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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离开我们已经二十六年了。
二十六年的岁月更迭,不仅没有冲淡我对她的思念,反而随着时光沉淀,关于祖母的点点滴滴,愈发清晰、愈发深刻。
儿时,我八个月大便跟着祖母生活。
那个年代,重男轻女是常态。可祖母总说,是我的到来,慢慢磨平了祖父暴躁的脾气。也正因如此,她从小把我捧在手心里,待我如珠如宝。
无论农活多忙、家务再多,只要听见我的哭声,祖母定会立刻放下手中的活,第一时间把我揽进怀里安抚。
记得有一次,邻居看见祖母一手握锅铲、灶台忙碌,一手抱着哭闹的我,笑着打趣: “葫芦吊大,孩子哭大,别太娇惯,小心把孩子惯坏了。”
可祖母从不在意旁人闲话,依旧温柔细心地呵护着我长大。
六岁那年,弟弟降生,父母终于得偿所愿,全家一片欢喜。
即便有了宝贝孙子,祖母对我的疼爱,丝毫未减。她总温柔念叨: “我就喜欢女孩子。”
九岁的夏天,正是农忙双抢时节。
门前的稻谷堆成一座座金山,父亲迎着风,忙着扬谷去杂。三岁的弟弟独自蹲在木板车架上玩耍,我站在一旁看护。
猝不及防间,木板车突然翻倒,重重压住了弟弟的腿。弟弟瞬间疼得嚎啕大哭,父亲见状心急如焚。
祖母反应极快,一把将我拉进房间、关上房门。
没过多久,急促又沉重的敲门声响起,是暴怒的父亲。
他的声音又急又凶: “妈,你把门打开!这丫头不好好看护弟弟,把弟弟摔了,万一摔残废了怎么办?我今天非要让她长点记性!”
门内的祖母,死死护住我,字字坚定: “她也只是个孩子,哪里懂得好好照看弟弟。今天不管你怎么敲,我都不会开门。”
就这样,在祖母的庇护下,我躲过了一顿责罚,安然无恙。
我从未怪过父亲,心底一直满心愧疚。若非我的疏忽,弟弟也不会摔伤腿脚,那段日子,弟弟走路一瘸一拐,艰难支撑了好几个月。
那段时间,父母日日提心吊胆,整日忧心忡忡。万幸的是,数月之后,弟弟的腿彻底痊愈,没有落下半点病根。
也是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有对我发过脾气,倾尽所有,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了我们姐弟几人。
祖母一生心地善良,心软又热忱。
从前常有乞讨的路人经过家门,旁人大多视而不见,唯独祖母,总会热情留人吃饭,从不嫌弃,更没有想过那些到处乞讨的人会不会有什么传染病。
邻村有一位老太太,常年四处乞讨,每次路过,总能听见她声声长叹,满脸愁苦。
起初我十分同情她,后来听村里人说,这位老人有三个儿子,家家住着小洋楼,日子富足。可她一年四季在外乞讨,讨来的钱粮,尽数补贴给了儿子们。
年少的我愤愤不平,跟祖母说: “以后别留她吃饭了,她的儿子根本不缺吃穿。”
祖母轻轻叹气,满眼悲悯: “若是儿子孝顺,谁愿意风餐露宿四处讨饭?一碗饭而已,吃不穷我们,能帮就帮一把。”
祖母不仅善良,更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人。
张家河塘泡的红麻,再不打捞清理就会腐烂报废,祖母二话不说,搬上小板凳就跑去帮忙;
李家办酒席缺烧火人手,她又提着小板凳匆匆赶去,对着红彤彤的灶火,任劳任怨忙活一整天。
儿时的我,是祖母寸步不离的小跟班,她去哪里,我便跟到哪里。
祖母常常看着我,满眼牵挂: “丫头,我要是走了,你可怎么办哟?”
年幼不懂离别愁苦的我,总是随口开玩笑: “那我就跟着您一起走。”
祖母闻言,只是悠悠轻叹: “傻丫头,我只盼着能亲眼看着你出嫁,我便此生无憾了。”
那时的我,生性顽劣,整日像男孩子一样在田间地头疯跑打闹,全然听不懂祖母话语里的万般牵挂与不舍。
我与妹妹相差两岁,年少不懂和睦,常常拌嘴吵架,甚至大打出手。每每我们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摆出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祖母总会温柔劝解:
“两姐妹,哪有隔夜仇?现在吵得凶,等将来各自出嫁,天各一方,就知道想念彼此了。”
年少气盛的我们全然不听,祖母无可奈何,只能默默转身离开。
最难忘冬日里的烟火滋味。
寒风刺骨的冬日,祖母总会带着我去藕塘边,捡拾别人丢弃的小藕节。
洗净切碎,拌上磨好的米粉,撒上青红辣椒,装进瓷坛,封上胶布、系紧绳带,静静腌制发酵,便是独属于家乡的美味 ——藕鲊胡椒。
腌制妥当后,热锅热油,下入一勺藕鲊胡椒。刺啦声响中,白色的酱料慢慢变得金黄,藕的清甜夹杂着胡椒的微辣,酸爽开胃,最是下饭。
当年在孝感开餐厅的表姐,还将这道家常小菜做成招牌菜,不起眼的藕鲊胡椒,成了食客争相品尝的特色美味。
从我记事起,祖母的身体就不好。
常年腰疼背痛,病痛难忍之时,她便端一碗清水,拿一把瓷勺,手把手教我为她刮痧,直到腰背刮出红红的印记,痛感才会稍稍缓解。
祖母总说,一身病痛,都是年轻时没坐好月子落下的病根。
那个年代的女人,生完孩子没过几日,便要下地劳作、操持家务。
她常常感慨: “宁愿做秃头男人,不做世间女子。女人这一生太苦,娘家有慈母疼爱,婆家有婆婆善待,才算不枉此生。”
字字句句,皆是半生心酸。
2000年,我和妹妹在汉正街服装厂谋生。
突然收到家里消息,祖母病重,时日无多,让我们速速归家。
奔波赶回家里,看见久卧病榻的祖母,她浑浊的眼眸里,瞬间滑落一滴泪水,那是藏不住的不舍与牵挂。
我询问叔叔,为何不送祖母就医。叔叔无奈叹息,祖母一身陈年旧疾,早已无药可医,只能在家静静度日。
听祖父说起,祖母病重后期,不堪病痛折磨,曾几度想要了结余生,幸好都被祖父及时拦下。
我轻轻拿起梳子,一点点梳理祖母枯黄打结的发丝,心里酸涩难当。或许是我们归家的慰藉,那日祖母的精神格外好。
短暂陪伴过后,我和妹妹不得不重返武汉工作。
可谁也没想到,仅仅一周之后,噩耗传来。
祖母终究熬不过病痛,在床头自了此生。
再见祖母,已是冰冷无声的模样。
我静静伫立在遗体旁,无声的泪水簌簌滚落。
每一滴泪里,都是与祖母相伴的岁岁年年,都是她温柔呵护、默默庇佑我的温暖过往。
二十六年光阴匆匆,思念不减。
祖母的温柔、善良、坚韧与慈悲,早已刻进我的骨血,温暖、治愈了我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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