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中秋那天超市人很多。我挑了三颗西红柿,特价的,收银台旁边的货架摆着一种新口味的薄荷糖,绿盒子,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排在前面的人买了六包挂面,收银员扫码扫了三次才扫上。挂面是细的,跟我妈以前擀的那种差不多。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就按回去了。
手机响的时候我刚把东西塞进袋子里。
屏幕上显示“爸”。我接之前先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有点多余,但我改不掉。
他说,小念,你弟媳怀孕了。
我说哦,那挺好的。
他说,你那宿舍不是空着吗,让他们先住一阵,他们那个房子太小了,转个身都撞墙。
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手指里,收银台旁边有人在拆购物车,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很响。我说,爸,那房我上半年就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以为是信号断了,拿开手机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他那边有电视的声音,放的好像是天气预报。
他说,退了?
我说,三月份退的,单位要装修,统一收回去了。
他说,哦。那你现在午休怎么办。我说趴桌上睡,也习惯了。
他说,哦。又说了句,那就算了。我说嗯。他说,你中秋回来吗。我说看情况。
挂了电话。西红柿忘了买。回到家才想起来,袋子里只有一捆芹菜和一盒豆腐,还有那盒薄荷糖,我什么时候又拿了一盒,完全不记得。
周远在客厅看电视,相亲节目,男嘉宾站了一排。他把脚搁在茶几上,灰袜子的后跟破了一个洞。那双袜子他穿了三年,每次洗完了晾在阳台左边,夹子是蓝色的那个。我盯了那个洞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把芹菜放进冰箱。
他问,你爸打电话说什么。
我说,弟媳怀孕了。
他说,好事啊。然后他想了一会儿,说,拆迁款的事提了吗。
我说,没提。
他说,五百八十万,一分都没提。
我说,没提。
他换了台。保健品广告,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举着瓶子,说这个吃了睡眠好。我站在冰箱前面,手搭在冰箱门上,冷气往外冒,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疙瘩。周远说,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我说问什么。他说,问问钱的事。我说,那是爸的钱,他爱给谁给谁。
周远看了我一眼。他的表情我说不上来,有点像同情,又有点像别的什么。他这个人嘴笨,一辈子没学会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他说,那你心里过得去就行。
我说,过得去。
厨房水槽里还有他早上喝粥的碗。我走过去拧开水龙头,洗了。洗完之后又洗了一遍。洗洁精的泡沫顺着手腕往下淌。我没有开热水,凉水冲在手背上,有点麻。
02
回去那天是周六。我买了两斤猕猴桃,一袋核桃。核桃是给弟媳的,听说孕妇吃了好。猕猴桃给我爸,他血糖高,医生说吃这个行。
高铁上旁边坐了一个年轻姑娘,一路在吃薯片,吃得特别响。我看了一会儿窗外的田,又看了一会儿她手里的薯片袋子。她可能被我盯得不自在,把袋子往我这边推了一下。我说不用,谢谢。她说没事,挺好吃的,黄瓜味。我说我不吃零食。她就收回去自己吃了。
下车的时候她把座位底下的东西掉了一地,我帮她捡了一个充电宝,她说了声谢谢,跑着出站了。
我爸在小区门口等我。他瘦了。上次见他是过年,大半年了。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亮。他看到我,伸手来提袋子。我说不重我自己来。他还是接过去了。
他说,你弟媳在家,反应大,早上吐了三回。
我说,那挺辛苦的。
他说,你弟上班去了,晚上回来。
上楼的时候他在前面,脚步比我快。楼梯间有一股潮味,声控灯亮了一下又暗了。他在黑暗里说,你妈那会儿怀你弟的时候也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就吃西红柿。一天吃五个。
我说,我记得。
他说,你记得什么,你才多大。
我说,我记得妈在床上躺着,你在厨房切西红柿,切了一案板。
他没说话。灯又亮了,他站在三楼拐角的地方,手扶着栏杆。顿了一下,继续往上走。
弟媳叫小宁。我进门的时候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我说你坐着别动。她肚子还不太显,但是脸圆了一点,脸色黄黄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有一板话梅。她冲我笑了一下,说姐你来了。我说嗯。我把核桃给她,她说谢谢姐。我说别客气。
我爸在厨房忙活。他在炒菜,油烟机开着,声音很大。小宁说,爸这几天一直研究孕妇食谱。我说哦。她说,昨天炖了鲫鱼汤,今天想蒸鲈鱼,早上六点就去菜市场了。我说他以前不怎么做饭。小宁说,是啊,现在天天做。
我坐在沙发上,小宁把电视打开,说姐你看什么。我说随便。她调到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做游戏,笑着闹着。我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
小宁忽然说,姐,那个房子的事。我说怎么了。她说,爸跟你说了没。我说说了,我那房退了。她说,哦。她低头摸着杯子,说其实我跟陈想说不用麻烦你的,我们自己想办法。我说没事,真退了。
她说,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我知道。
我爸端着菜出来,说吃饭了。桌上有鲫鱼豆腐汤、蒸鲈鱼、炒青菜,还有一个菠菜。我爸说,你吃鱼。我说好。他给小宁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说这个刺少。小宁说谢谢爸。
饭桌上我爸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老样子。他说,那个宿舍退了之后你中午怎么休息。我说趴桌上,或者去楼下走一圈。他说,那不行,趴着睡对颈椎不好。我说没事,习惯了。
他说,你们单位不能给安排一个吗。我说现在没有空房。他说,那你自己租一个呢。我说,花那个钱干什么,我中午就一个小时。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说,其实你打电话说退了的时候,我第二天去你单位那边找过。
我抬起头。他说,我想着去看看你那房子什么样,不行的话你跟领导说说能不能再要回来。
小宁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爸一眼。
我说,你去我单位了?
