉得跟鱼鳞似的,可那是我们唯一的窝。
“你疯了?”我听见自己声音发颤,“退休金才两千五,拿什么还?你拿什么还!”
赵德柱终于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会还上。你不用管。”
“不用我管?”我嗓门一下子拔高了,隔壁老王家的狗都跟着叫起来,“赵德柱!咱俩过了四十年,你抵押房子不跟我商量?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婆?”
他没接话,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我看着他夹烟的手指微微发抖,心里又气又慌。他戒烟三年了,这是又抽上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压低声音,怕楼上楼下听见,“是不是被人骗了?那种保健品?还是有人拉你投资?”
“都不是。”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厨房灯下打着旋,“再等等。过阵子你就明白了。”
“等什么等!”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烟,摁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明天就去银行把抵押撤了,听见没有?”
赵德柱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我听见他拉开衣柜,翻腾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黑色双肩包。那包我见过,前阵子他从早市上花三十块钱买的,我还笑话他背起来像送外卖的。
“你要去哪儿?”
“出去几天。”他往门口走,弯腰换鞋。
我冲过去挡在门前。“赵德柱!你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咱俩就——”
“就什么?”他抬起头。我这才看清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袋肿得发亮。可眼神里有种东西让我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决绝。像当年他下岗那天,也是这种眼神,闷着头去工地扛了三年水泥,硬是没让我跟闺女饿着。
“就离婚”三个字卡在我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拉开门,又停住。“厨房水管有点漏水,我买了生料带放在鞋柜上,你记得让楼下老李帮你缠一下。”
门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回到屋里,桌上那碗他没吃完的面已经坨了,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碗沿上。四十年了,他吃饭永远比我快,吃完就把碗筷摆好等着我收。今天那筷子摆得格外齐整,齐整得让我心慌。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了,房子确实抵押了,三十万,分五年还清,每个月要还将近六千。我站在银行柜台前,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工作人员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摇摇头,走出门时差点被台阶绊倒。
六千。他退休金两千五,我退休金两千八,加起来五千三。不吃不喝都不够。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问闺女,闺女说爸没联系她。我想报警,可警察同志在电话里说:“大姐,您丈夫是成年人,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抵押自己的房产是合法行为。您要是担心安全,可以来所里备个案。”
我坐在派出所冰凉的塑料椅上,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结婚四十年,我连自己丈夫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天,赵德柱回来了。
他进门时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手里的衣架咣当掉在地上。我冲到客厅,他站在玄关换鞋,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双肩包瘪瘪地塌在背上。
“你去哪儿了?”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办了点事。”他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陷进去,像是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给他倒水,看着他仰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等他放下杯子,我说:“三十万,你贷了三十万。赵德柱,你得告诉我这钱干什么用了。”
他抹了把嘴。“买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值三十万?”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背包侧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我拆开,里面是一张发票。抬头写着:古籍善本拍卖成交确认书。
成交价:贰拾捌万圆整。
标的物名称:《永乐大典》嘉靖副本零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你花二十八万……买了本旧书?”
“是《永乐大典》。”他纠正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现存不到四百册,散在全世界。这一册是零本,全世界就这一册。”
“所以呢?”我把发票拍在茶几上,“能当饭吃?能还房贷?赵德柱,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他没说话,起身走进卧室。我跟进去,看见他从衣柜最底层拖出个樟木箱子。那箱子我见过,他宝贝得很,从不让我碰。他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线装书,纸页发黄发脆,有的还贴着图书馆的标签。
“这些……”我愣住了。
“这些年攒的。”他蹲在地上,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书脊,“从废品站、旧书摊、网上……攒了四十年。”
四十年。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每个月发了工资,先往书店跑,抱回来一堆破破烂烂的旧书。我跟他吵,说饭都吃不饱买这些废纸干什么。他不吭声,下次照买。后来闺女出生,开销大了,他消停了几年。再后来下岗,去工地,每天累得倒头就睡,我以为他把这茬忘了。
“你哪来的钱?”我问。
“烟钱。”他说,“戒了三年烟,加上平时你给的零花,还有……前年偷偷卖了两次血。”
我腿一软,坐在床沿上。卖血。我想起前年他脸色蜡黄了好一阵子,我说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就是累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攒这些破书能怎么样?现在又花二十八万买一本,赵德柱,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他站起来,从樟木箱子最底下抽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一沓信纸,用钢笔写得密密麻麻。
“这是给国家图书馆的捐赠意向书。”他说,“我联系好了,等这一册拿到手,就把我这辈子攒的这些,全捐了。”
信纸从我手里滑落,飘在地上。
“全捐了?”我听见自己问。
“全捐了。”他点点头,弯腰把信纸捡起来,“这些书放我手里,迟早烂掉。放图书馆,能传下去。”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脸上皱纹比我上次仔细看他时又多了几条,鬓角全白了,背也驼了。可眼睛亮得吓人,像里面点着一盏灯。
“那三十万呢?”我听见自己问,“拿什么还?”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这时,门铃响了。我看了看表,晚上九点。谁这个点来敲门?
赵德柱脸色突然变了,他一把抓住我胳膊,力气大得吓人。“别开。”
“怎么了?”
“别开。”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从猫眼里看看。”
我走到门口,踮起脚凑近猫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底下站着三个穿黑西装的人。为首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正抬手准备再按门铃。他身后那个人,手里捧着一个长方形的锦盒。
“谁啊?”我回头问赵德柱。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们来拿那本书。”
“拿书?你不是已经买了吗?”
“钱不够。”他闭上眼睛,“拍卖行说,二十八万只是定金。尾款……还有十二万。”
门铃又响了。
第一章 退休金两千五(续)
我脑子嗡的一声。十二万。加上之前的二十八万,整整四十万。这套老破小撑死能卖六十万,等于把半辈子家当全押在一本旧书上。
门铃第三遍响起来,这次带着急促的节奏。赵德柱靠在卧室门框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老赵,你跟我说实话。”我压低声音,“这书到底值不值这个钱?”
他睁开眼,目光定定地看着我。“值。但我不是为了钱。”
“那你为了什么?”
“为了把它交到该去的地方。”他说这话时,声音不抖了,眼神也不飘了,像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我联系过国图,他们愿意接收这批书,但捐赠程序得走完。这册《永乐大典》是孤本,在外面多待一天就多一分风险。拍卖行那边说尾款三天内不结清,就视为违约,定金不退,书收回。”
“所以你这三天是去凑钱了?”我盯着他,“凑到了吗?”
他没说话,但表情已经给了答案。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门口。猫眼里那三个人还在,为首的金丝眼镜正低头看表。
“赵德柱,”我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他,“你这辈子就没求过我什么事。今天我就问你一句——这事,非做不可?”
他抬起头,眼眶突然红了。六十二岁的老头子,在我面前站得笔直,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把门拉开了。
金丝眼镜看见我,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请问是赵德柱先生家吗?我们是嘉德拍卖行的,来取尾款。”
“进来说吧。”我侧身让开路。
三个人鱼贯而入。为首那个扫了一眼我们家客厅,目光在掉漆的茶几和塌陷的沙发上停了不到半秒,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他身后捧锦盒的年轻人把盒子放在桌上,退到一旁站着。
“赵先生,按合同约定,尾款十二万,今天是最后期限。”金丝眼镜坐下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如果您这边资金方面有困难,我们可以协商解约,但定金按约定不予退还——”
“钱我凑到了。”赵德柱从卧室里出来,手里多了张银行卡,“这里面是十二万,你刷。”
我猛地转头看他。他什么时候凑到的钱?闺女那儿借的?可闺女自己还背着房贷。老李家?老李上个月刚给儿子交了首付。我这边亲戚?我娘家弟弟前年出事之后,早就断了来往。
金丝眼镜接过卡,用随身的POS机操作了几下。滴的一声,小票打出来。他看了看屏幕,满意地点头。“到账了。赵先生,这是收据和确认书,请您签字。”
赵德柱在文件上签了字,手不抖了。金丝眼镜把锦盒推过来。“书在这儿,您可以验一下。”
赵德柱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册深蓝色封皮的线装书,书页边缘发黑发脆,封皮上的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他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看,动作轻得像在碰刚出生的婴儿。
金丝眼镜站起身。“赵先生,合作愉快。后续如果有其他藏书想出手,随时联系我们。”他递了张名片,赵德柱接过去随手放在桌上。
三个人走了。门关上之后,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钱哪来的?”我问。
赵德柱把书小心地放回锦盒,盖上盖子,才慢慢开口:“老周借的。”
“哪个老周?”
“以前厂里那个老周,后来下海做建材的。”
我想起来了。周洪刚,赵德柱在厂里的师弟,九十年代辞职去了南方,听说发了财。这些年跟赵德柱没什么来往,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他凭什么借十二万给赵德柱?
“你拿什么抵押的?”我问。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我给他打了个欠条。说好三年还清,每年四万。”
“利息呢?”
“不要利息。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批书捐出去的时候,捐赠人一栏,加上他的名字。”
我愣了半天,突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周洪刚,当年在厂里就爱面子,什么事都要争个名头。这十二万,买的是国图捐赠名录上的一个名字。
“你答应了?”
