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2026年9月17日凌晨,美联储加息的靴子终于落地。FOMC全票通过加息25个基点,将联邦基金利率从3.50%~3.75%上调至3.75%~4.00%。
这是自2023年7月以来的首次加息,结束了连续五次按兵不动的观望姿态。消息一出,国内美元存款圈立刻热闹起来。
目前国内各大银行美元存款一年期利率普遍在2.8%~3.3%之间,明显比人民币存款高出一大截,甚至能高出一倍以上。随着这次加息正式落地,未来美元存款还有向上空间,个别银行一年期存款利率可能会摸到3.5%以上。
于是问题来了:美元存款要涨,人民币存款会不会跟着涨?先把结论摆出来——短期内央行不会跟进加息,国内银行也没有动力大幅上调人民币存款利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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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国内物价水平仍处于低位,货币政策整体维持偏宽松基调,商业银行平均净息差已经压到1.41%这个历史低位,再拉存款利率,负债端根本扛不住。
参考往年经验,10月份之后一些中小银行为了年底冲刺和开门红储备,倒是可能象征性上调15到30个基点,落到10万块钱一年,也就是多出150到300块钱的事。
真正值得展开聊的,是这次加息背后那套流传已久的叙事——"美联储挥起镰刀开始收割世界"、"美国通过美元回流收割世界"。这种说法听起来特别像阴谋论。
他们常使用的那些词儿:什么挥起镰刀,转嫁危机,收割,阴谋阳谋,一盘大棋,套路等等;似乎这一切都是美国设的一个局,而美国之外的全世界,都是他们的韭菜,随时等待被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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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说法最大的问题是,它们的存在往往是为了论证一个预设好的结论,那就是美国很邪恶,美联储加息缩表就是要收割世界财富,但是他们的论证往往过于概括,缺少细节和内在机理,甚至充满了各种基础知识上的误解。
想弄清楚普通储户到底该不该跟风换美元,必须先弄明白几件事:所谓的"美元回流"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美元"会回流?
它对世界经济有什么影响?更重要的是,美联储加息缩表是否真的可以制造"美元回流"来对其它经济体造成伤害。
当我们在讨论"美元回流"的时候,其实是在说资本在国际上的流动。而这个"回流"是指以美元为主的国际资本从世界其它地区流向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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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这一切,先得知道什么是国际资本。国际资本可以分成政府官方资本和私有资本。经常被讨论的实际上是私有资本,而私有资本又可以分成三大类:FDI、FPI、Other Investment。FDI,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外资直接投资。
它就是外资直接投资或控股国内的一家公司。比如特斯拉在中国建厂就是直接投资。这种投资可以是全资或者合资,重点是外资具有某种控制权。这种投资周期很长,流动性很差。FPI,Foreign Portfolio Investment,外资投资组合。
它说的是外国的资本以投资组合的形式进入到一个国家去购买金融证券资产。从成分上来说,它可以分成权益类,比如股票投资;和债权类,比如债券投资。
说简单点就是外国资本来炒股和炒债券的。这种FPI主要的参与者是机构投资者,什么类似于BlackRock这样的投资管理公司,保险公司,退休基金,以及对冲基金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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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资本流动性更强,对外界条件的反应会更加敏感一些。而常说的"国际热钱"往往指的就是FPI。Other Investment,其它投资里包括很多项,但最主要的其实是Foreign Bank Loan,就是外资银行去向目标国发放贷款,这一项也经常被叫做Bank Flow或者Credit Flow。贷款往往是美元。
外资银行把美金借给目标国的银行,金融公司,或者自己开设的跨国分行,然后这些机构再把钱借给企业或者个人;这些贷款最终还款的时候依然是美金。所以它们往往被叫做美元外债。
导致资本国际流动的因素有两大类:Push Factors 和 Pull Factors。Push Factors是指发达经济体的货币、财政政策对资本在全球的推动作用。
美联储的利率政策就属于这个Push Factor之一。而其它发达经济体,比如欧元区和日本的货币政策也会影响全球资本的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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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ll Factors指的是具体国家本身的经济特点对资本的吸引力。比如中国制造业和物流很强就会吸引国际资本来投资制造业。
刚果矿业资源很丰富,就会吸引很多国际资本的进入。当然除了这些因素,很多具体的例如政治、汇率、国际关系、天灾人祸都可以影响资本在全世界的流动。
而且,虽然国际资本大部分是美元资本,但是欧元、日元,甚至人民币的资本也占到越来越大的比重在影响着地区或者全球的资本流动。也就是说,资本流动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美联储的货币政策只是其中的一个推动因素而已。
"收割论"里强调的美联储影响国际资本流动的主要动力之一就是两国的利率差。它们的逻辑是,当美联储降息的时候,尤其是历次量化宽松导致联邦基础利率接近0,美国的资本在国内无利可图,就会大量涌入利率更高的发展中国家,新兴经济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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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美联储加息的时候,这些资本就会往回流动。这个似乎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
美国利率低,资本往高利率的地方跑很容易理解。但是就算美联储加息,大多时候他们的利率依然是低于新兴经济体的,那为啥资本会回流呢?
