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很容易忘记一件事,阶层的向上流动不是自古就有的。
工业革命之前,你出生在什么位置,基本就死在什么位置。父亲是佃农,儿子还是佃农,孙子大概也是。是工业革命架起了梯子:技能和劳动可以兑换收入,收入可以攒成资产,位置传不下去没关系,儿子可以自己爬。
现代社会还给梯子配了一套官方机构,公立教育、学位、执照。这套机构的功能,是把"出身"翻译成"资质"。出身决定不了你的资质,资质才决定你的位置。这条管道运行了差不多一百五十年,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它是对的。
所以阶梯不只是一种承诺。它是现代社会的阶级和平方案。只要爬得动,人就不会想推倒重来。
1941 年 4 月,德军已经进了巴黎。政治理论家詹姆斯·伯纳姆(James Burnham)在那年出版《管理革命》,断言资本主义已经结束,世界将交给管理者。他的判断几乎全错了。但他问对了一个问题:谁控制生产资料,这种控制就造就什么阶级。
八十多年后,这个问题依然是思考阶层问题最准的探针。不过,我们今天要问的,只是它的下半句:这种控制,还会不会给外面的人留一条爬上去的通道。
答案曾经是肯定的。福特时代的美国,一个工厂工人可以因为厂里赶工提速,直接辞职走人。镇上还有十家工厂,开出一样的工资。流动性是工人自己的武器。历史学家记录过,连厂方管理者都为此发愁:人手说走就走,机器却搬不动。
资本的回应,是把这段流动性改造成不稳定性:金融化、外包、把供应链搬到有廉价劳动的地方。这一手玩了几十年,很成功。但请注意那个时代的地基:资本需要人。需要你,你就有价格,价格就是通道。
今天,这个地基现在正在松动。人工智能这项技术,将彻底重排资本与劳动力之间的关系。
我之前写过,我们这代人正在经历的终极大脱钩,就是资本与劳动之间的脱钩,这里不再重复。今天分享一篇文章,在这种脱钩之后,阶层的流动会不会就此走向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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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Of Upward Mobility
By Branko Milanović and Nils Gilman
2026 年 9 月17 日
1941 年 4 月,德军已在巴黎,苏德互不侵犯条约仍然有效。政治理论家詹姆斯·伯纳姆发表《管理革命》,明确断言:资本主义已经结束。他的意思不是资本主义理应结束,而是它作为一个可观察的事实,正在被取代。
不过,接替它的不会是他早年身为托洛茨基主义者时所期待的社会主义。伯纳姆认为,社会主义是一种乌托邦:它以富足为前提,但人的欲望没有止境,富足也就无从实现。
他预见的替代物,是一种他称为“管理主义”的新经济制度:生产资料归国家所有,国家再把它们交给懂得经营的人,即管理者。即便资本家还能幸存,也只会沦为装饰性的残余:在佛罗里达打高尔夫,而管理者作出一切真正要紧的决定。
苏联是第一个管理社会,纳粹德国、法西斯意大利和新政时期的美国紧随其后。伯纳姆颇为得意地注意到,富兰克林·D·罗斯福总统 1940 年竞选连任时,已不再使用“商人”“银行家”这样的语言,转而使用“产业技术人员”“管理者”之类的说法。
可伯纳姆对后来的几乎一切都判断错了。这些管理型超级国家没有瓜分世界。美国和苏联反而结盟对抗德国。到 20 世纪 80 年代,美国又以皈依者般的热忱重回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信条。
这恰是伯纳姆明确排除的意识形态走向,因为他相信私有财产及其正当化观念都将走向消亡。东欧崩溃后,资本主义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整套管理主义论题也就像一个时代奇谈,人们引用它,正是为了说明聪明人也能何等自信地误读自己的时代。
伯纳姆或许看错了政治结果,却问对了问题:谁控制生产资料,这种控制又造就了什么阶级?这是唯一一个始终能可靠预示社会结构及其统治者面貌的问题。