“答应了。”赵德柱说,“反正我捐也是捐,多他一个名字不少。”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后衣柜顶上那口樟木箱子,看着茶几上那个锦盒,又看了看我们住了四十年的老房子。墙皮在头顶翘着,厨房水管还在滴滴答答漏水,楼下老王家的狗又开始叫了。
“赵德柱。”我叫他。
他抬头看我。
“明天去买生料带,先把厨房水管修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我几十年没见过了,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如释重负,像个犯了错被原谅的孩子。
“行。”他说,“明天一早就去。”
我转身去厨房给他下面条。水开了,面条下锅,热气扑在脸上,熏得我眼睛发酸。我使劲眨了两下,把那股劲儿压回去。六十二岁的人了,为一本旧书折腾掉半辈子积蓄,还背了三十万贷款。搁谁家都得闹离婚。
可我没闹。
四十年了,我头一回觉得,赵德柱这个人,我好像才刚刚认识。
第二天一早,赵德柱真去买了生料带,把厨房水管缠好了。我站在旁边看他蹲在地上拧螺丝,后脑勺上那片秃顶在晨光里泛着亮。
“老赵,那书你打算放哪儿?”
“先搁樟木箱里。”他拧紧最后一圈,“下周一我去国图,把捐赠手续办了。”
“我跟你一起去。”
他手上动作停了,回头看我。“你去干啥?”
“去看看。”我说,“看看你折腾了四十年的东西,到底去了个什么地方。”
他低下头继续拧螺丝,但嘴角翘着。我太了解他了,他不说好,就是好。
周一早上八点,我们俩坐公交去国图。他背着那个黑双肩包,里面装着锦盒。我提了个帆布袋,装着那口樟木箱子。箱子沉得压手,四十年攒的几十本书,分量全在里面。
倒了两趟车,走了十分钟,远远看见国图那栋楼。赵德柱脚步突然慢下来,在马路牙子上站住了。
“咋了?”我问。
他盯着那栋楼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你说……人家能要吗?我这些书,破破烂烂的,万一人家看不上——”
“都联系好了你怕什么。”我拽他胳膊,“走。”
进了大厅,一个戴工牌的年轻姑娘迎上来。赵德柱报了自己名字,姑娘眼睛一亮,说馆长交代过了,请跟我来。
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中间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站起来跟赵德柱握手,手劲儿大得赵德柱身子晃了晃。老先生姓方,是国图古籍部的负责人。
“赵先生,您这批书我们前期已经看过照片和目录。”方老先生推了推眼镜,“其中有几册宋版残卷和明抄本,价值很高。特别是这册《永乐大典》,我们找了它很多年。”
赵德柱把锦盒和樟木箱都打开。方老先生戴着手套,一册一册翻看,翻到那册《永乐大典》时,手停在某一页上,抬头看了赵德柱一眼。
“赵先生,您知道这册里面是什么内容吗?”
赵德柱摇头。“我只看过目录,正文没敢多翻,怕弄坏了。”
方老先生把书轻轻转过来,指着那一页。“这是《永乐大典》卷二千二百七十一,‘湖’字韵。记载的是宋代湖州府的山川地理、人物志乘。最难得的是,这一册里有三处夹页,是明代藏书家手写的校勘记。”
他顿了顿,看着赵德柱。“赵先生,这三处校勘记,补上了现存史料的缺环。换句话说,这册书的价值,远远超过您买它的价格。”
赵德柱愣在那儿。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后颈上那块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方老先生合上书,郑重地看着他。“赵先生,我代表国家图书馆,感谢您。”
赵德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伸出去握住方老先生的手。
“应该的。”他说,声音闷闷的,“这东西搁我手里,迟早糟蹋了。”
办完手续出来,已经中午了。阳光照在国图门口的台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赵德柱站在台阶上,背对着那栋楼,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老赵,走了。”我喊他。
他没动。我走过去,看见他脸上有两道水痕。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清了清嗓子。
“中午吃啥?”他问。
“回家给你做炸酱面。”
“成。”他点点头,迈步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国图大楼。然后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张嘉德拍卖行的名片,看都没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我走在他旁边,帆布袋空了,樟木箱子留在了国图。他那个黑双肩包也空了,瘪瘪地挂在肩上。走了几步,他忽然伸手过来,把我手里空了的帆布袋接过去,拎在自己手上。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太阳挺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公交站,他忽然开口:“那三十万贷款,我想好了。每个月退休金全搭进去,我再找点零活干。五年,能还清。”
“你六十二了还干什么零活。”
“看大门、扫院子,总能干点。”他说,“总不能让你跟着我背债。”
公交车来了,他让我先上,自己跟在后面。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他的脸。六十二岁,退休金两千五,背了三十万债,把一辈子攒的宝贝全捐了。搁谁看都是个老糊涂。
可我坐在他旁边,觉得心里踏实。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他忽然说:“你刚才在会议室,看见方老先生翻书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我看出来了。”
“我怕他看不上。”
“人家不是说了吗,价值很高。”
“嗯。”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其实我没想到那一册里有校勘记。我以为就是普通零本。”
“那你还花四十万买?”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有些东西,不能光看价钱。”
我转头看他。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窗外的光一格一格从他脸上滑过去。六十二岁的老头子,脸上皱纹像刀刻的,嘴角却翘着。
我伸手把他膝盖上那个帆布袋正了正。“回家吧。”我说。
“嗯,回家。”
车继续往前开,下一站是哪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赵德柱这个人,我这辈子是没白跟。
第二章 四十年攒下的秘密
从国图回来之后,赵德柱消停了几天。可我知道他没闲着,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裤腿沾着灰,鞋底带着泥。问他去哪儿了,他说找活儿干。再问具体干什么,他就含糊过去,只说是老同事介绍的。
我没追着问。四十年的夫妻,他不想说的事,撬开嘴也问不出来。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第五天。那天我去菜市场买葱,路过小区门口的保安室,听见里面有人喊:“老赵,明天还来不来?”我脚步一顿,探头往里看。赵德柱穿着件旧蓝布褂子,正跟保安老孙头蹲在地上修什么,满手黑乎乎的机油。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在裤子上擦手。“买葱啊?”
“你在这儿干什么?”
“帮老孙看看门闸,卡住了。”他指指地上的铁疙瘩,“修好了,明天就能用。”
老孙头在旁边搭腔:“嫂子,老赵手巧啊,三下两下就弄好了。我说给他钱他不要,非说顺手的事。”
我没说话,提着葱走了。走到菜市场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重新蹲下去,跟老孙头有说有笑,手里拿着扳手,动作利索得很。六十二了,腰板还挺得直。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地问:“老孙头给你多少钱?”
“不要钱。”他埋头扒饭,“就是帮个忙。”
“那你这些天早出晚归,都帮谁去了?”
筷子停了一下。“老李家的水管,老王家的电灯,还有楼上老张家孙子那辆小自行车,链条掉了,我给安上了。”
“赵德柱。”我把碗放下,“你这是在干什么?挨家挨户做好事?”
他也放下碗,抬起头看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在还债。
“街坊邻居的,能帮就帮一把。”他说完又低下头,往嘴里扒了口饭,“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没再问。但我心里清楚,他不是闲。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把自己这些年欠下的人情一点点还回去。老李帮他缠过水管,老王借过他梯子,老张前年冬天给他送过一碗羊肉汤。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全记着。
周六上午,闺女赵敏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察觉不对劲。客厅里那台老电视开着,赵德柱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可茶几上多了一个陌生的锦盒,棕红色缎面,上面印着拍卖行的标志。
“爸,这什么呀?”赵敏随手就要去掀盖子。
赵德柱一把按住。“别动。”
赵敏愣住了。我也愣住了。赵德柱从来不对闺女大声说话,别说拦她手了,从小到大连重话都没说过几句。
“里面是什么?”赵敏看着自己父亲,又看看我,“妈?”
我还没开口,赵德柱自己说了:“一本书。贵重的书。别碰。”
“书?”赵敏更疑惑了,“什么书这么金贵?”
赵德柱把锦盒盖上,往里推了推。“单位发的纪念品。不值钱,但怕碰。”
赵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妈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我微微摇了摇头。赵敏没再追问,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存了疑。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敏说起她婆家那边的事,她公公最近也在折腾什么投资项目,赔了好几万。赵德柱听着,忽然插了句嘴:“你公公那是想钱生钱。我不想。”
赵敏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爸,你说什么?”
“我说,”赵德柱把碗里的饭粒扒拉干净,“人不能什么都想要。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赵敏看着我,我用筷子敲敲她的碗沿。“吃饭。别听你爸瞎说,他最近迷上修修补补,脑子都修糊涂了。”
赵敏走了之后,我把赵德柱拉进卧室。“闺女差点就发现那本书了。”
“我知道。”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等捐赠证书下来,我就告诉她。现在说,她该觉得我疯了。”
“你觉得她现在不觉得你疯了?”
他抬起头看我,嘴角居然带着一丝笑意。“你觉得我疯了?”
我没回答,转身去收拾碗筷。收拾到一半,手忽然停在水池里。他说“等捐赠证书下来”。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捐赠手续不止是交书那么简单,后面还有评审、登记、公示。也就是说,这件事还没完。
我擦干手走回卧室。“老赵,那批书还有别的事?”
他正靠着床头看一本旧书摊上淘来的线装本,闻言把书合上了。“方老先生说,这批书里有两册宋版残卷,需要找专家做进一步鉴定。如果是真的,可能涉及一级文物。”
“一级文物?”
“嗯。”他点点头,“如果是真的,就不能由我个人捐赠了。得走国家征集的程序。”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我,“可能不会给我任何钱。一分都没有。”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可他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
“你早知道会这样?”
