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搬进周成名下的房子时,没有把钥匙当承诺。他腿脚一受凉就慢,煎饼摊前站久了左腿会拖,那段日子我每天比他早起半小时,把面醒好,豆腐脑的卤子调成他习惯的咸口。
账是我记:面粉、油、鸡蛋、青椒、香菜,每笔进出都写在本子上,也去批发市场比价。周成手上有劲,和面擀饼利索,我就在前头盛粥收钱。
到了后厨地面返水发黏、墙皮起泡的时候,我们本来商量把后厨翻修一下,顺便去把证领了。两个都过了五十的人,都知道领证不是摆酒,是以后看病签字、处理事情方便。
可房子还是他的名字,铺面挂的也是他的名字。三年里我往里贴过钱,出过力,但账本上没有一条能说明这房子和铺子里有我的份。
周成说过这家店有我的功劳,也说过以后老了就靠这个摊子。可他没有把话写下来,我也没问。我总觉得日子踏实比纸面重要,直到楼里出了事。
那天傍晚楼上402的秦姨敲门,说她一个人收拾不完。我上去时,她正把丈夫的衣服从旧衣柜里往外抽,床上摊着两个蛇皮袋。
她丈夫半月前走的,脑溢血,走得太快。秦姨不算我多熟,只在楼道里碰见点过头。我帮她叠冬天的被套,她忽然把一张纸递给我看,是继子写的通知,要她在下月十号前交还钥匙。
纸上有日期,有地址,没有商量。我问她住了多久,她说十二年。房子登记在丈夫名下,她再嫁时没改,现在儿子说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她讲到这儿没哭,只是把钥匙摘下来放在鞋柜上,说早知道会这样。
我没追问她以后住哪。她女儿在外地,说可以先过去挤一阵。这话她讲得很低,像自己也不信。我把她的锅碗用报纸裹好,箱子底放了她常吃的降压药。
回到楼下铺子里,周成正蹲在灶边擦铁板,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说楼里秦姨要搬,东西多。周成说老人走了,小的总要收房。他说得平常,我却在想:如果哪一天他先走,周敏让我搬,我手里有什么。
那晚我起了念头:领证前,我得把住处说清楚。
第二天晚上收摊后,我把事情摊开。没绕弯子,我说周成,我不是要你全部财产。我只想我们领证前写清楚,万一你走在我前头,我还能住,或者有笔钱让我另租。
周成正擦手上的面灰,听完把抹布往台子上一放,说:这不就是要房子吗?我说不是要名字,是要个退路。他皱着眉说房子不能动,这房子是他前妻留下的,他答应过周敏不卖,将来也要给她的。我听见这句,心里凉了半截:他以为我在逼他卖房。
我压着火解释:我不碰产权,不要在房本上加名字。我只想你在世时我们照旧过日子,你走了以后,我不能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周成叹气,说如果我们各自财产归各自孩子,就能少很多麻烦。我问他,那这三年我替你半夜起来看火、替你跑医院拿药,又算在哪一笔里?
他没有接,只说:我不是不给你,我是怕周敏多想。我说那你先跟周敏想清楚,我们领证缓缓。
他愣住了。我接着把翻修的事也说了:后厨那笔钱我不出了。本来我准备拿自己的养老钱先垫三万多,现在既然我在这个家随时可能是临时住户,这钱我没法往里扔。
周成问我不修怎么营业。我说先凑合,到月底再说。那晚他睡在客厅,我睡卧室。第二天早上照常出摊,谁都没提领证。
之后一周后厨漏水一天比一天重。墙角顺着瓷砖缝往外渗水,接了两只塑料桶,拖把不离手。我只做了应急处理,找工人来看过,说必须砸开重做防水。
工钱和料钱加在一起,比之前问的又贵了些。我把三年的采购账翻出来,进货单按月份夹好,拿红笔标出我垫付的钱。有些钱没有借条,只在日历背面记着:去年六月换搅面机,我出八千;前年周成扭伤腰,我顶了二十三天早班,没算工钱。
我把这些摊在饭桌上,告诉周成,正式安排没落下来之前,我不追加。周成没同我吵,只说这事得跟周敏说说。
周敏电话里听了个大概,说周末回来。我问她回来是商量还是看看我没处去。周成说她回来看看账。我应了,说那你让她看。
周敏周六上午到的。她先没有谈房子,只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我坐在她对面,给她倒了杯水。她看完说:阿姨,这些数字我核得出来,你确实往店里贴了不少。
