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些专业正在消失？美国35年学科数据揭示的专业调整逻辑｜一读·研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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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在高校专业调整越来越频繁的今天，“哪些专业正在变冷”“哪些专业应该退出”“一个专业为什么会被撤掉”，已经成为高等教育发展中绕不开的问题。但“专业衰退”究竟应该如何判断？一个专业招生人数减少，是否就意味着它正在消失？如果一所大学没有撤掉一个专业，但越来越少的新大学愿意开设它，这算不算衰退？更重要的是，当一个专业面临压力时，不同类型的大学会做出怎样不同的选择？

2012年，Steven Brint等学者在《The Journal of Higher Education》发表了一项关于美国四年制高校学科变化的研究《Declining Academic Fields in U.S. Four-Year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 1970–2006》。他们把时间拉长到1970—2006年，考察美国四年制高校35年间的学科变化，试图解答大学里的学科究竟是怎样走向衰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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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人文，基础自然科学同样面临"相对收缩"

提到"专业衰退"，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职业导向课程取代了传统人文"。但 Brint 等人的研究给出了一个更完整的图景。

研究团队基于美国联邦政府 HEGIS 和 IPEDS 数据库，对 1970—2006 年间 1,263 所至 1,416 所四年制核心高校（排除艺术学院、神学院、营利性院校等专科型机构）的学位授予数据进行了 35 年的追踪。

研究发现，共有 22 个学术领域的普及率（即开设该专业的高校占全部院校的比例）出现显著下降。根据 1970 年的初始普及率，这些学科被分为三个层次：

核心学科（1970年普及率 > 50%）： 罗曼语族语言/文学、历史学、社会学、数学与统计学、英语、化学、经济学、物理学、教育学（教学与课程）、生物/生命科学

大众学科（1970年普及率 20%–49%）： 日耳曼语族语言/文学、家政学、古典语言/文学、地理学、地质学/地球科学

小众学科（1970年普及率 5%–19%）： 行政助理/文秘科学、动物学、图书馆学、斯拉夫语言/文学、植物学、农学/作物科学、工业工程

值得注意的是，22 个学科中有 16 个（73%）属于基础文理学科（Pure Arts and Sciences） ，而非职业应用类专业。除了人文社科外，数学与统计学、物理学、化学、地质学等基础自然科学同样经历了普及率下降。

不过，论文特别强调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区分：绝对衰退与相对衰退。在上述 10 个核心学科中，只有 5 个同时出现了绝对数量下降（罗曼语族语言、社会学、经济学、历史、物理学），且多数降幅有限；其余 5 个（数学、英语、化学、教育学、生物学）实际上开设院校数在增长，只是增速没有跟上整个高等教育系统的扩张速度，导致普及率相对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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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落”的五种截然不同形态

为了追问衰退背后的真实机制，研究团队将高校拆分为“破产/关停学校（Failed）”、“新设学校（New）”和“持续存在学校（Continuing）”三类。通过对比发现，学科普及率的下降并非全来自已有高校的主动撤销，更多源于新大学的非同步选择。

基于此，研究归纳出五种衰退形态：

• 毁灭性衰落（Destructive Decline）：持续存在的高校中撤销数量远多于新增，且新成立高校的开设比例极低。代表学科包括行政助理/文秘科学、德语族语言、罗曼语族语言、动物学、植物学、图书馆学、斯拉夫语言、家政学和古典语言。这是学科延续上面临的最严重形态。

• 高动荡型衰落（Churning Decline）：在新大学中的普及率下降，但在持续存在的高校内部，撤销与新增均非常频繁（流动性高）。代表学科为物理学、社会学和经济学。

• 低动荡稳定型衰落（Low-Churn Stability Decline）：新大学开设比例下降，但原有高校整体保持极高的稳定性，未出现剧烈动荡。代表学科为英语、历史学、数学与统计学。

• 内部退缩型衰落（Internal Contraction Decline）：持续存在的高校内部出现了较大幅度的撤销，但新大学的开设比例并未明显下降，新大学的进入缓和了老大学退出的冲击。代表学科为地理学和地质学/地球科学。