他说,去了。也没进去,就在外面转了转。你那栋楼在修外墙,搭了脚手架,我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说,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他说,你上班呢,打扰你干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夹青菜,筷子在盘子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说,吃鱼,凉了腥。
我没有再问。那天的鱼蒸得有点老,肉从骨头上剥下来的时候会碎。我吃了半条。
吃完饭我帮忙洗碗,我爸不让,说你去坐着。我说没事。他还是把我推出来了。他说,你手凉,别沾凉水。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小宁在旁边睡着了,歪着头,嘴巴微微张开。电视里还在放那个综艺,我把声音调小了。我爸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偶尔有碗碰碗的声音。
我的手机没电了,充电线在包里,包在门口。我懒得去拿。茶几上放着我爸的手机,老年机那种,屏幕小,字大。我拿起来想看看时间。屏幕亮了,是九点四十。
我看到通讯录的图标,就点进去了。
第一个名字是“小宁”,第二个是“陈想”,第三个是“老大”。
老大。我的备注是老大。
后面跟着一串号码。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去了。屏幕暗下来,茶几上有一圈水渍,是我刚才放杯子留下的,我用手指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03
从老家回来之后的那一周特别忙。季度报表要交,领导一天催三回。我中午没去楼下走,趴在桌上睡了四天,第五天脖子落枕了,转头的时候得整个人跟着转。
周五晚上加班到八点。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洗剪吹的价目表,红色的字,最后一行写“会员卡更优惠”。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该剪了,但是进去坐下来至少一个小时,想想又走了。
回到家周远在煮面。厨房里一股方便面的味,他放了两个鸡蛋,一个散了,一个还是圆圆的荷包蛋。他说你吃了吗。我说没有。他说我再煮一包。我说不用,你那个我吃两口就行。
他把碗推过来,筷子也推过来。我吃了两口面,喝了一口汤。汤有点咸。我说你放了多少盐。他说没放盐,方便面本来就咸。我说哦。
电视开着,放一个老电视剧,不知道第几轮重播了。里面的人在吵架,女的哭,男的摔门。周远说,这剧你看过没。我说看过。他说讲的什么。我说忘了。
我把碗拿去厨房,顺路看了一眼冰箱。冷冻层里有一袋冻饺子,是上次我爸让带的,他说他自己包的。韭菜鸡蛋馅,饺子边捏得特别厚。我拿出来看了下,又放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周远在打呼噜,声音不大,像一个人远远地在锯木头。我盯着天花板看,其实什么都看不见,黑的。想了一些有的没的。
想起小时候我爸带我去吃早点,那时候我妈还在。他骑自行车,我坐在前面横杠上,屁股硌得疼。到了一家包子铺,他给我要了两个肉包。我说爸你吃吗,他说他不饿。我吃了两个,他看着我吃。后来我大了,有一次想起来问他,那天你是不是真的不饿。他说,嗯,那时候工资低。说完就不说了。
我又想起我妈。我妈走的那天在下雨。不是那种大雨,就是一直下,小小的,没完没了。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我爸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就那样坐着。我弟还在读高中,人家去接他,他来了之后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说话。我们仨谁也没哭。
这些事平时不想的。半夜里一翻,全出来了。
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缝,路灯的光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窄窄的一条,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了。我看着那道亮,又想别的去了。
楼下有人在倒车,提示音响了两遍。有人在走路,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垃圾短信,卖什么课的。我没有点开。
我想起我退宿舍那天是三月十六号。那天风很大,我把东西装了三个纸箱,叫了一个车拉回家。钥匙交到行政科的时候,窗口那个小姑娘说,姐你把东西都搬完了吗。我说搬完了。她说,抽屉里没落东西吧。我说没有。其实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有一盒旧名片,我没拿,不要了。
周远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安静了大概十秒,又开始了。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要洗床单,这个天晒不干。
