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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示期满那天,县长秘书通知我:县政府办会务科长你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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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张明远,在县政府办干了八年科员,写材料、搬桌椅、守会场,什么活都干过。

公示期满第二天,县长秘书打来电话,说会务科长的位置,由我接。

我以为熬出头了。

可推开那间办公室的门,桌上摆着一份去年被驳回的会务方案,封面上有人用红笔写了四个字:谁签谁担。

我攥着那份方案,没说话。

窗外雨下得正大,老槐树的枝丫被风吹得直打玻璃。

我翻开方案,里面夹着一张便签,几行数字跟正文对不上。

我把便签抽出来,夹进笔记本,然后把方案放回原处。

坐下来,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起八年前刚来报到那天,也是坐在这张桌子前,连打印机都不会用。

现在,我会了。

可有些事,光会干活不够。

第一章 八年板凳

县政府办在四楼拐角,我的工位靠厕所,夏天返味,冬天灌风。

那张桌子是九十年代的老式三屉桌,右边抽屉的滑轨坏了,每次拉开都“嘎吱”一声,像在叹气。桌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是前任主人用裁纸刀刻的,据说那人是受不了天天加班,考去市里了。

椅子也是旧的,靠背松了,往后一仰就吱呀响。坐垫塌了一块,我用几本旧年鉴垫着,凑合了八年。

我在这张桌子后头坐了八年。

八年里,我写过的材料摞起来能塞满两个铁皮柜。会务安排、领导讲话、汇报总结、督查通报,什么急活难活都往我这儿推。

“明远,这个材料下午要。”

“明远,明天的会你盯着。”

“明远,周末有个接待,你来协调。”

“明远,这个方案再改一版,领导不满意。”

我每次都说“好的”。

不是没脾气,是觉得年轻人多干点没啥。可干着干着,就变成了理所当然。

有一年冬天,县里开两会,我连续熬了五个通宵,把会务方案改了十一版。最后一版交上去,科长李建平扫了一眼,说“还行”,然后拿去跟分管副县长汇报,说是他牵头做的。

表彰名单下来,优秀会务工作者那一栏,写的是李建平。

办公室周主任拍着我肩膀说:“明远,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食堂打了份白菜豆腐,坐在角落吃完,回到工位把那份原始方案从电脑里调出来,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备份”。

当时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自己熬的夜、写的字,总得有个地方放着。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的人活得实在,受了委屈也不兴到处说,总觉得干好了总有人看见。

可有些事,不是看见了就会认。

食堂的阿姨后来跟我说,那天看我一个人坐角落吃饭,背影怪可怜的。我说没事,就是累了。

其实不是累,是心里堵得慌。

第二章 那些被抢走的功劳

八年里,被抢走的功劳不止一次。

前年,县里搞营商环境整治,我花了两周时间跑遍了全县十七个乡镇,写了一篇调研报告,里面提的三条建议后来被市里采纳了。报告交上去的时候,李建平把我的名字从第一作者换到了最后,前面加了他自己和另外两个人。

去年,县政府办搞信息化建设,我自学了三个月,把会务通知系统做出来了,从设计到测试都是我一个人弄的。结果在验收会上,李建平代表会务科做了汇报,一句没提我。

最让我难受的是去年年底。

县里开经济工作会,我熬了三个通宵排的会务方案,从座位排序到材料装袋,从音响调试到签到流程,每个细节都过了不下五遍。可会前一天,李建平把我叫过去,说方案他改了一版,让我按他的来。

我拿过来一看,改动的地方不多,可把我原来最费心的几个环节简化了。我说这样可能出问题,他摆摆手:“你懂还是我懂?”