• 相对优势型衰落（Relative Advantage Decline）：在持续存在的高校中新增数量甚至超过了撤销数量，仅仅是因为新创办高校开设的比例较低，拉低了整体普及率。代表学科包括生物/生命科学、化学和教育学。

由此研究团队得出一个关键结论：多数情况下，学科普及率下降的主要原因，并不是持续存在的大学大量撤销专业，而是新成立的大学没有以过去相同的速度继续开设这些专业。也就是说，一个专业"看起来在变少"，可能并不是因为老学校在主动砍掉它，而仅仅是因为新增院校选择了其他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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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些大学在放弃，哪些在坚守？

在确定了衰退学科后，研究者从组织生态、大学层级与地位、历史传统、学生人口结构四个维度，分析什么样的大学更倾向于保留或撤销这些专业。

大学规模：最稳定的预测变量。

在分析的 15 个相对普及的衰退学科中，有 14 个领域显示，规模越大的大学越倾向于保留和新增这些学科。大型大学拥有充足的学生基数和资源，能够形成足够的"环境容纳量"来支撑不那么热门的专业。

大学的学术地位与层级。

地位越高、资金越充足、录取门槛越高的大学，越倾向于保留传统基础文理学科。地位较低的大学在课程设置上则面临更强的就业市场与学生需求压力。但论文同时指出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在控制了规模与声望之后，博士学位授予单位在本科阶段反而更容易撤销部分基础专业——这可能是因为规模较小、声望较低的博士大学更倾向于将资源集中在研究生阶段的博士点学科建设上，本科阶段转而侧重更受欢迎的职业应用类专业。

博雅传统与公立性质。

以1970年学校授予的文理学位比例衡量其与博雅教育（Liberal Arts）传统的联系，结果表明具有较强博雅传统的高校显著更少撤销基础文理学科。同时，公立大学不仅在保留和新增自然科学（数理化地）上表现突出，在部分人文社科（如古典学、社会学）上也表现出较强的保留倾向——这可能与公立大学受州财政支持、相对隔离于市场压力有关。

学生人口结构。

少数族裔、女性、国际生比例对专业撤销或新增的整体影响相对有限，仅在个别特定学科中存在显著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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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理解“衰退”的另一种场景

回到整篇研究，其最重要的价值并不在于列出 22 个出现相对衰退的学科，而在于提出了一种观察学科变化的更精细视角。

首先， 一个专业的开设院校数量即使仍在增加，也可能因为未能跟上整个高等教育系统的扩张速度，而在普及率上持续下降。判断学科变化不能仅依据专业是否被撤销，还需要放到整个系统的发展过程中加以考察。论文原话的表述是："we doubt that scholars will see especially worrisome signs of academic decay"——除了欧洲语言文学外，研究者并未在数据中观察到特别令人担忧的学科衰退信号。

其次， 学科衰退并非单一过程。同样表现为普及率下降，其背后的组织机制可能完全不同：有的来自原有高校的持续退出，有的源于新建高校不再设立，还有一些则在原有高校中保持稳定，却未能进入新一轮院校扩张。这种差异提示我们，需要更细致地分辨每一种"衰退"的真实含义。

对于中国高等教育来说， 近年来国内高校同样在经历密集的专业调整——新增专业、撤销专业、合并院系。这项研究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分析框架：当我们看到某个专业"遇冷"时，不妨追问——是原有高校在主动撤销？还是新建院校没有跟进？不同类型的大学（双一流高校 vs. 地方应用型高校）在做出怎样不同的选择？这些差异背后，反映的是市场压力、组织传统还是资源约束？

与其仅关注一个专业是否被撤销，不如进一步观察它在整个高等教育体系中的变化轨迹——它是否持续进入新的大学，是否仍被原有大学保留，以及不同类型高校为何会做出不同选择。

专业调整从来不是一次孤立的决策，而是大学发展、资源配置与学术传统共同作用的结果。理解学科变化，也因此需要放在更长的时间尺度和更完整的组织背景中考察。

文献来源：Steven Brint, Kristopher Proctor, Kerry Mulligan, Matthew B. Rotondi, & Robert A. Hanneman (2012): Declining Academic Fields in U.S. Four-Year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 1970-2006, The Journal of Higher Education, Vol. 83, No. 4, pp. 582-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