管理者确实崛起了,却不是通过国家剥夺资本、站在资本的对立面而崛起。他们是进入资本之中而崛起,自己成了资本家,从而造就了一种伯纳姆和马克思都未曾预见的统治阶级:它同时位于工资分配曲线和财产分配曲线的顶端。
在《大规模全球转型》一书中,本文作者之一布兰科·米兰诺维奇提出了同富性(homoploutia)一词,指一类在两种生产要素上都同样富有的人,也就是既能从劳动获得高报酬,也有很高资本收入的人。这个同富阶层的出现,可以说是二战以来资本主义最重要的结构变化。如今,一项即将彻底重排资本与劳动关系的技术,正要检验它。
融合及其造就的阶层
正如经济学家托马斯·皮凯蒂所观察到的,今天的富人比过去的富人工作更多。但关键不只在此,而在于今天最富的人既是工资最高的劳动者,也是最富的资本家。我们把劳动收入,例如工资,资本收入,例如利息和股息,以及总收入都排在前 10% 的人定义为同富阶层。
研究发现,美国收入最高的十分之一人口中,约 30% 符合这一条件,即占美国总人口的 3%。自 20 世纪 80 年代初以来,这一比例一直稳定上升,几乎与收入不平等的加剧和代际流动性的下降完全同步。
墨西哥形成鲜明对照,那里的同富阶层不足总人口的 1%。资本主义仍按古典模式运转:富人不领工资,高薪医生或律师拥有的财产也不足以让他们跻身资本家前 10%。巴西、秘鲁、哥伦比亚也是如此。较富裕国家介于两者之间,西班牙、意大利、德国、荷兰和瑞典的同富阶层都约占总人口的 2% 至 2.5%。美国最为极端,因此值得研究。
“谁控制生产资料,这种控制又造就了什么阶级?这是唯一一个始终能可靠预示社会结构及其统治者面貌的问题。”
劳动收入的不平等已经严重,资本收入的不平等则更为极端。单看资本收入,图景近乎封建。60% 的美国家庭没有资本所有权带来的现金收入,或收入微乎其微。按米兰诺维奇的数据,2021 年这一比例在西班牙为 79%,哥伦比亚为 93%,秘鲁为 96%。
资本收入高度集中,其基尼系数,即衡量收入不平等的指标,约为可支配收入基尼系数的两倍。2022 年,美国最富 1% 的资本家每人获得的资本收入接近 10 万美元,四口之家仅靠金融资产一年就意味着 40 万美元。这包括利息、股息、租金和私人资助的养老金。
严格意义上的同富阶层,即劳动收入和资本收入均居前 10% 的人,人均资本收入约为 20,548 美元,家庭则超过 8 万美元。这笔钱未必称得上寡头财富,却为一份优厚薪水垫下了坚实底座。两种收入合在一起,带来近乎无懈可击的安全感。
纯粹靠工资生活的人受制于劳动力市场,纯粹的食利者受制于股票市场。同富家庭同时暴露于两者,实际却不受制于任何一者。股市遇上坏年景,工资可以托底;丢了工作,投资组合可以托底。因此我们认为,同富性也许是现代资本主义中唯一会令马克思惊讶的发展。它没有靠消灭资本或劳动其中一方来化解冲突,而是把双方安放进同一个人身上。一个家庭同时从两种生产要素取得收入,内部就没有阶级斗争;斗争已被内化,也就基本被消除了。
同富阶层既有社会学面貌,也有意识形态面貌。法学教授丹尼尔·马科维茨在《精英陷阱》(The Meritocracy Trap, 2019)中描述过其运作机制:精英勤奋且拥有学历资质,于是确信自己的位置是挣来的。可到研究生毕业时,一个精英家庭对子女的投入,相对中产家庭多出的那部分,其价值相当于给每个孩子留下约 1,000 万美元的传统遗产。
他把功绩称为“一种意识形态上的自负,用来漂白根本不公的优势分配”。用马克思的 M–C–M′ 循环,即货币、商品、更多货币来改写,这里的循环成了 M–E–M′,E 指子女教育。但若教育只剩同富者的子女负担得起,阶级流动实际上就关闭了。
这不是 20 世纪 60 年代扬·廷伯根、约翰·肯尼思·加尔布雷思、雷蒙·阿隆、克拉克·克尔等学者所说的技术官僚阶层。他们当时设想,东西方会汇聚到同一套高效的行政方法上,管理者不会在意所有权结构。同富阶层的不同之处恰在于,它的物质利益与维护私有财产的意识形态承诺是一回事。它捍卫资本,因为它就是资本;它也捍卫学历资质和劳动,因为它同样就是它们。
数十年来,学历资质与职场表现的双重基础,一直是这个阶层政治合法性的来源。它向下层传递的信息连贯,却令人不快:我们富有,是因为有用,因为我们努力读书、努力工作;你只要也有用,也可以加入我们。这条路狭窄而昂贵,但它确实存在,而它的存在承担了大部分意识形态功能。
固化,还是瓦解
现在,如果把人工智能放进这个结构,会发生什么?
