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刷闺女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了她发的一句话,当时我正在沙发上看毛豆。手机屏幕上的文字是:五年,被一个数字打败了。毛豆从我的手中掉下来,滚到了茶几下面,我没有弯下身子去捡起它来,只是手一直都在发抖。
那串数字就是18.8万。
![]()
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一天她男朋友来家里,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坐在那里非常端正,把手放在膝盖上,说:“阿姨我们不是不尊重你,而是真的没有那么多可以送给你。”两个博士刚入职,租了小两居室,冰箱上面贴着买菜清单,阳台上晾着白大褂,锅碗瓢盆都是我女儿一件一件挑选来的。他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的女儿,而我的女儿则低着头在抠自己的指甲。
我的男人在一旁的脸色就变了,他说供一个博士出来花了多少心血,这点诚意都没有。我也跟着上火,撂了一句少一分这婚就别结。后来那个小伙子发信息给阿姨说,“阿姨,我不要让爸爸妈妈借钱给我,也不要让您的女儿跟着我一起还债。”
当时我不懂,现在懂了。但懂了也晚了。
彩礼这个东西,在过去和现在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后来我在手机上闲逛的时候发现了彩礼,在古代叫做“纳征”,它是六礼之一。西周的时候送的东西是两块鹿皮、几只大雁,大雁守时专一,代表着信用,并不是金钱。从唐朝到宋朝之后,才逐渐发展成为金银布匹等实物形式,并且在明清时期更是成为了家族财力的一种表现方式。司马光都说过,说当时的人“将娶妇先问资装之厚薄”,和现在的状况一模一样。
关键在于古代彩礼配对的是嫁妆。宋代女子有“奁产”,即嫁妆,在法律上被认定为女子自己的私产,即使丈夫破产也不能动用,离婚时可以全部带走。苏辙把女儿嫁出去的时候,“散金九千四百缗”,也就是给女儿提前分家产。简单来说,古代的彩礼和嫁妆是一对,一个进一个出,共同组成小家庭的基础。
现在呢?彩礼留下,嫁妆没有了。或者嫁妆只有几床被子、几个脸盆。
我的女儿的事情也是这样。我说18.8万元不要,给闺女带回去再加一点作为启动资金。说得好听,但是男方家里的人并不知道。他们只看到了一个嘴巴就是18.8万元,并没有看到后面的文字“带回去”。在金钱面前,信任是最脆弱的一环。
婚姻就是两个人合伙做生意,彩礼就是启动资金。
网上有一个网友打了一个比方,我觉得很合适。婚姻就是两个拿着营业执照的人合伙开一个叫“小家庭”的公司。双方父母出的钱作为彩礼和嫁妆,实际上就是天使轮投资,打入新公司的账户来应对房贷、装修、育儿的资金需求。
正常的融资,资金进入公司的账户中,用于购买设备、招聘人员、租赁办公场所等。
但是现实中有很多彩礼没有进入新的公司的账户中。有的女方父母会把男方带来的钱扣下来用来买房子,有的男方借了一屁股的债结婚之后又让小两口一起还。公司还没有开业,但是资金就已经被抽走,而且还背上了很多债务。
我的女儿以及她的男朋友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男方家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两个博士也没有多少钱。我说18.8万元走个形式,带回去。但是人家要是真的去借钱18.8万元,借条上会写谁的名字吗?婚后还有人吗?我的女儿要一起还吗?
当时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我想的大姑说的“女博士更不能贱嫁”,二舅说的“别把孩子往散里逼”这两个声音在我的脑海里争斗。我选择了听大姑的话。
宁夏有一个县,在这两年里,彩礼下降了四成。
后来我在网上查到了一件事情。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同心县从2024年开始对高额彩礼进行专项治理。他们把彩礼限额写进了村规民约中,153个村社区的红白理事会组织村民自己来商量定规矩。
结果就是,在2025年的时候,全县登记结婚的农村青年有2237对,“零彩礼”的有108对,“低彩礼”的有594对。平均彩礼由2024年13.21万元降到7.83万元,下降了40.73%。
新婚家庭中超过三分之一的家庭没有彩礼或者彩礼很低。
同心县有一个红娘叫董晓红,两年内帮助匹配了四对新人,其中有两对没有彩礼,另外两对彩礼较低。她的工作就是挨家挨户地讲解政策,把“低彩礼零彩礼”等好处说透,并且为年轻人创造认识的机会。全县像她一样的红娘一共有186个。
还有一个社区叫做豫海镇豫西社区,有一个居民叫杨学宝,在2020年娶了大女儿,但是拒绝接受20万元的彩礼,并且把陪嫁的轿车也一起退掉了。到了2024年又娶了一个小女儿,这次又是零彩礼加赠家电。
看到这样的情况时,我会想,一个县两年就把彩礼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而我自己连自己家里这道坎都跨不过去。
山东省与河南省交界处的两个县,约定彩礼不能超过八万八。
山东聊城阳谷县和河南濮阳台前县就隔着一条河堤。以前跨省结婚的话,这边说按照我们的规定要交20万元,那边却说他们这里至少要交18万元,谁也不肯吃亏。后来阳谷牵头,与台前、范县签订了一份协同治理机制协议书。李台镇和后方镇达成协议,彩礼不能超过8.8万元,婚宴每桌的价格不能超过200元。写入红白理事会章程、纳入村规民约。
红娘们牵线的时候达成了一致,彩礼不能超过约定的最大值,喜宴也不能超过标准。谁敢撺掇人家多要彩礼,直接取消他的媒人资格。他们还创作了一个小品叫做《彩礼风波》”,群众演员自己编写自己的表演,把高额彩礼的现象搬上了舞台。送戏下乡一年可以演出一千场。
到2025年的七夕节的时候,三个县联合举办了集体颁证仪式,并且有九对跨越省份结婚的新人们进行了简约式的成婚仪式。
阳谷农村有一个叫尚丽娜的女孩,她和河南台前的赵云光订婚。她的父母没有要彩礼,8.8万元是两人商量好的,为了有个好彩头。订婚那天父母就把钱给到两个人了,支持小家庭。
我在别人家的楼道里,手里拿着一袋子水果,拎起来都提不起来了
我去过男方家里。想说彩礼可以商量,18.8万元不行,12万元行不行,10万元行不行。
门都没让我进。人家说孩子已经分了,不要再折腾了。
我在楼道里站着,手里拿着一袋沉甸甸的水果,拎不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只要一听到声音就会自动亮起,等到声音停止之后就会熄灭。
回程的路上我想起了女儿小时候发烧的样子,当时我抱着她跑到医院,她发烧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还叫着妈妈。想到她考取博士学位的时候,抱着我说妈妈我考上啦。当时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女儿读博士的时候,经常熬夜写论文,头发也是一根接一根地掉。她的男朋友也是博士,两人租了一个小两居室,她说给我妈妈说我们两个人过得很好,不要因为钱而伤害了我们的感情。
我没听。
现在她搬家了,打电话也很少了。她的父亲嘴上骂她是不懂事的孩子,但是私下里却偷偷地看着她的朋友圈。
彩礼是面子,日子是里子
现在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里子坏了,面子也挂不住了。
可我说晚了。
两个年轻人想要依靠感情来生活,而老一辈的人则希望依靠规矩来获得保障。谁也不让谁,婚事就变成了拔河比赛。断了的那一头,疼的是我的女儿。
她说的话我一直不敢删除:“五年,输给了一个数字。””
那串数字就是我想要的。
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指导下浏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