结果会开完,果然出了问题。有个领导的座位牌排错了,材料少装了一份。

李建平在总结会上说:“这次会务有些疏漏,主要是具体承办的同志经验不足。”

他没点名,可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散会后,我坐在工位上,把那份原始方案又调出来,跟自己说:留着,总有说理的地方。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回家都很晚。我妈问我咋了,我说加班。她说你天天加班,也没见你升职。我说快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快不快,就是觉得,总不能一直这样。

第三章 公示期的暗流

今年三月,会务科长李建平提拔了,去下面乡镇当副镇长。

位置空出来,办公室内部符合条件的有三个人:我,综合科的老孙,还有刚调来两年的小刘。

老孙四十七了,熬了半辈子,见谁都笑眯眯的,但材料写得一般,电脑也不太熟,每次报个表都得找人帮忙。

小刘是选调生,学历高,脑子活,可来办里时间短,会务这块没怎么碰过。她倒是挺会来事,见谁都叫哥叫姐,领导面前也勤快。

按资历、按业务,我都该排在前头。

可公示前一天,周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递了根烟。

“明远,这次会务科长的位置,竞争比较激烈。”

我没接烟,说:“主任,我服从组织安排。”

周主任点点头,又说:“李建平走之前,跟分管副县长推荐了小刘,说年轻人有冲劲。”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

“不过,”周主任话锋一转,“县长那边有不同意见,说会务工作容错率低,还是得用熟手。”

他看了我一眼。

“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

我点头。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碰见李建平,他正搬东西,看见我,笑了笑。

“明远,以后会务科的事,你多费心。”

这话说得客气,可我听着不对劲。

他明明推荐的是小刘。

公示期七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干活。

第一天,小刘对我特别热情,一口一个“张哥”,问我这问我那。第二天,她突然不怎么说话了,碰见我绕道走。第三天,她请了病假。

第四天,老孙在走廊里嘀咕,说有人往纪委寄了匿名信,反映会务采购有问题。

我没打听,也没掺和。

第五天下午,县长秘书陈涛给我打了个电话,就一句话:“明远,准备一下,公示完有事跟你说。”

我说:“好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继续整理档案。手没抖,心里却翻了一下。

对面工位的小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鼠标点得飞快。

公示期满那天是个周五,雨下得很大。

我坐在工位上整理档案,手机响了。

陈涛的声音很平静:“张明远同志,经组织研究决定,由你担任县政府办会务科科长,明天到岗。”

我说:“好的,谢谢组织信任。”

挂了电话,我继续整理档案,手没抖,心里却翻了一下。

窗外的雨打在老旧的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对面工位的小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鼠标点得飞快。

我把最后一份档案归位,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幕里,县政府大院空荡荡的,只有门卫室的灯亮着。

八年了,我头一回觉得,这栋楼没那么压抑。

第四章 那间办公室

会务科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是新换的,可门锁还是老式的铜钥匙。

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桌上落了一层灰。墙角堆着几箱旧文件,地上有碎纸屑,像是谁走之前匆忙收拾过。

桌子正中放着一份方案,封面是去年的会务安排,右上角有人用红笔写了四个字:谁签谁担。

字迹我认得,是李建平的。

我拿起那份方案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便签,写着几行数字,像是经费预算,可跟方案里报的数对不上。

差额不大,但放在会务采购里,够让人喝一壶的。

我把便签抽出来,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把方案放回原处。

坐下来,椅子是旧的,靠背松了,往后一仰就吱呀响。

我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发现会务科的共享文件夹里,去年的采购清单被删了几项。

回收站是空的。

我又翻了翻纸质档案,发现有几份采购单上的签字栏是空的,经手人一栏写着李建平的名字,可验收人没签。

按规定,验收人没签字,报销走不了。可这些单子上的钱,都报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起周主任说的那句话:你心里有数就行。

可有些事,光有数不够。

那天下午,我把办公室打扫了一遍。桌子擦了,地扫了,窗户打开通风。墙角那几箱旧文件搬到了档案室,碎纸屑扫干净了。

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张旧桌子上。

桌面上的灰擦掉了,可那道划痕还在。

我用手摸了一下,没管它。

有些痕迹,留着比擦掉好。

第五章 第一场会

上任第三天,县里召开防汛工作调度会。

这是我第一次以科长身份组织会务,从会场布置到材料分发,从签到到录音,每个环节我都过了两遍。

会前一天晚上,我留下来检查设备,发现会议室的投影仪接口松了,画面时断时续。

我叫来信息科的小赵,两人蹲在地上折腾了一个小时,终于把线接好。

小赵擦着汗说:“张科长,这投影仪早该换了,打报告上去半年了,没人批。”

我问:“谁经手的?”