未知仍然很多。我们不知道 AI 会提高劳动总产出,还是只把生产从人类劳动转给机器而不扩大总量。比如,用口述而非键盘写文章,或许能让人写得更快,却未必写得更多,毕竟好点子的生成才是速率限制因素。
这种技术改变了投入努力的构成,却没有改变产出;AI 也可能如此。我们也不知道,AI 的能力会不会像鼓吹者承诺的那样持续、快速且不可阻挡地进步,尤其考虑到数据中心和其他算力建设采用的循环融资方式,以及建设此类设施遭遇的政治反弹。最后,我们也不知道这项技术会以多快速度被采纳和整合,并真正提升生产率。
“我们不知道,AI 会提高劳动总产出,还是只把生产从人类劳动转给机器而不扩大总量。”
但若接受一个前提,即这项技术大致会如鼓吹者所称的那样发挥作用,同富阶层以及整个社会便会面对两种截然不同的未来。二者的分野取决于一个具体而尚无定论的经验问题:AI 对高溢价认知劳动究竟是替代品还是互补品。哪一种会占上风,我们无法确定。
第一种未来是精英固化。同富家庭领取高薪,也持有分散化投资组合。随着资本在国民收入中的份额上升,投资组合在其收入中的分量自然越来越重。资本份额上升,是因为 AI 的部署增加了资本存量,而熊彼特式的创造性破坏淘汰旧资本存量,支撑了平均利润率。只要他们保住高薪工作,就能购入新经济中正增长部门的股权。
在这个情形下,同富阶层会从劳动收入前 10% 人群中的三分之一,增至二分之一或三分之二。这些精英随后能以更高的确定性,借教育和遗产把优势传给子女,因为可传递的两种资源都更多了。
今天美国最富的 3% 会成为 AI 经济中稳定、自我复制的贵族阶层。极端情况下,劳动收入最高的 10% 也会是资本收入最高的 10%,他们再为子女锁定同样的位置,实际上造出一种勤勉型贵族制。同富性只是通往新一轮世袭等级秩序的过渡状态。
第二种未来是阶层瓦解。同富者通常从事当今劳动力市场上享有工资溢价的职业,如律师、金融从业者、顾问、软件工程师、医生等,因为这些职业需要认知劳动,且往往以昂贵的教育、文凭和资格证书为基础。对他们不利的是,这恰恰也是大语言模型最能令人信服地完成的工作。正如机器人学家汉斯·莫拉维克著名地指出,高级推理反而比历经十亿年进化形成的感觉运动技能更容易自动化。
如果 AI 最终替代而非补足知识工作,高学历劳动者享有的工资溢价就会缩小。对这类劳动者而言,用来补充投资组合收入的工资会减少甚至消失,留下的只有投资组合。同富家庭会退回完全靠投资组合收益生活的纯资本家家庭,换言之,回到墨西哥那种富人不工作的古典模式。
现代化理论的倒置?