“方老先生那天提了一句,我就大概猜到了。”他说,“后来我又跑了趟国图,确认了。”
“所以你这些天早出晚归……”
“对。我在想要不要正式走征集程序。走的话,一分钱没有。不走,我把书捐了,至少还能落个名声。”
“那你决定了?”
他没说话,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我。我展开一看,是一份已经填好的《文物征集意向书》。在“是否申请补偿”那一栏,他用钢笔写了两个字:放弃。
下面签着他的名字,日期是三天前。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抖。“赵德柱,你六十二了,背了三十万的债,你跟我说你放弃补偿?”
“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他说,声音很平,“我攒了四十年,只是替国家收着。现在该还回去了。”
“那周洪刚那十二万呢?你拿什么还?”
“还。每年四万,三年。我算过了,每个月省一千,加上打零工,能挤出来。”
我把那张纸拍在他胸口。“赵德柱,你是不是觉得特别伟大?特别高尚?你想想闺女,想想这个家——”
“我想了。”他打断我,声音不大,但把我要说的话全堵了回去,“我想了四十年。闺女小的时候我不敢,怕家里揭不开锅。后来下岗了,更不敢。退休了,我想,再不做就来不及了。我六十二了,说不定哪天就走了。那些书搁我手里,烂了,没了,我闭不上眼。”
他说完这番话,喘了口气,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我看着他,看着他坐在那张旧床边,穿着一件领子磨破的汗衫,脚上趿着拖鞋,身后是用了二十年的衣柜,柜门都关不严实。
我忽然就哭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四十年了,我跟他吵过架,红过脸,最苦的时候也没掉过眼泪。可这会儿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坐在那儿,我眼泪就是停不下来。
赵德柱慌了,站起来拉我。“你哭啥?别哭啊——”
“赵德柱。”我抹了把脸,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辈子就干这一件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怕你拦着。”
“我不拦。”我说,“你要是早告诉我,我跟你一块儿攒。”
他愣住了。站在那儿,手还搭在我胳膊上,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过了好半天,他才说了句:“真的?”
“真的。”我甩开他的手,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里面有个铁皮盒子,装着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一万八千多,零的整的都有。
我把盒子往床上一倒。“拿去。还债。”
赵德柱看着床上那堆钱,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他蹲下去,一张一张开始数。数着数着,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踢了他一脚。“行了,六十多的人了,丢不丢人。”
他没抬头,闷声说了句:“不丢人。”
我蹲下来,跟他面对面蹲着,看他红着眼眶的样子,忽然想笑。“赵德柱,你这辈子,就这件事做得最漂亮。”
他吸了吸鼻子,看着我。“你真不生气?”
“生气。三十万呢,能不生气?”我站起来,顺手把他也拽起来,“但气完了日子还得过。明天我跟你去国图,把那个什么意向书交了。然后你去找老周,把欠条重新写一份,三年改成五年。老周要是不同意,我去说。”
“你去说?”
“我去说。周洪刚当年在厂里追过我,你忘了?我开口,他不敢不同意。”
赵德柱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俩又坐公交去了国图。方老先生看见那份放弃补偿的意向书,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站起来,对赵德柱鞠了一躬。
赵德柱连忙去扶,方老先生摆摆手,直起身来,眼圈泛红。“赵先生,这批书我们会妥善保管,将来展出的时候,会在说明牌上注明您的名字。”
赵德柱想了想,说:“能不能别写我名字?写……写‘市民赵先生’就行。”
方老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依您。”
从国图出来,太阳跟上次一样好。赵德柱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把四十年的东西全吐出来了。
“回家?”我问他。
“回家。”他伸手过来,牵住我的手。四十年了,他头一回在大街上牵我的手。
我没甩开。
第三章 老周的条件
去找周洪刚那天,赵德柱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
他翻出一件压箱底的灰夹克,是闺女前年给他买的,一直舍不得穿。又找了条还算平整的深色裤子,皮鞋擦了又擦。我坐在床边看他折腾,忍不住说:“见个老同事,又不是相亲。”
他没理我,对着镜子把头发往一边梳了梳,盖住那片秃顶。梳了两下觉得不对劲,又用手拨回去。“算了。”他把梳子放下,有点泄气,“六十二了,再怎么捯饬也就这样。”
“走吧。”我站起来,“周洪刚要是嫌你老,当年也不会追我。”
他瞥了我一眼。“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提它干嘛。”
“提提怎么了?让他知道,他借你钱不亏。当年没追上的姑娘,现在陪你一块儿来还债,他赚了。”
赵德柱被我这话逗笑了,嘴角扯了扯,跟着我出了门。
周洪刚的建材公司在城南,一栋三层小楼,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前台小姑娘把我们领到二楼会客室,倒了两杯茶,说周总马上来。
会客室装修得挺气派,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一幅不知道真假的山水画。赵德柱坐在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干脆把双手搁在膝盖上,挺直腰板,像当年在厂里开大会。
门开了。周洪刚走进来,比赵德柱还大两岁,可看着至少年轻十岁。头发染得乌黑,脸上红光满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羊绒衫,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珠子。
“老赵!”他老远就伸出手,声音洪亮,“多少年没见了!你可算来找我了!”
赵德柱站起来跟他握手,被他一把抱住,拍了拍后背。我在旁边站着,周洪刚松开赵德柱,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嫂子?”他眯着眼看了两秒,一拍脑门,“哎哟,真是嫂子!多少年了,你还是老样子!”
“老了。”我笑了笑,“你倒是越活越年轻。”
“嗨,瞎忙活。”他招呼我们坐下,自己坐到对面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老赵,你那个事办得怎么样了?书到手了?”
赵德柱点点头。“到手了。已经交国图了。”
“好!”周洪刚一拍大腿,“我就说嘛,你老赵认准的事,没有办不成的。当年在厂里你就是,认准了嫂子,追了三年;认准了那些破书,攒了四十年。你这个人啊,就是轴。”
赵德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周,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欠条的事。”
“欠条?什么欠条?”
“那十二万。我说好三年还清,每年四万。我想改改。”
周洪刚摆摆手。“不急。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我不缺这个钱。”
“不是。”赵德柱坐直了,“我算过了,三年太紧。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五,加上打零工,一年最多凑两万。我想改成六年,每年两万。”
周洪刚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我坐在赵德柱旁边,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又攥紧了。
“老赵,”周洪刚放下茶杯,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问你个事。那批书,你捐给国图,人家给你多少钱?”
“没要钱。”
“一分没要?”
“一分没要。”
周洪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靠回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老赵啊老赵,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四十万砸进去,连个响儿都没听着。你图什么?”
“图个心安。”赵德柱说。
周洪刚沉默了。会客室里又安静下来,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嗒咔嗒走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钱不用急着还。六年就六年,每年两万,我不催你。但那个条件——”
“捐赠人加你名字的事,我跟国图说了。”赵德柱接过话,“方老先生说可以加,但只能写‘周洪刚先生襄助’。你看行不行?”
周洪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挺爽朗。“行!怎么不行!‘襄助’好,听着有文化。”他站起来,走到赵德柱身边,拍了拍他肩膀,“老赵,说实话,当年在厂里,我最服你。那时候大家都混日子,就你一个人闷头攒书,别人都说你傻。可四十年过去了,傻的人是你,成事的人也是你。”
赵德柱被他拍得身子晃了晃,只是笑,没说话。
从周洪刚公司出来,已经快中午了。赵德柱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没想到这么顺利。”
“周洪刚人不错。”我说。
“嗯。”他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当年他追你,追得也挺实在的。天天给你送早饭,送了小半年。”
我斜了他一眼。“你提这个干嘛?”
“没什么。”他往前走,步子比来时轻快多了,“就是觉得,你这辈子跟了我,没享什么福。当年要是跟了他,现在没准也住大房子开好车了。”
我停下来,看着他后脑勺。他走了两步发觉我没跟上,回头看我。
“赵德柱。”我说,“你再说这种话,我踹你。”
他咧嘴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走吧,回家。中午给你做炸酱面。”
“你会做?”
“学呗。你做了四十年,也该轮到我做了。”
那天中午的炸酱面,酱咸了,面坨了,黄瓜丝切得粗细不匀。可我吃了两大碗。赵德柱坐在对面看我吃,自己筷子都没怎么动,一直在问:“咸不咸?要不要加点水?”
“吃饭。”我用筷子敲他碗沿,“别叨叨。”
他闭上嘴,低头吃面。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下午,我正收拾厨房,手机响了。赵敏打来的,声音急吼吼的:“妈!我爸是不是把房子抵押了?”
我手一滑,差点把碗摔了。“你怎么知道的?”
“老李叔跟我说的!他说我爸跟人借了十二万,还把房子抵押了三十万,买了本什么破书!妈,到底怎么回事?我爸是不是被人骗了?”
我靠在灶台边,深吸一口气。“没被骗。你爸清醒着呢。”
“那钱呢?四十万呢?咱家那套房子万一还不上怎么办?”
“还。你爸说了,六年还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赵敏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哭腔:“妈,你们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我是你们闺女,四十万的事,你们自己扛?”
“你爸不让说。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赵敏嗓门又高了,“他都六十二了,背三十万债,我能不担心吗?我明天就回去!”
“回来吧。”我说,“回来看看你爸。他最近学会做炸酱面了,虽然不好吃。”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楼下老孙头正跟赵德柱在小区门口下棋,两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棋盘搁在中间,周围围了三四个老头。赵德柱手里捏着个棋子,眉头皱成一团,半天不落子。老孙头催他,他摆摆手,继续想。
四十年了,我头一回觉得,赵德柱这个人,活得挺明白的。
第四章 闺女回来了
赵敏是第二天傍晚到的。她一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叉着腰站在客厅中间,像要开堂审案。
“爸呢?”