小赵压低声音:“李科长在的时候报过一次,后来没下文了。”

我没再问。

第二天会议开始前十分钟,分管副县长到了,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小张,今天是你负责?”

我说:“是,县长。”

他点点头,没多说,进了会场。

会议开得很顺,可散会之后,周主任把我叫到一边。

“明远,刚才政府办那边来电话,说有人反映你会务安排有疏漏,座位牌顺序排错了。”

我说:“主任,座位牌是按最新排序做的,我核对过三遍。”

周主任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但有人提了,你就得回应。写个说明,报上去。”

我说:“好的。”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座位排序表,又核了一遍,没错。

可反映问题的人是谁,我心里大概有数。

那天下午,我去文印室拿材料,听见小刘在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对,就是那个排序的事,我看见了,确实有问题……”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等她打完电话出来,看见我,脸一白。

我说:“小刘,排序表我贴公示栏了,你可以再核对一下。”

她没说话,低头走了。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叶子哗哗响。

我想了想,打开电脑,把座位排序的原始依据、核对记录、公示截图整理成一个文件包,存进了“备份”文件夹。

然后给周主任写了一份说明,附上所有材料,报了上去。

说明最后写了一句话:经复核,座位排序无误。如有疑问,可查阅原始依据。

周主任没再找我。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第六章 旧账本

防汛会之后,我开始系统整理会务科的档案。

文件柜里塞得乱七八糟,有的年份混在一起,有的材料缺页少张。柜子顶上落了一层灰,一打开呛得人直咳嗽。

我花了三个晚上,把近五年的会务档案按年度、类别重新归档,缺的补,错的改。

第一个晚上,翻出一堆零散的报销单,有的夹在文件夹里,有的塞在信封里,还有的掉在柜子缝里。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捋平,按时间排好。

第二个晚上,发现有几份会务合同没有验收单,只有报销单。按规定,合同和验收单必须配套存档。

第三个晚上,翻到去年经济工作会的材料时,我发现了一份被抽掉几页的方案原本。

被抽掉的是经费明细那一部分。

可巧的是,我在另一份督查通报的附件里,找到了同样的经费明细,数字跟李建平便签上写的那几行对不上。

差额是两万三。

不多,但足够说明问题。

我把两份材料放在一起,拍了照,存进那个叫“备份”的文件夹。

然后,我把原件放回档案袋,按流程登记,报给了周主任。

“主任,档案整理中发现部分材料缺失,已按程序登记备案。”

周主任翻了翻登记表,看了我一眼。

“明远,你刚上任,有些事不用太急。”

我说:“主任,档案管理是基础工作,缺了以后查起来麻烦。”

他没再说什么,签了字。

可当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响了两声就挂了。

号码没存,归属地是本地。

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没回拨。

有些电话,不回比回好。

第七章 食堂里的对话

县政府食堂在负一楼,中午十一点半开饭,去晚了菜就凉了。

我习惯十二点去,人少。

那天打了份土豆烧肉、一份炒青菜,刚坐下,老孙端着盘子过来了。

“明远,恭喜啊。”

我说:“谢谢孙哥。”

老孙吃了两口饭,压低声音:“你最近是不是在整理档案?”

我点头。

老孙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李建平走之前,把会务科近三年的采购单都拷走了,说是要留底。可后来有人看见,他把那些单子给了外面的一个供应商。”

我没接话,继续吃饭。

老孙又说:“我知道你实在,可有些事,不是实在就能解决的。”

我说:“孙哥,我就是按规矩办事。”

老孙看了我一眼,没再劝,低头扒饭。

吃完饭往外走,在楼梯口碰见小刘,她正跟一个男的说话,看见我,立刻收了声。

那男的背对着我,可背影我认得,是李建平。

他没回头,径直上了楼。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饭盒还温着。

老孙从后面走过来,拍拍我肩膀:“走吧,别看了。”

我说:“孙哥,你说李建平回来干啥?”