成本增高了,但是依然还有利润。所以,单纯使用"利率差"来解释"美元回流"有点过于简化了。实际上美联储或者发达经济体的货币政策对国际资本流动的传导机制比想象的要复杂。分享一种比较好理解的,那就是 Portfolio Theory,投资组合理论。
这个理论的核心就是利率和风险的变化会影响投资组合在不同资产上的分配。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假如手上有100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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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存美国银行的利息是2%,而存到阿根廷银行的利息是6%,会怎么存?显然不敢把钱全部存到阿根廷,因为风险太高。
高利率对应高风险,天上不会白掉馅饼。所以,必须要权衡利差和风险之间的关系来分配投资。假如决定80存在美国银行,20存到阿根廷银行。
这时候一年的利息总收入是2.8。如果美国银行的利息突然降到了1%,利息总收入就会降低到2。
这时候如果希望自己的总利息收入不变,就会提高在阿根廷银行的存款比例。这就是利差增大就会让人更愿意冒险;反过来,美国的银行加息了,为了实现同样的收入,不需要冒更多的风险,会降低在阿根廷银行的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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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程度也会去影响投资组合的分配。假如阿根廷突然发生战争,那么它的投资风险就会大幅增加。很自然地,会减少在阿根廷的投资。
这就是基于利差和风险的一个最基本投资组合分配模型。但是请注意,由于利差的减少导致投资组合减少在一个风险资产上的投资,不代表美元就一定投资回美国。它可以投资到另外一个国家或者资产上。除了加息,缩表也是"收割论"的另一个焦点。
缩表可以简单理解成为美联储在通过市场手段减少货币的供给。如果说QE量化宽松是美联储在印钱,向市场放水;那么"缩表"就是逆向操作,美联储在把市场上流通的钱收回来。
这个"往回收",往往会被"收割论"说成"美联储缩表是在回收美元到美国本土"让美国受益,让全世界遭罪。这个说法是错误的,因为它在暗示美元总量不变,只是所在的地理位置发生了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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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情况是,美联储缩表能够造成全球整体的美元数量减少。无论是国际上还是美国国内,美元的数量都减少了。
美联储缩表,手上的美元是不会消失,但是它能导致银行往外借的钱的总数减少。按照这个逻辑,钱减少了,银行能往外借的钱就减少,那么无论是借给美国本土的美金还是流向世界其它国家的美元都会减少。
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人说缩表很可怕,可能会造成美元荒,导致信贷紧缩引发债务危机。搞清楚原理,再回来看这三种不同的国际资本,它们受到美联储利率政策的影响应该是不同的。
FDI海外直接投资更加受到投资目标国本身Pull Factors的影响更大。特斯拉不会因为美联储加息缩表而决定解散工厂,变卖资产从中国外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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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样做,那就亏大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各国政府更加欢迎海外直接投资的原因之一。而美联储利率的调整其实对Bank Flow,以及FPI中的债券类资产影响更大。因为它们本质都是债务,对利率最为敏感。
而这些债务资本净流入的减少,或者回流往往会给投资目标国带来信贷紧缩,甚至是债务危机。这就是"收割论"对美联储的核心批判之一。Bank Flow这种国际借贷藏着几个天然的风险点。最终还款货币是美金,这就存在汇率风险。
假如这个国家货币贬值,那么就会导致这些国内的银行和金融机构在还款的时候成本增加。资本流出往往会对当地货币产生贬值压力,货币越贬值还款风险越高,那么就会有更多的资金撤出。
这就容易造成恶性循环。这些借钱的银行可以在外汇期货市场上来做一些汇率风险的对冲操作。但是很不幸的是,由于各种原因,很多新兴国家的银行并不这样做。这种国际借款的第二个风险在于这些贷款往往是一年左右的短期借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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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借款者需要在贷款到期之后借新债还旧债来维持下去。一旦发生资本流入减小或者流出,就有可能导致这些企业或者银行无法获得新的贷款,导致资金链的断裂。