“楼下下棋呢。”我给她倒了杯水,“你先坐下,喘口气。”
“我不坐。”她接过水一口灌下去,“妈,你从头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就从头说了。从赵德柱抵押房子那天说起,说到拍卖行的人上门,说到国图,说到周洪刚,说到那张放弃补偿的意向书。赵敏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所以……我爸花四十万买了本书,然后一分钱不要捐了?”
“嗯。”
“然后他还背了三十万的债?”
“嗯。”
“妈!”赵敏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你们疯了吧?”
“没疯。”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你爸说了,那些书搁他手里迟早烂掉,捐出去能传下去。”
“传下去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还债?”赵敏急得直跺脚,“妈,我不是不支持我爸做点有意义的事,可四十万啊!咱家全部家当啊!万一你们有个病有个灾的,拿什么应急?”
我还没回答,门响了。赵德柱推门进来,看见赵敏,脸上露出笑容。“敏敏回来了?”
“爸。”赵敏站起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眼圈先红了。
赵德柱一看闺女要哭,慌了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去拉她。“咋了这是?谁欺负你了?跟爸说。”
“没人欺负我。”赵敏吸了吸鼻子,“爸,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四十万的事,你自己扛?”
赵德柱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点头。他叹了口气,拉着赵敏坐到沙发上。“敏敏,爸不是故意瞒你。这事……爸想了四十年,想了很久。以前不敢做,怕你和你妈跟着受苦。现在你成家了,爸也退休了,再不做就真来不及了。”
“可你背了三十万债!”
“爸能还。”他说得笃定,“每个月退休金两千五,打点零工,六年就还清了。爸算了又算,不会拖累你。”
“我不是怕拖累!”赵敏眼泪掉下来,“我是怕你累着!你六十二了,腰还不好,万一累出个好歹——”
“不会。”赵德柱拍拍她手背,“爸心里有数。你看爸最近,是不是比原来精神多了?”
赵敏抹了把眼泪,仔细看了看她爸。还真是。赵德柱这阵子忙进忙出,腰板挺直了,脸上也有血色了,比之前天天坐家里看电视的时候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那……那书呢?真捐了?”
“捐了。”赵德柱点头,“下个月国图有个小型的接收仪式,方老先生说让我们去参加。到时候你也来。”
“我能去?”
“能。你是家属。”
赵敏不说话了,低着头抠手指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说了句:“那三十万,我帮你们还一部分吧。我跟建军商量商量——”
“不用。”赵德柱打断她,语气很坚决,“你跟你婆家过好你们的日子。爸欠的债,爸自己还。你妈这些年跟着我没享着福,我不能连累你。”
赵敏抬头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爸,你怎么这么倔啊。”
“随你爷爷。”赵德柱笑了笑,“你爷爷当年也是,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后来你奶奶跟着他,一辈子没红过脸。”
我坐在旁边,听着他说起他爹他妈,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赵德柱的爹,我公公,我没见过,走的时候赵德柱才十几岁。可这些年赵德柱从来不提他爹,一提就岔开话。今天怎么忽然说起来了?
赵敏也察觉到了,擦了擦眼泪问:“爸,你从来没跟我说过爷爷的事。”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厨房里没开灯,客厅的光斜斜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映得明暗分明。
“你爷爷,”他开口,声音很轻,“当年也是个攒书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还往家搬书。后来赶上那十年,书被抄了,烧了。你爷爷眼睁睁看着一箱子书化成灰,从那以后就不怎么说话了。没两年,人走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
“我那时候小,不懂。后来大了,才慢慢明白,那些书是他的命。”赵德柱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我攒书,一开始就是想着,不能让他那一箱子白烧了。后来攒着攒着,就放不下了。”
赵敏捂着脸,肩膀抖着。我走过去坐在赵德柱旁边,伸手握住他那只搁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很糙,掌心全是老茧。
“爸。”赵敏抬起脸,满脸是泪,“你早该告诉我的。”
“现在也不晚。”赵德柱拍拍我的手背,又看看赵敏,“行了,别哭了。你难得回来,爸给你做炸酱面。”
赵敏破涕为笑。“爸,你会做面?”
“怎么不会。你妈教我了。”赵德柱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敏敏,你吃黄瓜丝吗?”
“吃。”
“好嘞。”他钻进厨房,传来开冰箱翻抽屉的声响。
赵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妈,我爸做的面……能吃吗?”
我想了想上次那碗咸得发苦的炸酱面,说:“你多加点水。”
赵敏笑了,我也笑了。厨房里传来赵德柱哼歌的声音,跑调跑得没边儿。窗外老孙头家的狗又叫起来了,楼下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混着赵德柱锅里炸酱的香味。
日子好像跟以前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赵敏没走,在家里住下了。她睡她原来的房间,被子是我前几天刚晒过的,有一股太阳味儿。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赵敏房间门缝透着光,推门一看,她坐在床上翻手机。
“怎么不睡?”
“睡不着。”她拍拍床边让我坐,“妈,我问你个事。”
“说。”
“我爸那批书里,有没有特别值钱的?就是那种能卖几百万的?”
我想了想。“方老先生说有两册宋版残卷,可能是一级文物。但具体值多少钱,没人估过。”
赵敏倒吸了一口气。“一级文物?那得值多少钱啊?”
“不知道。但你爸没打算卖。”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妈,我爸这人吧,傻是真傻。可傻得让人佩服。”
“嗯。”我点点头,“随他爹。”
“你见过爷爷吗?”
“没见过。我嫁过来的时候你爷爷早不在了。但你爸家里有张照片,黑白的,你爷爷站在一个书架前面,瘦高个,戴着圆框眼镜,跟你爸年轻时候挺像。”
赵敏不说话了,靠在床头,眼睛望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了句:“妈,我想去国图看看那批书。”
“下个月接收仪式,一起去。”
“嗯。”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妈,你回去睡吧。我没事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敏敏。”
“嗯?”
“你爸这辈子,就这一件事。别怨他。”
赵敏在被窝里摇摇头。“不怨。就是心疼。”
我关上门,走回卧室。赵德柱睡得正沉,打着轻鼾。我躺下去,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想起赵敏那句“傻得让人佩服”,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窗帘泛着白光。我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第五章 接收仪式
接收仪式定在周五上午十点。
赵德柱前一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翻衣柜,把那件灰夹克又试了一遍。我被他折腾醒了,迷迷糊糊地说:“大半夜试衣服,你有毛病啊。”
“你看这领子是不是有点歪?”
“不歪。”
“那扣子呢?第三个扣子好像跟别的不一样——”
“赵德柱。”我坐起来打开台灯,“你再折腾我就把你踹出去。”
他闭嘴了,乖乖躺回来。可没到五分钟又翻了个身,嘟囔着:“方老先生说让我讲两句话,我讲什么啊?”
“你想讲什么讲什么。”
“我不会讲。”
“那你到时候就说一句‘谢谢大家’,下台。”
“那多不好。”
“那你现在背稿子。”
他真坐起来了,摸黑从床头柜上拿了个本子,借着窗外路灯的光在那写。我懒得管他,翻个身继续睡。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床头柜上搁着张纸条,密密麻麻写了半页,又划掉大半页,最后剩了两行,字迹歪歪扭扭的。
到国图的时候,赵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看见我们就迎上来。“爸,紧张不?”
“不紧张。”赵德柱嘴上说着,手心全是汗。
方老先生亲自出来接,领着我们去了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穿正装的领导模样的人,有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还有两个扛着摄像机的。赵德柱一看见摄像机,脚步就慢了。
“还录像?”他压低声音问我。
“你该干嘛干嘛。”
“我能不能不讲话?”
“不能。”
方老先生引我们到前排坐下。赵德柱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我坐他旁边,赵敏坐他另一边。赵敏偷偷递了张纸巾给他,他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擦了擦额头的汗。
仪式开始了。方老先生先讲话,讲了这批古籍的价值,讲了赵德柱四十年如一日的坚持,讲了周洪刚的襄助。然后主持人请赵德柱上台。
他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走到台前那几步路,他走得特别慢,像脚下踩着棉花。站定了,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来,凑近话筒。
“我没什么文化。”他开口,声音有点闷,话筒发出嗡嗡的回响,“这些书,我就是觉得,搁我手里可惜了。给国家,能给更多人看。”
他低头看了看纸条,又抬起头。“我爹当年也攒书。后来烧了。他走的时候我不懂事,现在我懂了。”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方老先生带头鼓起掌来,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又变得热烈。赵德柱站在台上,鞠了个躬,转身下台时差点被台阶绊倒。赵敏赶紧上去扶他,他摆摆手,自己走回来了。
坐下之后,他长长吐了口气,转头看我。“完了?”
“完了。”
“我说得行吗?”
“行。”
他这才放松下来,靠着椅背,手心里那张纸巾已经攥成一小团。
仪式结束后,方老先生领着我们去参观藏品室。隔着玻璃柜,那册《永乐大典》摊开着,旁边放着一块说明牌,上面印着:“明嘉靖副本零册,市民赵德柱先生捐赠,周洪刚先生襄助。”
赵敏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爸,就是这本?”