老孙摇摇头:“不知道,反正没好事。”

那天下午,我照常上班,照常干活。

可心里多了一根弦。

第八章 周主任的谈话

周五下午,周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明远,会务科最近的工作,你有什么想法?”

我说:“主任,我想把会务流程重新梳理一遍,从审批到执行,每个环节都留痕。”

周主任点点头,又问:“档案整理那块,你报上来的缺失材料,我看了。有些东西,可能涉及之前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说:“主任,我的职责是保证档案完整。至于之前的问题,按规定该谁负责谁负责。”

周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明远,你知道为什么最后定你当科长吗?”

我没说话。

“县长说,会务工作容错率低,需要一个稳得住的人。你八年没出过错,这是你的本钱。”

他停了一下。

“可稳得住,不只是不出错,还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等。”

我说:“主任,我明白。”

周主任摆摆手:“你回去想想。”

出了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绿得扎眼。

我想起刚来那年,也是春天,也是这棵树,那会儿才胳膊粗,现在都碗口粗了。

树在长,人也在长。

可有些事,长得慢。

第九章 纪委的同志

周一上午,两个穿夹克的人来到政府办,说是县纪委的,要调取近三年会务采购的档案。

周主任陪他们去了档案室,我配合提供了登记册和归档目录。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问:“张科长,这些档案是你整理的?”

我说:“是,上个月刚完成归档。”

他翻了翻,又问:“有没有发现异常?”

我说:“我在归档过程中发现部分材料缺失,已按程序登记报备,具体情况以登记表为准。”

他没再多问,把需要的材料复印带走。

人走后,周主任把我叫到一边。

“明远,纪委调档案的事,不要外传。”

我说:“好的。”

可当天下午,小刘就请了假,说是家里有事。

老孙在走廊里碰见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明远,你那个登记表,做得对。”

我点头,没多说。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把会务科近三年的电子台账又过了一遍。

发现有几笔采购的审批时间跟报销时间对不上,审批在前,报销在后,可中间隔了三个月。

按规定,会务采购报销时限是一个月。

我把这些疑点整理成一份清单,没往外报,先存着。

有些事,得等纪委先查。

我不能抢组织的活。

第十章 小刘的坦白

小刘请假三天,第四天回来了。

她没回自己工位,直接来了我办公室。

“张科长,我想跟你谈谈。”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喝,低着头说:“排序表的事,是我反映的。李建平走之前跟我说,只要你出一点错,就往上捅。”

我问:“为什么?”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他答应我,会帮我调去市里。可后来公示出来是你,他就变了脸,说我自己没本事。”

我没说话。

她又说:“采购单的事,我知道一些。他让我经手过几次报销,数字对不上,我问过,他说是正常的会务弹性支出。”

我说:“这些情况,你跟纪委的同志说了吗?”

她愣了一下。

“我……我不敢。”

我说:“小刘,你刚来两年,有些事不懂。可有些事,不是不敢就能过去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张科长,我知道了。”

第二天,她去了纪委。

去之前,她来找我,问:“张科长,我去了之后,会不会被处分?”

我说:“你主动说明情况,按规定可以从轻。况且,你经手的那几笔,问题不大。”

她又问:“那李建平呢?”

我说:“他的问题,组织会查。”

她点点头,走了。

那天下午,她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可表情松了。

她跟我说:“张科长,我说完了。纪委的同志说,让我等通知。”

我说:“行,你先回去干活,该干嘛干嘛。”

第十一章 李建平的电话

小刘去纪委谈话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可当天晚上,李建平给我打了电话。

“张明远,听说你在查旧账?”

我说:“李副镇长,我在做档案整理,按程序办事。”

他笑了一声。

“程序?你以为程序是给你一个人用的?”