04
周日早上周远出去了,说跟同事去钓鱼。他对钓鱼没什么兴趣,主要是想出去待着,在家里我老让他把袜子换了。出门的时候他说,晚上可能晚点回来。我说好。他说,你想吃什么我带。我说不用。
他走了之后家里特别静。把碗洗了,把地拖了。拖到客厅的时候发现茶几底下有一层灰,又把茶几挪开重新拖。拖完坐在沙发上,出了一层薄汗。
然后我去整理衣柜。
衣柜最上面那层放的是换季的东西,被子、毯子,还有几个袋子。我把其中一个袋子拿下来。里面是我的旧衣服,有几件是好多年前的。一件灰色的毛衣,我妈织的,针脚不均匀,腰那里收得太紧,穿着有点勒。我试过一次就压箱底了。还有一条裙子,墨绿色的,没穿过,标签还在上面。什么时候买的忘了。
袋子最底下摸到一个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个相框,里面是我小学毕业的照片。照片上我站在第二排右边第三个,扎着两条辫子,脸上有笑,但笑得不自然,照相的人可能说了什么好笑的话,我憋着笑。背景是学校的教学楼,三层的白楼。
我拿着相框看了一会儿。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继续翻,袋子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布袋,用红绳绑的。解开一看,里面是一把钥匙。钥匙上缠着一圈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宿舍”两个字。是我的字。
是我宿舍的钥匙。退房的时候我以为交上去了。原来一直在备用钥匙串上,我收起来了,忘了。
我拿着这把钥匙,在衣柜前面站了很久。外面有人在用割草机,嗡嗡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我没有开空调,背上又出汗了。手心也是汗,钥匙握在手里有点滑。
我把它放回布袋里,红绳没有系。放在衣柜隔板上。然后我把那件灰色毛衣拿出来了,抖了抖,上面有樟脑球的味道。我穿上了。还是有点紧,但能穿进去。
穿着那件毛衣我继续整理。把夏天的衣服叠好收起来,秋天的挂出来。周远的两件衬衫袖口都磨白了,领子有点发黄,我说了很多次让他换,他说在家穿穿没事。
整理到下面抽屉的时候,看到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我自己写的字,写了一行“2018年5月12日”。没有别的了。后面全是空白的。想不起来那天要记什么。五年了,空本子一直放在抽屉里。
我把本子放回去了。
厨房里还有一锅早上剩的粥。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面喝。粥凉了,有点稠。我喝了半碗,剩下半碗倒进了水槽。水龙头开了很久,看着水把粥冲下去。
我觉得我应该哭。但是哭不出来。就是眼睛有点涩,像进了灰。我揉了揉,去阳台把昨天洗的衣服收了,周远的灰袜子,捏一捏还是潮的,挂在阳台左边没动。旁边那盆茉莉是上个月我爸让带的,他分盆分的,说这个好养。叶子有点黄了,我拿矿泉水瓶子接了点水浇了。浇完又觉得浇多了,花盆底下的托里积了一层水。
我蹲在阳台地上,把托里的水倒掉。倒完了又蹲了一会儿。隔壁阳台上挂了很多腊肉,一串一串的,风吹过来有一股咸味。
05
过了两个星期我回去了一趟。我弟也在。他胖了一点,脸圆了,见到我就说姐你瘦了。我说你倒是胖了。他嘿嘿一笑。
小宁的肚子已经显了,走路的时候用手托着腰。我爸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做了八个菜。桌子中间放了一盘月饼,切成小块,每块上面插了一根牙签。我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太甜了。我爸说甜就少吃点。
吃完饭我弟和小宁去卧室休息了,小宁说最近容易累。我爸在厨房收拾。我站在阳台上,外面有人在放音乐,隔了几栋楼,调子听不太清,就是一阵一阵传过来。
我爸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你看什么呢。我说没什么。他说,你弟那个房子小,等孩子生下来更不够住。我说嗯。他说,我想着要不我把这边这套卖了,给他们凑个首付换个大点的。我说那你住哪儿。他说,我住哪儿不行,老家还有老房子。
那套老房子,早就不能住人了。上次拆迁的时候说是在规划范围里,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搁下了。我没说话。
我爸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按了几下,说这手机字太小了,看不太清。我说我帮你调。他把手机递给我,我点开了设置。调完字体大小之后,我习惯性地划了一下屏幕,又看到通讯录。
我点进去了。
“老大”还在第三个。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详情。
号码下面还有一行地址。是他手写的,用老年机的笔画输入法一个字一个字打进去的,中间错了两个,又用空格隔开了。
是云栖路83号,我单位的地址。下面还有一行,是宿舍楼的具体门牌。
是那栋已经搭了脚手架、外墙在修的楼。是我三月十六号交回去钥匙的那间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我又按亮。我爸在旁边说,调好了没。我说快了。