“嗯。”
“看起来也不起眼啊。”
“书就这样。”赵德柱站在她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不起眼,翻开来才知道里面有什么。”
方老先生走过来,递给我们一个牛皮纸信封。“赵先生,这是捐赠证书。另外,我们馆里决定,下个月做一个‘民间藏书家捐赠特展’,您这批书会作为重点展品陈列。到时候想请您来做个简短的分享。”
赵德柱接过信封,抽出证书看了看。上面的字他大概认不全,但“赵德柱”三个字他认得。他看了好一会儿,把证书小心地装回信封,递给赵敏。
“你收着。”
赵敏愣了一下。“爸,这是你的。”
“放你那儿。我跟你妈家里地方小,怕弄丢了。”
赵敏捏着信封,嘴唇抿了抿,没再推辞。
从国图出来已经中午了。赵敏说请我们吃饭,赵德柱说回家吃,外面的贵。赵敏说今天高兴,她请客。赵德柱还要推,我拽了他一把:“闺女请客,你客气什么。”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进了国图旁边一家小饭馆。赵敏点了三个菜一个汤,赵德柱看着菜单上的价格直皱眉。“一个青菜二十八?抢钱啊。”
“爸,你吃就行了。”
菜上来,赵德柱吃得比谁都多。一边吃一边跟我说:“这味道还行,就是酱油放多了,不如你做的。”我夹了块肉塞他碗里:“吃饭别叨叨。”
吃完饭,赵敏要回单位,我们在公交站分了手。她上车之前,突然跑回来,抱了赵德柱一下。
赵德柱被闺女一抱,整个人僵住了,两只手悬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来拍拍她后背。“咋了?咋了这是?”
“没事。”赵敏松开他,眼圈又红了,但笑着,“爸,我为你骄傲。”
她转身上了车。公交车开走了,赵德柱还站在原地,手维持着刚才拍她后背的姿势。我拽他袖子:“走了。”
他跟着我走了几步,忽然说:“敏敏刚才是不是哭了?”
“没哭。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哦。”他点点头,走了几步又说,“她小时候也这样,一哭就说眼睛进沙子。”
“嗯。随你。”
他没再说话。中午的太阳照在马路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伸手把我往路边拉了拉,自己走在靠车道那一边。四十年前刚处对象的时候他就这样,走马路永远走外侧。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日子过得鸡飞狗跳,这个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最近倒是又捡回来了。
到家已经下午了。赵德柱进门换了鞋,直奔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然后他往沙发上一坐,长长地出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晚上吃啥?”他问。
“你早上不是买了豆角?焖面吧。”
“我来做。”
“你会焖面?”
“学呗。”
他真进厨房了,乒乒乓乓地忙活起来。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声响,拿起手机给赵敏发了条微信:“到家了。你爸在做饭。”
赵敏秒回:“他做的能吃吗?”
“凑合。”
赵敏发了个笑脸,又说:“妈,捐赠证书我放好了。你们要是需要用钱,跟我说。”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知道。”
没一会儿,赵德柱端着一盆焖面出来了。卖相不怎么好,豆角有的生了有的烂了,面条粘成一团。但我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还行。
“怎么样?”他站在旁边,围裙都没解,眼巴巴看着我。
“能吃。”
他笑了,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明天我去找找零活。老孙头说小区物业在招保洁,一个月一千八。”
“你干得动?”
“怎么干不动。扫扫地擦擦栏杆,又不累。”
“那你去试试。”
他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又说:“对了,方老先生说下个月的分享会,让我带几张老照片。我想翻翻咱家相册,找找当年我爹那张。”
“在哪儿?”
“应该在大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吃完饭我帮你找。”
他嗯了一声,低头扒饭。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老孙头家的狗又在叫,楼下谁家在炒辣椒,呛人的味儿飘上来。赵德柱被呛得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继续吃面。
日子好像还是那个日子。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赵德柱吃饭不再吧唧嘴了,比如他开始主动洗碗了,比如他每天晚上临睡前会把第二天要做的事在本子上列一遍。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每天都不落。
我有时候看着他趴在茶几上写字的背影,会想起四十年前刚嫁给他那会儿。那时候他也爱写写画画,后来下岗了,去工地了,就没再见过他动笔。现在他又捡起来了,像是把丢了很久的自己找回来了。
第六章 老照片
那个铁盒子在大衣柜最底层压了不知道多少年,上面堆着一摞旧被面,一股樟脑丸的味儿。我翻了半天才翻出来,铁皮已经锈了,盖子扣得死紧。赵德柱拿螺丝刀撬了半天才撬开。
里面全是老照片,黑白的,发黄的,还有几张彩色但已经褪成粉色的。赵德柱一张一张翻着,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手停住了。
“这个。”
我凑过去看。黑白照片上,一个瘦高个的男人站在一个木书架前面,戴着圆框眼镜,穿着长衫。背景是一间屋子,墙上挂着字画,书架上密密麻麻塞满了书。男人表情严肃,嘴角微微向下撇着,一看就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
“你爹?”
“嗯。”赵德柱用手指轻轻蹭了蹭照片边缘,“这张是我偷藏的。抄家那会儿,我把这张照片塞在棉袄夹层里,才没被搜走。”
赵敏也凑过来看。“爷爷长得挺清秀的。”
“清秀什么,瘦得跟竹竿似的。”赵德柱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没离开照片,“那时候家里穷,吃饭都吃不饱,他还买书。我妈跟他吵,他就闷着头不说话。吵急了就说一句‘你不懂’。”
“后来呢?”赵敏问。
“后来书被抄了。那天来了好多人,把书架搬空了,在院子里烧。我爹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不说。我妈拉他回屋,他甩开手,就那么站着,看到火灭了才进去。”
赵德柱说到这儿停了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墨水已经洇开了,勉强能辨认:“民国二十六年,于北平。”
“民国二十六年?”赵敏算了算,“一九三七年?那会儿爷爷多大?”
“二十出头。”赵德柱把照片翻回来,又看了看,“这些书,有的是他攒的,有的是我后来接着攒的。他那一批烧没了,我这一批算是给他补上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我看到他捏着照片的手指关节发白。
赵敏把照片接过去,用手机拍了张照。“爸,这张照片我拿去翻拍一份,放大装个框。下个月分享会你带着。”
“行。”赵德柱点点头,又从盒子里翻出几张,“这些也拍了吧。这几张是我年轻时在厂里图书馆拍的,那时候厂里有个小图书室,我天天泡在里面。”
照片上的赵德柱年轻得我差点没认出来。瘦,头发浓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一排书架中间咧着嘴笑。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那时候他也就二十出头,跟现在完全不像一个人。
“你那时候挺精神的。”我说。
赵德柱凑过来看了一眼,摆摆手。“那时候瘦,脸上没肉。现在老了,胖了。”
“胖点好。”我把照片递给赵敏,“拍下来。”
赵敏拍了十几张,又把照片一张张放回铁盒里。赵德柱盖上盖子,又用螺丝刀把盖子敲紧,放回衣柜最底下。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衣柜前愣了一会儿。
“想什么呢?”我问他。
“没什么。”他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我去物业问问保洁的事。老孙头说今天下午面试。”
“去吧。”
他换了鞋出门了。赵敏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里刚拍的照片,忽然抬头问我:“妈,爷爷那些书被烧了之后,他有没有再攒过?”
“听你爸说,没有。从那以后就不碰书了。”
“那爷爷走的时候,家里一本都没留下?”
“没有。”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爸说,他爹走那天,手里攥着一本没烧完的残卷,攥得死紧。后来下葬的时候,那本残卷跟他一块儿埋了。”
赵敏不说话了,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黑白照片。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了句:“爸这些年,不容易。”
“嗯。”我站起来收拾茶几上的杯子,“你爸这个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四十年了,我都没全摸透。”
赵敏下午走的。走之前把翻拍照片的事揽下了,说找她单位旁边一家打印店,能做成仿旧的质感,装个木框,三天就好。
她走了之后家里又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赵德柱去了快两个小时了还没回来,我正想给他打电话,门响了。
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成了。”
“什么成了?”
“保洁。一个月一千八,早上七点到十点,下午四点到六点。不耽误做饭。”他换了鞋走进来,把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明天开始上班。”
“这么快?”
“物业缺人。老孙头帮我说了两句,主管看了看我,说身子骨还行,就定了。”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对了,主管还问我认不认字,我说认得一些,他说那挺好,以后小区出通知让我帮忙写写告示板。”
“你写字行吗?”