我没接话。

他又说:“我劝你一句,有些事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我说:“李副镇长,如果没问题,翻出来也不怕。”

他沉默了几秒,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县政府大院很安静,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

第二天,周主任找我,说李建平给他打了电话,问会务科最近在干什么。

周主任说:“我告诉他,会务科在按规矩办事。”

我问:“他怎么说?”

周主任笑了笑:“他没说啥,挂了。”

我说:“主任,给您添麻烦了。”

周主任摆摆手:“麻烦啥,我干了一辈子办公室,啥事没见过。你只要按程序走,谁也挑不出毛病。”

我点头。

周主任又说:“不过明远,你那个登记表,记得留好。以后不管谁来查,都有据可依。”

我说:“主任放心,都留着。”

第十二章 县长的批示

纪委的调查持续了半个月。

期间,周主任找我谈过一次,说县长在关注这件事,让我稳住。

我说:“主任,我该做的都做了。”

周主任点点头:“县长说,会务科的工作不能停,你该干嘛干嘛。”

我说:“好的。”

那段时间,我照常组织会务,照常整理档案,照常去食堂打饭。

只是每次路过李建平原来的办公室,都会想起那份方案上写的“谁签谁担”四个字。

现在,该谁担,谁就得担。

纪委的调查结果出来那天,周主任把我叫去,递给我一份文件。

上面写着:经组织核查,会务采购中存在经费使用不规范问题,相关责任人依规处理。

李建平被调离副镇长岗位,接受组织调查。

小刘因为主动说明情况,不予追究。

我看了两遍,把文件放回桌上。

周主任说:“明远,县长说了,会务科的工作,你继续抓。”

我说:“好的。”

周主任又说:“还有,县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

周主任说:“县长说,你这次处理得不错,稳得住。”

我点点头,没说话。

出了主任办公室,我回到自己办公室,坐在那张旧桌子前。

抽屉还是“嘎吱”响,椅子还是吱呀叫。

可我心里踏实了。

第十三章 新的流程

纪委的事处理完之后,我着手重新梳理会务流程。

从审批到采购,从执行到归档,每个环节都设了签字确认和留痕要求。

信息科的小赵帮我做了一个简单的系统,所有会务申请在线提交,自动生成台账。

我跟他说:“小赵,这个系统要保证每一步都能查到人。”

小赵说:“张科长,你放心,我设了日志,改都改不掉。”

我又把会务科的档案重新整理了一遍,缺的材料能补的补,不能补的注明情况。

老孙主动来帮忙,一边整理一边说:“明远,你这套东西弄下来,以后谁想动手脚都难。”

我说:“孙哥,不是防谁,是把规矩立起来。”

老孙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段时间,办公室的气氛慢慢变了。

以前大家干活各管各的,现在会务科的事,其他科室也愿意配合。

食堂吃饭的时候,有人主动坐过来聊工作。

财务科的老李跟我说:“明远,你们会务科现在报账清爽多了,单子齐,签字全,我们省事。”

我说:“李哥,以前给你们添麻烦了。”

老李摆摆手:“麻烦倒没啥,就是有些单子缺东少西,我们夹在中间难做。”

我知道他说的是啥,没往下接。

这些变化不大,但实在。

第十四章 周主任的推荐

会务流程理顺之后,县里开了几次大型会议,都办得很顺。

分管副县长在一次会后跟我说:“小张,你这套流程不错,其他科室也可以参考。”

我说:“谢谢县长肯定。”

过了几天,周主任找我,说县长要在全县政府系统推广会务规范化管理,让我准备一份经验材料。

我花了两个晚上写完,报上去。

周主任看完说:“明远,你这材料写得实在,没有空话。”

我说:“主任,都是实际做的事。”

他点点头,又说:“县长说了,你这次表现不错,以后有更重的担子,你要准备好。”

我说:“好的,我服从组织安排。”

周主任笑了笑,没再多说。

出了主任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碰见小赵,他正抱着一摞材料往信息科走。

看见我,他停下来:“张科长,那个系统用着还行吧?”