我把屏幕转向他,问他,爸,这个地址你什么时候存的。
他看了一眼,说,忘了,你刚去上班那会儿吧。
我说,你存这个干什么。
他说,怕你换号码,找不到你。
他没有看我的眼睛。低头去拿茶杯,杯子是旧的,白瓷上面有蓝花,是我妈以前用的那一套。他喝了一口,说,这个茶凉了。
我说,你上次去我单位外面,看到我了吗。
他说,没有,我就在马路对面站了站。那栋楼挺高的。我说,嗯。
他放下茶杯,说,你那个宿舍,后来我又去看过一次。那时候你已经退了。楼底下有个小卖部,招牌是绿色的。我在那儿买了一瓶水。看门的大爷说这楼要装修,人都搬走了。
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说,跟你说什么,你都退了。
他把电视打开,在放晚会,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他调大了声音。我弟从卧室出来了,说,爸,你手机给我用一下,我打个电话。我爸说你拿吧。
我把手机递给我弟。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讯录的详情页。我弟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拿着手机去阳台了。
我坐回沙发上。茶几上那盘月饼还剩三块,牙签歪在一边。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五仁的,里面有冰糖,硌牙。
小宁出来了,拿着一件外套,说姐你冷不冷。我说不冷。她坐在我旁边,身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她说,姐,爸那天跟我说了一件事。我说什么。她说,他说你小时候学习特别好,奖状贴了一墙。后来他跟人喝酒,说你闺女比儿子强。说完他自己笑了,说不能这么说,儿子也好。
我嚼着月饼,没说话。
我爸从厨房端了一盘葡萄出来,放在茶几上。紫葡萄,上面还有水珠。他说,吃葡萄,今天刚买的。我拿起一颗,没吃,捏在手里。
我弟从阳台回来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已经锁了。黑色的屏幕上有一道裂痕,是去年摔的,一直没换。
06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家。我弟和小宁回去了,说第二天要产检。我爸把房间收拾出来,床单是新换的,蓝白格子的,有洗衣粉的味道。那个房间以前是我和我妈住的,现在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睡不着。起来倒水喝,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我爸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电视关了,就开着落地灯,在看一个什么说明书,眼镜架在鼻尖上。
我说爸你怎么不睡。他说,就睡了。你把水杯拿上,晚上口干。
我说好。我在厨房倒水的时候听到他在客厅打了个哈欠。很长的哈欠,打完了他自言自语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出去了。桌上放着豆浆和包子。包子是肉的,还热着。豆浆装在保温杯里,旁边扣着一个杯子。我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杯豆浆。
走的时候我把房间收拾了,床单叠好放在床上。我爸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说给你带的,家里的花生,还有一罐腌萝卜,你妈以前腌的那种方子。
我说好,装进包里。
他送我到楼下。我说你回去吧。他说我看着你上车。我说不用。他说没事,我正好去菜市场。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夹克还是那件深蓝色的,袖口磨得发亮。
上了车之后我把花生拿出来看了一下。塑料袋里装了大概两斤,带壳的,有些上面还带着泥。我把袋口扎好,塞回包里。
车开了。窗外经过一片空地,围了围挡,里面长满了草。我爸住的那个小区在身后越来越远。
手机响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到了给我说一声。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回到家之后我把花生倒进一个铁盒子里,是以前装饼干的,盖子有点松,盖不严。我在阳台上把那盆茉莉的黄叶子摘了,浇了水。周远问,你爸还好吗。我说好。他说,那花生挺多的。我说嗯。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盒薄荷糖,绿盒子的,那天在超市拿的,一直没拆。我打开吃了一颗,薄荷味很冲,凉得舌头发麻。
我把糖盒盖好,放进了茶几下面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还有遥控器、指甲刀、一支不记得什么时候的笔。我把抽屉推上了。
我把抽屉推上了,又拉开,把糖盒拿出来放回了茶几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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