“怎么不行。我这些年一直没断过写。”他有点得意,“你忘了,以前每年过年对联都是我写的。”
这倒是。赵德柱的字确实不难看,虽然没什么体,但规规矩矩的,比一般人强。只是这些年不写了,我以为他早忘了。
“那明天早上我早点起来给你做早饭。”我说。
“不用。我自己弄就行。你多睡会儿。”
他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翻出那个写字的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工工整整写下:“明日开始上班,七点前到岗,先扫院子,再擦单元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握笔的手上。那双手粗糙,关节粗大,握笔的姿势却挺端正。
“老赵。”
“嗯?”他抬头看我。
“没事。你写你的。”
他低下头继续写。我走回客厅,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小。屏幕上放着什么节目我没注意,就听着卧室里偶尔传来他翻本子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那一刻我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第七章 保洁员赵德柱
赵德柱上班第一天,五点半就起来了。
我被他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睁开眼看见他正摸黑找衣服。窗帘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照着他弯着腰在衣柜里翻腾。
“开灯找。”我翻了个身。
“不用,找着了。”他直起身来,手里攥着那件灰夹克。我按开台灯,看见他站在床边,灰夹克配了条深蓝裤子,脚上是一双老布鞋。头发梳得服服帖帖,那片秃顶也认认真真盖住了。
“去扫地还是去相亲?”我忍不住说。
他瞪了我一眼,没理我,轻手轻脚出了卧室。我听见他在卫生间洗漱,水声很小,像是怕吵醒我。然后大门轻轻开了又关上,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两级的节奏,走得利索。
我躺在床上没再睡着。六点出头,天蒙蒙亮,我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院子里,赵德柱正跟老孙头站在大门口说话。老孙头递给他一把扫帚,他接过去,弯下腰开始扫。动作不快,但扫得很仔细,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特别清楚。
有邻居经过,跟他打招呼。他直起腰来笑一下,点点头,又接着扫。扫完大门口,又去扫单元楼前面的过道。扫到第三栋楼的时候,住那栋的王婶拎着菜篮子出门,看见他愣了一下,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王婶指了指他手里的扫帚,又指指自己家的方向,赵德柱摆摆手,说了句什么,王婶就笑着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早上的风有点凉,回屋关了阳台门。七点过了他还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他说马上回。过了十分钟,门响了。
“怎么样?”我递给他一杯温水。
“累倒不累,就是扫得慢。”他接过水喝了半杯,“院子太大了,一早上没扫完。下午还得去。”
“慢慢来。又不是有人催你。”
“主管没催,我自己看着别扭。”他坐到沙发上缓了缓,“对了,王婶让我帮她看看她家厨房的水龙头,说一直滴水。我答应下午过去。”
“你成万能工了。”
他笑了笑,站起来去厨房做早饭。煎了两个鸡蛋,热了两个馒头,还熬了一锅小米粥。我坐在餐桌旁看他忙前忙后,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摆一摆的。
吃早饭的时候他忽然说:“我今天扫到五号楼后面,发现那有一片空地,全是杂草。我问老孙头,他说荒了好几年了。我想着,能不能跟物业说说,把那片地收拾出来,种点东西。”
“种什么?”
“还没想好。花也行,菜也行。总比荒着强。”
“你还有力气种地?”
“怎么没力气。我扫完地还有大把时间。再说种地又不费什么劲,就是浇浇水拔拔草。”
我没反对。他这个人,你越拦他他越来劲,不如让他去试,碰了钉子自然就回来了。
下午他三点多出门,六点回来。进门时身上沾着泥点子,袖口卷着,手背上有几道划痕。
“怎么了?”
“帮王婶修水龙头,管子锈死了,拧了半天。然后去五号楼后面看了看那片空地,土还行,就是草根太深,得翻一翻。”
“你翻地了?”
“就翻了一小片。”他去卫生间洗手,出来时手上贴了两块创可贴,“明天带把锄头去,慢慢翻。”
“咱家哪来的锄头?”
“老孙头家有。他说借我使。”
我看着他坐在沙发上,兴致勃勃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列着明天要做的事。扫院子、擦单元门、帮张婶搬花盆、翻地。写完他合上本子,心满意足地往沙发上一靠。
“赵德柱。”
“嗯?”
“你累不累?”
“不累。”他摇摇头,认真地看着我,“真不累。比在家坐着强多了。在家坐着,脑子里全是事,越想越烦。现在体力活儿一干,脑子反而清静了。”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他这个人,闲不住。以前上班的时候忙惯了,退休之后天天在家看电视,整个人都蔫了。现在有个事做,又活泛起来了。
过了几天,赵敏把相框送来了。木框,浅棕色,玻璃擦得透亮。里面是那张黑白照片,翻拍放大的,比原件清楚多了。赵德柱他爹站在书架前,长衫,圆框眼镜,表情严肃。
赵德柱把相框摆在客厅电视柜上,摆正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挪了挪位置。来来回回挪了三次,最后终于满意了,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照片看。
“你爹要是能看到现在这些,肯定高兴。”我说。
他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爹那时候,攒了一屋子书。后来没了。我攒了四十年,现在也送走了。可送到的地方不一样。他那些书化成灰了,我这些书,进国图了。”
“所以你这些年攒书,是为了替你爹还愿?”
他想了想,摇摇头。“也不全是。一开始是。后来攒着攒着,就变成自己的事了。跟还愿没关系了。”
“那是什么?”
他盯着照片上他爹的脸,半天才说:“就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该就这么没了。书也好,字也好,东西也好。总得有人留着。”
我没再问。他说的我大概明白了,又好像没完全明白。但不要紧,我看着他坐在那儿,被电视机和相框之间那点光照着,背影踏踏实实的,就觉得什么都好。
那天晚上临睡前,赵德柱忽然说:“明天下午我想去趟旧书市场。”
“又买书?”
“不买。就去看看。”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我,“好几个月没去了,有点想。”
“想去就去。”
“你真不拦我?”
“拦你干什么。看看又不花钱。”
他笑了,在黑暗里露出牙齿的白。“你最近怎么不拦我了?”
“拦不住。懒得费那个劲。”
他嘿嘿笑了两声,翻回去睡了。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哎,你说那片空地种什么好?”
“你烦不烦,睡觉。”
“种月季吧。你以前不是喜欢月季?”
我没说话,假装睡着了。他在黑暗里自己嘟囔了一句“那就月季”,然后终于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那些皱纹照得柔和了不少。
我想起四十年前嫁给他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光。那时候他年轻,瘦,头发黑亮亮的,笑起来牙齿特别白。四十年过去,头发白了,牙还是白的。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挺好。
第八章 旧书市场
旧书市场在城东,逢周末才开。赵德柱以前每个月至少去一趟,后来抵押房子那阵子忙,就没再去过。周六早上他扫完院子回来,吃了碗我下的馄饨,换了件干净衬衫就要出门。
“我跟你一块儿去。”我把碗筷收进水槽。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也去?”
“怎么,去不得?”
“不是,你以前不爱去这种地方,嫌脏。”
“以前是以前。今天我没事,跟你逛逛。”
他没再说什么,从鞋柜上拿了把折叠伞塞进包里。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他最近看天气预报看得勤,每天出门前必看。
坐公交倒了一趟车,四十分钟后到了城东。市场在一条老巷子里,两边摆满了地摊,旧书旧画旧物件铺了一地。赵德柱一进去脚步就慢了,眼睛像不够用似的,左看看右看看。我走在他旁边,看他蹲下去翻一本泛黄的画册,翻了两页又放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不买?”我问。
“看看就行。”他拍拍手上的灰,“现在买了也没地方放,都捐了。”
“家里还有地方。”
他摇摇头。“不攒了。攒够了。”
我们往巷子深处走。两边摊子上什么都有,旧瓷器、老钟表、铜钱、邮票、小人书。赵德柱在一个卖旧明信片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翻了翻,挑出一张。上面印着一座老牌楼,底下是穿长衫的行人。背面没有字,留白。
“多少钱?”
“五块。”
他付了钱,把明信片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的本子里。我瞥了一眼,没问他要干什么。
走到巷尾,有个摊子围了几个人。赵德柱凑过去看了看,又退出来,脸色有点不对。
“怎么了?”
“没什么。”他拉着我往旁边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摊子,摆的都是旧信札、手稿之类的纸片。摊主是个戴鸭舌帽的中年人,正跟一个顾客讨价还价。我多看了两眼,忽然看见摊子角落里搁着一册线装书,封皮发黄,跟赵德柱捐出去的那批东西有点像。
“老赵。”我拽住他袖子,“那人摊子上,是不是有跟咱家捐的那种差不多的书?”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没细看。走吧。”
“你刚才明明看见了。”
他沉默了两秒,转过身来看着我。“看见了。是明清之间的抄本,品相还行。但我不买了。”
“为什么?你不是说看看就行吗?”
“看是看。”他往前走,“我现在没钱。欠着债呢。”
我没再说什么。他说的对,三十万外债压着,确实不该再往这上面搭钱。可我看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沉了,肩膀也塌了一点。
走出巷子口,路边有个卖煎饼果子的小摊。我拽他坐下来,要了两套煎饼。他没什么胃口,咬了两口就放下了。
“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喝了口水,“就是觉得,那册抄本搁地摊上,可惜了。那摊主不识货,旁边人来人往的,碰坏了就没了。”
“你认得那是什么书?”
“看封皮和版式,大概是明末的。内页没翻开,具体内容不好说。但那种纸,那种装帧,不是普通东西。”他顿了顿,“算了吧。跟我没关系了。”
煎饼摊旁边有棵老槐树,树荫底下凉快。我们坐着把煎饼吃完,赵德柱的心情好像好了一点。他指着巷口那座老牌楼跟我说,他小时候跟着他爹来过这一带,那时候整条街都是旧书铺子,一家挨一家。他爹牵着他的手,一间一间逛,能从早上逛到天黑。
“那时候我爹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但进了书铺就管不住手。我妈为这个跟他吵了半辈子。”他说着笑了一下,“现在想想,我可能是随了他。”
“你随他随得挺彻底。”
“嗯。”他点点头,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吧,回家。”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赵德柱靠着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说:“那个摊子,我明天再去一趟。”
“你不是说不买了?”
“去看看那本书。翻翻。不买。”
“翻翻就翻翻。”我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他的脸,“别骗自己就行。”
他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我知道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了。赵德柱这个人,嘴上说不买,回家能翻来覆去一晚上。第二天要是不去,他能惦记到下个周末。
果然,周日一早他扫完地回来,换了衣服又要出门。我没拦他,只说:“带上伞,下午有雨。”
“知道了。”他在门口换鞋,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要不你跟我一块儿?”
