讹人的成本越低，讹人的事件就越多，见义勇为就越奢侈

昨天有一条热搜“快递员救助摔倒老人反被诉”案作出终审判决，我看了一遍，终于不再是和稀泥而是不予支持。

事情还要从去年说起。

去年6 月 17 日，江门，一个快递员开着三轮车在乡镇公路上派件。

他往前开，余光扫到后面十几米的人行道上，有个老人倒下去了。

他停下车，跑了过去。蹲下来，问了一句话：

"您怎么样？伤得重不重，要不要打 120？"

老人说，不用送医院。

他没走。他看见老人鼻子那里有血迹，就自己拨了 120。救护车来之前，他一直守在旁边。

救护车和家属到了，他帮着把人抬上车，又跟着车去了医院。

家属去办入院手续，他留在病房里看着老人。

接下来好几天，他还在问老人恢复得怎么样。

没想到的是，几个月后，老人家属把他告了。以肇事者的名义，索赔各项损失 92 万余元。

事发路段是监控盲区。老人倒地的那几秒，没有镜头。

病房里，家属问过老人好几次，是不是被快递三轮车撞的。

老人每一次都说，不是。

交警的询问笔录里也记着，家属在多次问询中，均否认老人和三轮车发生过碰撞。

一审，家属败诉。

他们上诉了。二审换了一个说法：

李师傅"未保持安全距离、未减速避让"，车辆行驶形成的气流、噪声，以及惊吓，这些间接因素导致老人摔倒。

翻译一下就是：我们承认没碰到人，但老人是被他的车吓倒的。

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看了车辆勘验记录、多方询问笔录，认为依据不足，不予采信。

判决书里有一句话，我想单独抄在这里：

公民善举，不能作为推定侵权之依据。

意思是，他停车救人这个动作，不能反过来当成"他心里有事"的证据。

判决书还有一句：否则将严重抑制社会公众互助意愿，违背公序良俗。

终审结果：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驳回全部诉讼请求。

但是，"不予支持"这四个字，说的是不支持那 92 万。

它没有说，这一年多的时间，由谁还给李师傅。历时一年多的诉讼。一次善举，换来一年多的纠葛。

京东的站点、片区和法务团队全程跟进，替他托了底。可这份托底恰恰说明了另一件事：他运气好，他有公司。

要是没有呢。要是路边修车的中年人，摆摊卖菜的大姐，一个只会打 12345 的普通老人呢。

黄站长后来一直跟小哥讲：该做的好事还是要做，但要学会保护自己。

"学会保护自己。"

做好事，成了一件需要自保技能的事。

92 万余元的诉讼请求，全部被驳回。原告这一方付出了什么。

按照财产案件受理费的标准，92 万的标的，一审受理费大约 1.3 万元，二审同量级，两审加起来两万多元，最多不到三万。

这就是全部代价。

而且这两万多，本来就是该由败诉方承担的钱。换句话说，他们出的，是一场官司的入场费。

没有赔礼道歉。

没有一个人为提出这个指控承担任何责任。

一笔可能改变一个无辜者命运的、92 万元的指控，被证伪之后，最坏的结果，是"没拿到钱"。

告赢了拿 92 万，告输了花两万多。

这道题，不难算。

又有一个问题摆在眼前。

如果"索赔被驳回"一律等同于"恶意诉讼"，会怎么样？

那些真的受了伤、真的被人撞了、但拿不出完整证据的人，会因为怕被反诉、怕被罚款、怕被骂"讹人"，而不敢走进法院。

这不是我们想要的。

所以问题不是罚不罚，是对不对等。

法院在证据不足时不支持 92 万，没问题。

但法律也不该让一个被证伪的、明显没有事实基础的指控，零成本地走完两审，然后在判决书里安安静静地消失。

我们的制度保护了"好人不受冤枉"。

它还没有认真回答"冤枉了好人之后怎么办"。

我个人认为应该做到这三件事：

第一件，把赔礼道歉写进判决。

李师傅这一年多，名誉和尊严是实实在在受了损的。既然原告的指控被认定缺乏事实依据，法院完全可以在驳回诉请之外，再判一条：当面赔礼道歉，消除影响。

第二件，让滥用诉权的一方，承担对方的维权成本。

现在的规则大体是"谁请律师谁掏钱"。这意味着，一个百分之百胜诉的被告，为了打赢这场官司花的律师费、误工费、交通费、鉴定费，全得自己扛。

把"明显缺乏事实基础、被生效判决认定无据"这类情形，明确列入律师费、误工费、交通费的转付范围。这就表示：起诉之前，你得先想清楚，输了要付两边的账。

第三件，让"虚假诉讼"的惩戒条款真的被用起来。

《民事诉讼法》对恶意串通、虚假诉讼有罚款、拘留的规定。条文在那儿，但对这类"证据不足的索赔"，适用的案例少之又少。

现在把它用起来，它不用把人怎么样，它只需要让"告一下试试"不再是一个零成本选项。

如果每一次善举后面，都跟着一年多的诉讼、一场"该不该帮"的站内讨论、一句"要学会保护自己"的叮嘱，那么善意会被一点一点磨掉。磨到最后，大家路过的时候，会非常平静地继续往前走。

法律承诺不了"好人一定有好报"，那是道德的事。

法律至少能做到的是：好人不光不输，还能把成本赢回来；恶意不光输掉官司，还要付出代价。

"不予支持"是一个开始，不该是终点。

那天他救的是一个人。还回来的，应该是一份完整的、不打折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