当美联储把利率降低到0的时候,钱太多太便宜,太好借了。这不仅仅在国际上,在美国国内更是如此。
疫情量化宽松期间美国的各种资产价格疯狂增长就是这个原因。而当美联储决定加息缩表,减少货币供给的时候,理论上,自然会导致美国国内和国际上的信贷紧缩。那么"收割论"到底成不成立?"收割论"经常用来做例子的是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
1993 到 1995 年美联储持续加息,但资本仍持续流入亚洲四国;1995 年后美联储进入降息并维持利率平稳,仅在 1997 年 3 月进行一次 25 个基点加息,这次加息抬升美元资产收益,加剧东南亚资本外流压力。1997 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主体阶段,美联储没有再度大幅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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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最先大量外逃的是日本银行的资本,随后索罗斯和其它基金开始做空一些国家的货币,进一步触发资金外逃。
近些年学术界的研究大多都发现美联储的政策有影响,但往往是短暂的,并不是决定性因素。而当一个国家经历资本外逃引发债务危机的时候,往往直接和这个国家本身的情况相关。
比如不规范的金融市场,错误的汇率政策,过度依赖外部债务,无限制的借贷甚至贪污腐败等等。
当然也不能否认美国的货币政策会对资本流动产生影响,而有些国家受到这种影响更大,并且在全球金融存在系统性风险的时候,美联储的政策改变是有可能导致某个脆弱的节点出现问题,进而引发大规模的金融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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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联储加息缩表也许不是最直接的因素,但它是有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当前的世界就处在这么一个危险的背景下。
个别脆弱的新兴经济体已经出现危机,而欧元区的高负债、高通胀,以及依然宽松的货币政策更是让人神经紧张。同时也不能否认"资本的流入"往往会给新兴市场带来发展的机会。
不能在赚钱的时候不念资本的好,在赔钱的时候全是资本的错。资本是把双刃剑。能不能利用好是每个国家都面临的挑战。
美国的政策针对的是自己国内,它没有义务和责任去考虑别的国家。美联储当前的缩表加息是为了解决国内的通货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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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过程对美国自己也是痛苦的。美股在决议当日收跌,10年期美债收益率一度突破5%,华尔街里的人都天天盼着美联储由鹰转鸽。
如果说这是美联储在向全世界挥起镰刀,那首先被宰割的恐怕是自己。回到普通储户最关心的那件事。
目前美元兑人民币中间价维持在6.71一线附近,人民币在过去一年整体处于稳中略升的走势。这意味着,即便手里握着一年期3%以上的美元存款,只要人民币升值幅度超过利差,收益就会被吃掉,甚至出现浮亏。
想在这个节点把人民币换成美元去博一个高息,实际上是在同时押注美元指数走强和人民币走弱——两个条件缺一不可。再看国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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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行的货币政策工具箱始终保持独立性,不会被美联储的节奏牵着走。物价温和、经济稳中求进的大背景下,宽松基调不会因为美国的一次加息就转向。
银行体系流动性合理充裕,商业银行息差压力摆在那里,指望人民币存款利率跟着美元大幅上调,短期内并不现实。
对普通人来说,与其被"美元潮汐"、"镰刀收割"这类耸动叙事牵着情绪走,不如把国际金融的基本盘理清楚——知道钱为什么会走,走向哪里,什么力量在推、什么力量在拉。看得懂机理,才不会在利率一响的时候慌不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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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款是长期理财的一部分,别为了一两百个基点的账面利差,把汇率风险这只更大的老虎请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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