“不去。你自个儿跟那本书较劲去吧。”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推门走了。
中午他没回来吃饭。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市场旁边吃碗面就行。下午两点多,雨开始下了。我站在阳台上看雨,想着他带没带伞。三点出头,门响了。
赵德柱推门进来,半边肩膀湿透了,怀里抱着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
“买了?”
他没说话,把塑料袋放茶几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果然是那册线装书。封皮上印着三个字,墨色已经淡了,勉强能辨认出“闲情偶寄”四个字。
“李渔的?”我认出来了。
“嗯。明末刻本,品相一般,但内容全。”他坐下来,把书翻到扉页。上面有前人用朱笔写的批注,密密麻麻,有的地方墨色洇透了纸背。
“多少钱?”
他犹豫了一下。“八百。”
“八百?”我嗓门忍不住高了,“赵德柱,你欠着三十万外债,花八百买本旧书?”
“我知道。”他低下头,“我本来不想买的。翻了两遍,放下了。走到巷口又回来了。摊主说这是最后一天,明天他就去别处了。”
“你——”
“我下个月少花点。”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心虚,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东西,“这书是李渔的《闲情偶寄》,里面有一卷是讲养生的。你前阵子不是说膝盖疼吗,我翻了翻,里面有方子。”
我愣住了。
“你看。”他把书翻到某一卷,指给我看。那是一段用蝇头小楷写的批注,旁边贴着张便签,是赵德柱的字迹。他把我膝盖疼的毛病记下来,翻书的时候看到了相关内容,就抄在便签上夹在里面。
“我还没细看,先记下来了。等晚上我好好读读,看能不能找个管用的方子。”他把书合上,用塑料袋重新裹好,“八百块钱是贵了点。但书是好书,内容也有用。”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裹书的动作。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他肩膀上的水渍还没干,头发也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那片秃顶露出来,看着有点滑稽。
“去换衣服。”我说,“别感冒了。”
他应了一声,把书搁在茶几上,进卧室换衣服去了。我走到茶几前,把塑料袋打开,把书拿出来翻了翻。纸页发黄发脆,但字迹清晰。翻到某一页,上面画满了红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是赵德柱的笔迹:“此方治膝痛,待试。”
我把书合上,放回塑料袋里。卧室里传来他换衣服的窸窣声,还有打喷嚏的声音。我走进厨房,给他煮了碗姜汤。
端出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拿着那本书翻看,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一手拿书一手拿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我走过去把姜汤放在他手边。
“趁热喝。”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我坐在旁边看他写了一会儿,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老赵。”
“嗯?”
“这书别捐了。留着。”
他抬起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
“留家里。以后有个小病小痛的,翻翻也有用。”我说,“而且你难得买本自己喜欢的,留着吧。”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看了我好几秒,然后点点头。“行。留着。”
他低头继续看书,我回厨房准备晚饭。雨还在下,打在厨房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楼影。我切着菜,听见客厅里赵德柱偶尔翻书的声音,还有他自言自语念叨着什么。
八百块钱,搁以前我肯定跟他吵。可今天我没吵。他这辈子,四十年攒了那么多书,最后一本没留,全捐了。这一本,就当是留个念想。
锅里的水开了,我把面条下进去。热气腾起来,熏得眼镜片上一层雾。我擦了擦,转头看了一眼客厅。赵德柱歪在沙发上,书搁在肚子上,老花镜滑到鼻尖,居然睡着了。电视没开,屋里只有雨声和他的鼾声。
我关小火,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本子和笔抽走,搁在茶几上。又从卧室拿了条薄毯给他盖上。他动了动,没醒。
那本《闲情偶寄》还摊在他肚子上,翻到某一页。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有一行他刚写下的字:“膝痛方:艾叶、生姜、葱白,捣碎敷之。待试。”
我轻轻把书合上,放在他手边。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厨房里锅还开着,我赶紧回去把面条搅了搅。等面煮好端出来,赵德柱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揉眼睛。
“我睡着了?”
“嗯。”
“面好了?”
“好了。”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那个方子我查到了。明天我去药店买点艾叶,给你敷敷试试。”
“管用吗?”
“试试呗。书上写的,总有点道理。”
他走进厨房端面,我跟在后面。两碗面,每碗卧了个荷包蛋。他坐在对面,吃面的时候还翻着那本书,一边吃一边看,筷子夹空了都不知道。
“专心吃饭。”
“嗯。”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抬头说,“这书真好。你看这纸,这墨,几百年了还这么清楚。”
“嗯。八百块钱呢。”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埋头吃面。雨停了,窗外露出一角淡蓝的天。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收衣服,楼下老孙头家的狗又开始叫了。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第九章 膝痛方
第二天一早赵德柱扫完院子回来,真去药店买了艾叶和生姜。进门就钻进厨房,捣鼓了半天,端出来一碗黑乎乎的药糊糊,冒着热气,一股辛辣的味儿。
“来,敷上。”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沙发前面,把药糊糊搁在茶几上,又找了块干净纱布。
“这能行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碗东西。
“书上写的。艾叶温经散寒,生姜活血,葱白通阳。你膝盖疼就是寒湿,敷这个正好。”
“你什么时候成大夫了?”
“这些天晚上看的。”他有点得意,“《闲情偶寄》里有一卷全是讲颐养之道的,方子不少。我挑了几个简单的记下来了。”
我把裤腿卷起来。赵德柱用勺子把药糊糊舀到纱布上,厚厚地摊开,然后小心地贴在我膝盖上。药糊糊有点烫,但能忍。贴好之后他又用保鲜膜裹了一层,说是防止弄脏裤子。
“敷半个时辰。”他把东西收拾了,站起来洗手。
“你从哪学的时辰?”
“书上写的。”
我靠在沙发上,膝盖上热乎乎的,那股辛辣的劲儿往里渗,还真挺舒服。赵德柱坐在旁边,把那本《闲情偶寄》翻开,一页一页指给我看。“这还有治腰疼的、治失眠的、治消化不良的。我都记下来了。”
“你打算开药铺?”
“不打算。就是看看。”他翻到一页,忽然停住了,“哎,这有个方子,治心情郁结的。用玫瑰花、陈皮、佛手泡水喝。你前阵子不是总叹气吗,要不试试?”
“我什么时候总叹气了?”
“就前阵子。晚上看电视的时候,隔一会儿叹一口气。”
我记起来了。那阵子赵德柱天天往外跑,神神秘秘的,我确实心里堵得慌。后来事情弄明白了,也就不叹气了。
“那是被你气的。”我说。
“现在不气了吧?”
“现在还行。”
他嘿嘿笑了,继续翻书。膝盖上的药糊糊渐渐凉了,热度往里走,酸痛的感觉真的轻了不少。不知道是药起了作用,还是心理作用,反正膝盖确实舒服多了。
敷了半个钟头,赵德柱帮我把纱布揭了,又用湿毛巾把残留的药糊糊擦干净。他蹲在地上擦我膝盖的时候,我看见他头顶那片秃顶,被厨房窗户外透进来的光照得发亮。
“老赵。”
“嗯?”他抬起头。
“你这辈子没白攒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说的。我攒书又不是为了给你治膝盖。”
“我知道。但你看,最后落到你手里的,就剩这一本。这一本还派上用场了。”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擦。擦完了站起来,把毛巾扔进盆里,洗了手。然后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墙皮掉着,沙发塌着,茶几上堆着杂物。电视柜上摆着他爹的照片,旁边搁着那本《闲情偶寄》。
“以后不攒了。”他说,“这一本就够了。”
“那你以后干完活回来干什么?”
“干什么不行。翻翻书,种种花,帮你干干家务。”他坐到沙发上,把书拿起来,翻到夹着便签的那一页,“我还想把这片子整理整理。国图那边说以后可能做个民间藏书的讲座,让我去讲讲。我得准备准备。”
“你上台讲话不结巴了?”
“上次不是讲了吗。多讲几次就顺了。”
他靠在沙发上,翻着那本旧书,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我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电视柜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爹的照片。照片上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可我突然觉得,他其实在笑。
下午赵德柱去上工,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膝盖上敷过药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热度,那股辛辣的味儿还没散尽。楼下院子里,赵德柱正拿着扫帚扫过道,扫到五号楼后面那片空地时停下了。他蹲下去,用手拨了拨土,大概是在看翻过的地种什么合适。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继续扫。扫完过道又去擦单元门。隔壁王婶路过,跟他打了招呼,指了指楼上自己家的方向,大概是又说哪里要修。赵德柱点点头,比划了两下,王婶笑着走了。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他在院子里忙活。六十二岁的人了,弯着腰擦单元门,动作利索。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件灰夹克洗得发白了,可穿在他身上挺精神。
手机响了,赵敏发来微信:“妈,爸的分享会是下周六上午十点,你们别忘了。我到时候过去。”
我回了个“好”。
赵敏又发:“爸最近怎么样?还扫院子呢?”
“扫着呢。还种花。还给我治膝盖。”
赵敏发了一串笑脸。“爸真行。对了妈,我翻拍的那张爷爷的照片,打印店说可以加个铜边,效果更好。要不要加?”
“问你爸。”
“我问了,他说听你的。”
我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加吧。”
赵敏回了个OK,又说:“妈,我下周六带建军一起去。让他也看看。”
“行。”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楼下。赵德柱已经扫完地了,正跟老孙头站在大门口说话。两个人不知道聊什么,老孙头笑得直拍大腿,赵德柱也笑,露出那口白牙。
四十年了,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看他笑,看他弯腰干活,看他跟人说话时微微前倾的姿势。他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一辈子没挣着什么钱,退休金两千五,还背了三十万债。可他做的事,让我觉得这辈子没白跟他。
楼下赵德柱跟老孙头摆摆手,往单元门走。我赶紧从阳台上退回来,坐到沙发上假装看电视。门响了,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买的什么?”