我说:“挺好,省了不少事。”

小赵嘿嘿一笑:“那我就放心了。”

他又说:“张科长,我跟你说个事。上次你让我设的日志功能,我后来又加了一个备份,每天自动存一份,防止有人误删。”

我说:“好,想得周到。”

小赵挠挠头:“其实也不是我想的,是我师傅教的。他说办公室的活,多留一手总没错。”

我拍拍他肩膀:“你师傅说得对。”

第十五章 老孙的请求

流程推广之后,老孙来找我。

“明远,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说:“孙哥,你说。”

他搓了搓手:“我年纪大了,电脑不太行。你这套系统,能不能教教我?”

我说:“没问题,我让小赵给你做个简单版,一步一步教。”

老孙松了口气:“我就怕拖后腿。”

我说:“孙哥,你在办里干了二十年,经验比我多,电脑的事慢慢来。”

他笑了笑,走了。

后来小赵跟我说,老孙每天下班后留下来练系统操作,练了一个星期,基本能用了。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路过综合科,看见老孙还在那儿对着电脑戳。

我进去问:“孙哥,还没走?”

他头也不抬:“马上马上,这个表我快弄完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他正在填会务申请单,每一项都填得很慢,可很仔细。

我说:“孙哥,不急,明天再弄也行。”

他说:“不行,明天还有明天的活。今日事今日毕。”

我笑了笑,没再劝。

老孙这个人,干了二十年科员,没升上去,可活从来没落下过。

以前我觉得他窝囊,现在觉得,他挺了不起的。

第十六章 小刘的调岗

小刘在纪委谈话之后,沉默了很多。

她没再提调去市里的事,每天按时上下班,干活也踏实了。

有一天她来找我,说想调去督查科。

“张科长,我想换个岗位,从头学。”

我说:“你想好了?”

她点头:“想好了。以前总想着走捷径,现在觉得,还是得一步一步来。”

我说:“行,我帮你跟周主任说。”

后来她调去了督查科,走之前把会务科的资料整理得清清楚楚,交接单上每一项都列得明明白白。

我签字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张科长,谢谢你。”

我说:“好好干。”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对面那张空桌子,想起她刚来时候的样子。

那会儿她多活泼啊,见谁都笑,嘴也甜。

后来变了,变得急功近利,总想走捷径。

现在又变了,变得踏实了。

人这一辈子,谁还不走点弯路呢。

重要的是,走回来了。

第十七章 县长的召见

会务规范化管理推广三个月后,县长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这是我第一次单独跟县长汇报工作,说不紧张是假的。

县长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门是虚掩的。我敲了两下,里面说“进来”。

县长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小张,你那个会务流程,我看过了,很扎实。”

我说:“谢谢县长肯定。”

他又说:“会务工作看起来是小事,可小事做不好,大事就没人信你。”

我点头。

县长看了我一眼。

“李建平的事,你处理得不错。没有四处嚷嚷,也没有藏着掖着,按程序办,这是对的。”

我说:“县长,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县长笑了笑。

“该做的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八年没出错,这次又顶住了压力,组织上心里有数。”

他停了一下。

“回去好好干,以后有机会。”

我说:“好的,谢谢县长。”

出了县长办公室,走廊里阳光正好。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

八年了,我头一回觉得,这栋楼没那么压抑。

第十八章 家里的饭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做了红烧肉。

她一边往我碗里夹菜一边问:“最近工作咋样?”

我说:“挺好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别糊弄我,你上次说‘挺好的’,是被人抢了功劳。”

我笑了笑:“这次是真挺好的。”

我爸在旁边插嘴:“当科长了,更得注意,别犯错误。”

我说:“爸,我知道。”

我妈又问:“那个李建平,后来咋样了?”