我说我不是要算旧账,是想以后怎么算。周敏点头,把账本合上,说:我先说清楚,将来我不会替我爸养老,也不会接你过去住。这不是针对你,我有自己的家,我也不能开这个口。
周成说小敏,没人要你养老。周敏看他一眼:可阿姨怕的是这个。我承认:是。我见过楼里秦姨怎么走的。这跟我信不信你没关系,是我不能把命交在别人一句话上。
周敏顿了顿,说:那好,我不肯让房本改名字。这房子是我妈留下来的,爸早就说了给我。但爸将来走在你后头,你可以继续住几年。五年,够你另外安排。
我摇头。五年后我六十过了,再出去租房,谁租给我?就算有养老金,也只够吃饭。我从包里拿出后厨维修单子递过去,说:这三年我投入的不只是家务,是跟店绑在一起的。
如果我的保障只有五年,那我就只能从现在开始把自己当雇工,不能再往里垫钱,也不能在店里尽义务。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想多少。我说十年。至少十年,让我能稳下来;期间日常水电我出,大修归产权人。
周成这时开了口。他说这房子他答应过周敏不卖,前妻走时没留下别的。他不是不肯保障我,是不想把房子整个给我,让周敏回头说他这个当爸的糊涂。
我看着他,说:我没要房子,我要的是住的权利,和一笔不在房本上、但能应急的钱。周敏问钱从哪出。周成说:从我的存款里单独划一笔,写清楚,只作她以后住房备用金。
这话让气氛没继续僵下去。周敏转向我说:店铺这些年有你的份,不能再嘴上说说。可以另签一份合伙约定,以后利润按比例分,出资和债务也按比例算。
过去你垫付的翻修款,写进去算投入。我点头:这样的话,后厨维修我可以按比例出。周敏说:我不管店,但房本我还是继承。我问她,居住权十年行不行?她看了眼周成,说:行,但你要是自己搬走,或者主动离婚,就停。我应了:合理。
那天谈完,天已经黑透。三碗面在桌上放凉,谁也没怎么吃。周成把要点一条条写在纸上:房屋产权归周敏继承;我享有他去世后十年居住权,期间承担日常使用费,重大维修由产权继承人负责;周成从个人存款划出住房备用金;早餐铺另签合伙协议,确认我的经营份额。
周敏看着他把纸推过来,说了句:这比光说感情有用。我没接话,只把纸收进抽屉里。
之后一周,文件由周敏找的律师审过。改了几处用词,比如居住权十年和终止条件的写法。我跟着周成去了银行,把那笔备用金单独开了一张存单,名字是周成的,备注里写明专用于我住房难。
我没要求钱现在转到我名下。店铺的合伙协议也签了,我过去三年的投入折成份额,后厨维修费按新比例从共同经营款里支出。周敏在场签了字,说房本她先拿回去。我没有拦。
签完文件第二天,我们去民政局领了证。没有照相馆拍的红底照片,就穿着平常衣服,在柜台前照了。周成出来时把结婚证揣进兜里,说:这回你不怕我说话不算了。
我说我还是会有怕的时候,但至少有地方站。后厨动工那天,我按比例转钱给周成,他补了余下那一半。我没有拿这张证证明谁爱谁,周成也没有要我撤回顾虑来表示信任。我们只是按说好的,去做完。
重新开门那天,天阴着。我清晨把卷帘门升起来,门口的油锅已经热了。周成给第一批煎饼翻面,铁板上滋滋响。九点多周敏来了,提着一个布袋子。
她说我不吃,来拿我爸的那个旧相册。我从里屋柜子里把相册找出来,用塑料袋套好交给她。她接过去,看了我一眼,从包里拿出一个蓝皮账本:这是新的合伙账本,以后每月一结,你记,我核。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纸页挺括,还没有一个数字。
我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灰柄钥匙,是早先配的铺面备用钥匙。我把它放在周敏手里,说:这个你拿着,万一我们两个有什么事,你进得了门。
周敏攥了攥,说:房本还是我收着。我说:我知道。你收好。周成在一旁擦手,抬头看我们一眼,没插嘴。
周敏走后,我给她拿了三个热包子用油纸包着,她没推。我在新账本上写了第一笔:后厨维修款,周成与我按合伙份额各半。写完后把账本放进柜子里,钥匙旋了一圈。
周成把最后两张饼装进袋里,说:今天卤子淡了。我说明天我调。没有什么团圆话,只是店门开着,有人进来买早点,我照旧收钱。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