“月季苗。三棵。老孙头说这个季节种正好。”他把塑料袋提进厨房,搁在水池边,“下午我去把地整了,明天种上。”
“什么颜色的?”
“红的、粉的、白的。一样一棵。”他洗了手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等开花了,你从阳台上就能看见。”
“嗯。”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对了,下周分享会,我准备了个稿子。你帮我看看行不行。”
“你还会写稿?”
“写了几次了。你看看嘛。”他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划了改,改了划,最后定稿的部分大概只有半页。
我接过来看。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大意是说他攒书四十年的经历,说他爹那一辈人的遗憾,说书这个东西为什么值得人一辈子去守着。最后一段写的是:“书这东西,不怕旧,不怕破,就怕没人看。搁在书架上落灰,跟烧了没什么两样。给国家,给图书馆,有人翻,有人研究,它就还活着。”
我看完把纸还给他。“挺好。”
“真的?”
“真的。比你平时说话利索。”
他放心了,把稿子折好夹回本子里。“那我再顺几遍。下周六别迟到了。”
“知道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电视柜上那张黑白照片上。照片里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站在书架前,表情严肃。他大概不会想到,几十年后,他的儿子会做一件跟他一样的事。方式不同,结局也不同。但有些东西,确实传下来了。
第十章 分享会
分享会那天,赵德柱五点就醒了。
我听见他在卫生间里来回走,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过了一会儿闻到剃须水的味儿,淡淡的薄荷香。我翻了个身坐起来,看见他站在衣柜前,那件灰夹克已经穿好了,正对着镜子系扣子。系到第三颗又解开,重新系。
“行了。”我说,“扣子没歪。”
他转过头来,脸上刮得干干净净,下巴上那道旧疤都淡了不少。“你说我穿这身行不行?要不要换那件深色的?”
“就这身。挺好。”
他对着镜子又照了两遍,终于满意了。出门前把稿子从本子里抽出来,折好放进夹克内兜,拍了拍,确认不会掉。
到国图的时候,赵敏和建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建军手里提着个纸袋,看见我们就迎上来。“爸、妈,这是敏敏买的点心,说分享会完了给方老先生他们尝尝。”
赵德柱接过去看了看,嘟囔了一句“买这干嘛”,但脸上是笑的。赵敏挽住他胳膊,四个人一起往里走。赵德柱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赵敏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那双老布鞋刷得干干净净,鞋边都泛白了。“没事。”他迈步继续走,“怕鞋不干净,踩脏了人家地板。”
分享会在一间小型报告厅里,大概能坐五六十人。我们进去的时候已经坐了三十来个,有戴眼镜的年轻人,有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方老先生坐在第一排,看见赵德柱就招手让他过去坐。
赵德柱坐过去,方老先生跟他说了几句什么。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我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十点整,方老先生上台开场。讲了大概十分钟,介绍了赵德柱的经历,四十年攒书、抵押房产购书、无偿捐赠的事。台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拿手机拍。赵德柱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后颈上那块皮肤红红的。
方老先生讲完,请赵德柱上台。
他站起来,椅子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响。走上台那几步路,比上次稳多了。他站到讲台后面,从内兜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稿子,展开来,铺在台面上。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台下。
“大家好。”他开口,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在报告厅里回荡,“我叫赵德柱,今年六十二了。”
台下安静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又抬起头。“稿子是写好的,但我今儿不想照稿念。我就随便说说。”
他把稿子折起来,放回兜里。“我攒书四十年。最开始是因为我爹。我爹那辈子攒了一屋子书,后来没了。我小时候不明白,后来大了,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就接着攒。攒着攒着,就成了自己的事。”
他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前阵子我把这批书交了。交完之后有人问我,你图什么。我说图个心安。其实这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是,我觉得书这个东西,跟人一样。人活一辈子,得有个去处。书也是。搁我手里,最后就是当破烂卖了。给图书馆,它能一直活下去。”
台下有人点头。赵德柱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一点。“我没什么文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就这些。谢谢大家。”
他鞠了个躬,台下鼓掌。他站在台上,愣了一秒,然后转身往下走。走下台阶的时候赵敏站起来扶他,他摆摆手,自己走回座位。坐下来之后,他长长吐了口气,后背的汗把灰夹克洇湿了一小片。
我伸手握了握他搁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但握回来的时候很有力。
分享会结束之后,方老先生领着我们去参观新布置的展柜。赵德柱那批书被单独放在一个玻璃柜里,灯光照着,书页翻到某一页,旁边立着说明牌。赵敏凑过去看,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明嘉靖副本零册,市民赵德柱先生捐赠,周洪刚先生襄助。赵德柱先生四十年间搜集民间散佚古籍三百余册,悉数无偿捐赠本馆。”
赵敏念完,转头看她爸。赵德柱站在展柜前面,手背在身后,看着玻璃里面的书。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爸。”赵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花了四十万,最后什么都没落下。”
赵德柱转过头看着闺女,笑了一下。“谁说没落下。你看,这不是摆着呢吗。以后谁来了都能看。再过几百年,你爸的名字可能没人记得了,但这些书还在。”
赵敏抿了抿嘴,没再问。建军在旁边小声跟我说:“妈,爸这事,我回去跟我爸妈说了。我爸说,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傻人,但傻成这样的,头一回见。”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说的是好话。”
“我知道。”我点点头。
从国图出来,赵敏和建军要请我们吃饭。赵德柱这回没推辞,四个人去了国图旁边那家小饭馆。赵敏点了六个菜,赵德柱看着菜单直皱眉,但没拦着。菜上来他吃得挺多,还喝了半瓶啤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
“方老先生说,明年开春有个全国古籍普查成果展,我那批书可能要去巡展。”他夹了块鱼肉,没夹住,掉在桌上,又夹起来塞嘴里,“到时候你们再看,就换地方了。”
“爸,你注意点吃相。”赵敏递了张纸巾给他。
“没事,又没外人。”他擦了擦嘴,继续吃。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红着脸说说笑笑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好像年轻了几岁。六十二了,头发白了,腰也不如从前直了,可这会儿看着,跟当年在厂里那个瘦高个青年也没差太多。
吃完饭出来,赵敏和建军打车走了。我们俩坐公交回家。下午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赵德柱靠着椅背,没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我把他肩膀扳过来,让他靠在我肩上。他动了一下,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经过国图那栋大楼,经过城东旧书市场那条巷子口,经过我们住了四十年的那个小区。赵德柱的呼吸很均匀,打在我脖子上,痒痒的。他头发里有股洗衣粉的味儿,混着点汗味。
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走,有些地方变了,有些地方还跟四十年前一样。我低头看了看他靠在我肩上的侧脸,皱纹,老年斑,花白的头发。跟四十年前那个瘦青年完全不一样了。
可有些东西没变。比如他手心里那层老茧,比如他走路时微微前倾的姿势,比如他认准一件事就闷头做到底的那股劲儿。四十年了,我骂过他,怨过他,嫌他不会挣钱不会说话。可到头来,我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他。
到家已经四点多了。赵德柱醒过来,揉揉眼睛,跟着我上楼。进门换了鞋,他往沙发上一坐,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月季苗还没种。”
“今天歇了吧。”
“不行。昨天翻的地,今天不种就干了。”他站起来又往外走,“我去种上,就一会儿。”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下楼。他走到五号楼后面那片空地,蹲下来,从旁边拿了小铲子,一棵一棵把月季苗栽进去。三棵苗,红的、粉的、白的,间隔着栽好。然后他拎了桶水,一棵一棵浇透。
太阳快落山了,光线金黄金黄的,照在他身上,照在那片刚翻过的土地上。他蹲在那儿,用手把苗根边的土按实,动作很慢很仔细。远远看去,那身影跟旁边那栋老楼、那棵歪脖子树、那个褪色的单元门,融成了一体。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直到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提着空桶往单元门走。我转身回屋,给他倒了杯温水,搁在茶几上。
门响了。他推门进来,满头汗,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种上了?”
“种上了。”他端起水喝了一口,“明天再浇一次。过几天就能缓过来。”
“嗯。”
他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电视没开,屋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天彻底暗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下不知道谁家在炒菜,香味飘上来。
“老赵。”
“嗯?”他睁开眼。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煎几个饺子吧。昨天剩的饺子还有吧?”
“有。”
“煎饺子,配小米粥。你做的那个小米粥,比我做的好。”
“行。”
他闭上眼睛继续歇着。电视柜上他爹的照片被外面的路灯光照着,轮廓模模糊糊的。旁边那本《闲情偶寄》夹着便签,搁在照片前面。茶几上还搁着他今晚要写字的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等着他列明天的计划。
明天要扫院子,要擦单元门,要给月季浇水,要帮王婶看看她家的纱窗。这些事写在本子上,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可每一天都写得满满当当。
我站起来去厨房准备明天的早饭。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怎么了?”
“没事。”他松开手,笑了一下,“就是叫你一声。”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进厨房。淘米,洗锅,准备明早煎的饺子。厨房窗户外头,路灯照着五号楼后面那片空地,新栽的月季苗隐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但我知道,等开春,它们会开花的。
红的、粉的、白的。一样一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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