我说:“调走了,接受组织调查。”

我妈叹了口气:“这人也是,好好的副镇长不当,非得搞那些歪门邪道。”

我爸说:“你懂啥,人家那是贪心。”

我妈瞪了他一眼:“我咋不懂,贪心不足蛇吞象,老话说的。”

我听着他俩拌嘴,低头吃饭。

红烧肉炖得烂,肥而不腻,是我妈的手艺。

吃完饭,我帮着洗碗,我妈在旁边擦桌子,突然说了一句:“明远,你从小就不爱争,可该争的时候,也得争。”

我说:“妈,我争了,用正经方式争的。”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就行。”

她又说:“你爸当年在厂里,也是老实人,干了一辈子,啥也没捞着。可他不后悔,说对得起良心。”

我说:“爸说得对。”

我妈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十九章 新来的年轻人

会务科后来分来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叫小陈。

第一天报到,我带她熟悉流程,从审批到归档,一步一步讲。

小陈听得很认真,笔记记了满满三页。

讲完之后,她问:“张科长,这套流程这么细,会不会太麻烦?”

我说:“麻烦是麻烦,可出了事,能查到人,也能保护人。”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又说:“你刚来,先把规矩学明白,再想怎么干得快。”

她说:“好的,张科长。”

看着她坐在那张旧三屉桌前,我想起八年前的自己。

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抽屉还是“嘎吱”响。

可坐在这儿的人,不一样了。

小陈来了之后,我把手头的活分了一部分给她,让她从最简单的会务通知开始做。

第一天,她发通知忘了附会议材料。我没批评她,让她重新发了一遍,然后跟她说:“发之前检查三遍。”

第二天,她发之前检查了,可还是漏了一个人。我说:“检查的时候,对着名单一个一个勾。”

第三天,她没出错。

我跟她说:“这就对了。”

她笑了笑,说:“张科长,你真有耐心。”

我说:“我以前也没少出错,有人教,就学得快。”

第二十章 老槐树

第二年春天,政府办调整办公室,会务科从四楼拐角搬到了三楼朝阳那间。

新办公室有扇大窗户,正对着院里那棵老槐树。

搬家那天,我把旧三屉桌也搬了过去,没换新的。

小陈问:“张科长,这桌子都旧成这样了,换一张吧?”

我说:“不用,用惯了。”

其实不只是用惯了。

这张桌子上有划痕,有墨迹,有前任主人刻的字,也有我八年趴在上面写材料的印子。

它记得所有事。

搬完家那天下午,我站在窗前,看着老槐树发新芽。

周主任路过,探头进来看了看。

“明远,这间办公室光线好,适合你。”

我说:“谢谢主任。”

他笑了笑,走了。

我坐回那张旧桌子前,打开电脑,开始写明天会务的安排。

小陈在旁边工位上整理材料,一边整理一边哼歌。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年轻人,有活力,挺好。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想起八年前刚来的时候,也是坐在这张桌子前,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敢说。

现在,我会了。

第二十一章 公示期满第二天

又是一年公示期。

这次公示的是县政府办副主任人选,我的名字在上面。

公示期七天,我照常上班。

第一天,有人碰见我,说“恭喜”。我说“还没定”。第二天,食堂里有人主动坐过来,问“张主任以后多关照”。我说“别这么叫,还没定”。第三天,小陈问我:“张科长,你要是升了,会务科谁管?”

我说:“组织会安排。”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第七天,公示期满。

第二天一早,县长秘书陈涛又打来电话。

“张明远同志,经组织研究决定,由你担任县政府办副主任,分管会务、督查和信息化工作。”

我说:“好的,谢谢组织信任。”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张旧三屉桌前,抽屉还是“嘎吱”响。

窗外的老槐树长高了一截,叶子密密匝匝的。

小陈探头进来:“张主任,明天的会务方案做好了,您看一下。”

我说:“放桌上吧。”

她放下方案,走了。

我翻开方案,封面干干净净,没有红笔字,没有便签,没有“谁签谁担”。

只有一行打印的标题,和下面整整齐齐的流程表。

我拿起笔,在审批栏签了字。

然后合上方案,站起来,走到窗前。

阳光透过槐树叶洒进来,落在旧桌子上,一道一道的。

我想起八年前刚来的时候,也是坐在这张桌子前,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敢说。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的人活得实在,总觉得熬着熬着就好了。

可熬着不够,还得干着,还得守着。

守住了规矩,守住了良心,该来的,总会来。

窗外,老槐树又发了新芽。

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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