无论哪种情形,同富阶层作为正当精英主义的意识形态地位都会崩塌。若是固化,同富者关于功绩的主张将难以成立,因为进入这个阶层的路径已经消失:一旦跻身资本家前 10% 的唯一方式是继承,这个阶层再怎么勤奋,也不能可信地自称精英主义。
若是瓦解,教育不再带来工资溢价,也就没有任何可指向的功绩活动;人只不过像曾祖父一样,是资本所有者。第一种情形中,阶层的资产价值仍在,进入它的通道却断了;第二种情形中,两者都消失。
围绕这个收缩后的精英阶层,社会其余部分的结构变得清晰可见。顶端是拥有模型的数千人。下一层是同富阶层的残余,它可能变薄也可能变厚,但向下层关闭。再往下,是从事 AI 尚不能完成的工作、领取低至中等工资的服务阶层,例如园丁、居家护理员、酒保、技工、机械师等。这些人会有工作,却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中产。
最底层则是一批冗余人口。“失业者”这个词会误导人,因为它暗示这只是暂时状态,仍有回归路径。冗余或剩余人口的技能已被淘汰,重新培训要花数年,也没人愿意出钱。在理论上,普遍基本收入或永久性失业救济能解决其物质问题;或许还可以用宗教、性和电视让他们安于现状。“面包与马戏”终究是历史悠久的政治方案,硅谷也不乏人把全民基本收入和 TikTok 梗图视为它的现代版本。
“顶端是拥有模型的数千人。”
这个金字塔最醒目的地方,在于它呈现出前工业时代,也就是封建时代的形状:顶端陡峭分层,底部平坦而宽阔,中间几乎没有实质性的中层。工业革命前的社会都是这个样子。20 世纪的假定是,发展会造就庞大的中产阶级,后者又带来政治稳定和民主和平。这个假定只是从一段日后可能被证明是例外的时期推出来的。
若 AI 造就这样僵硬的阶级金字塔,地球上最富裕、技术最先进的社会,政治上很可能比贫困社会更动荡。这将悲剧性地颠倒现代化理论的目的论信念,即稳定的民主中产社会终会普遍出现。一个拥有大量闲暇、却缺少稳定工作和社会地位的庞大无产阶层,将成为政治上易燃的不满者后备军,只等某个既有怨恨又有预算的政治操盘手点燃。
即使攀升机会极其渺茫,只要等级体系仍有可能向上攀登,它在民主制度中至少还有可能被容忍。上世纪大部分时间里,人们用“有人更有天赋、更勤奋”来为不平等辩护,教育机构通过高度正式化的排名和证书体系为这一说法背书。
这就是精英主义,同富者是这套意识形态的头号受益者。可一套封闭的等级秩序,民主无法容忍。这也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如此多硅谷人士正明显且公开地转向反民主立场。吉尔·杜兰新近发表的《书呆子帝国》谈的正是此事。
罗马类比之所以切题,不只因为我们的科技精英颇为颓靡。共和国晚期并非因大众自发起义反抗精英而覆灭,而是寡头家族无法解决彼此争端,各派发现,动员闲置的城市人口去对付对手更合算。一个顶端只有少数巨富派系、底部却有大量受供养而无目的的人口的社会经济结构,要变得不稳定并不需要革命运动;只需要某一位富豪认定,动员不满者比同侪谈判更符合自身利益。
再问伯纳姆的问题
伯纳姆预测管理者会取代资本家,这一点错了。20 世纪 70 至 80 年代的“股东价值”革命推翻了战后管理阶层,确保公司把资本利益置于其他所有利益相关者之上。
但他坚持认为,生产资料是社会支配的根基,谁控制它们谁就控制社会;意识形态由此而生,不是反过来决定它。这一点是对的。
资本主义社会和管理社会都建立在生产关系上,因此,近来有人热衷于援引他来论证所谓“觉醒”的专业管理阶层,便是误解或挪用。伯纳姆写的不是持有学历资质者有什么看法,他写的是谁控制机器。
放到当下,伯纳姆的问题令人不安:谁控制生产资料,这种控制又造就了什么阶级?如果人工智能成为现代生产的决定性工具,控制它的人就成为新的统治阶级。
学历资质本身将无法再为社会经济等级提供正当性。同富者或许会成为最后一代必须擅长某些事,而不只是靠坐享其成的统治阶级。也可能只有其中很小一部分人会成为替代他们的机器的所有者。这是另一种命运,却未必在长期中更具正当性。
我们唯一能较有把握地说的是,过去约 40 年形成的一种安排正在以某种方式终结:同一批人占据最好的工作、拥有最多的财产,并以第一点为第二点辩护。那些想象机器工作、人们享受闲暇的富足论者,经济学说对了,政治学却完全没说到点上。
富足或许真会到来,但照目前的轨迹,我们得不到一个超精英之外的人也愿意生活其中的社会。【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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