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提副处公示结束,县委书记通知:县委办协调专员你来干
楔子
我叫朱秋水,四十一岁,在县水利局干了十八年。
公示结束那天,我以为苦日子到头了。结果县委书记一个电话打来,说县委办缺个协调专员,让我去。
我捏着手机,想起抽屉里那份压了三年的文件。那上面有某个人的签字,一个不该签字的人。
我没哭,也没闹。只是把文件又往里推了推。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的人活得实在,啥事都讲个规矩。可规矩这东西,有时候得有人去守。
第一章 公示最后一天
公示栏前头围了七八个人。
我端着搪瓷杯从旁边走过去,余光扫了一眼,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个。朱秋水,拟任县水利局副局长。
“秋水,恭喜啊!”老周从人群里挤出来,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力气大得我杯子里的茶水晃出来几滴,“熬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搪瓷杯是零几年单位发的,杯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十八年了,这杯子跟着我从水利站到水利局,从办事员到股长,现在又要跟着我去副局长办公室。
“请客请客!”后头有人起哄。
“行,改天。”我点点头,端着杯子往楼上走。
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一闪一闪,像随时要断气。我摸着扶手上去,三楼拐角的地方,差点撞上一个人。
“朱股长。”那人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挂着笑,“恭喜。”
是办公室的小刘。他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露出来半个红头,我瞟了一眼,是市里关于河道整治的批复。
“谢谢。”我侧身让过去。
小刘没动,压低声音说:“朱股长,有件事……”
他左右看了看,楼道里没人。
“算了,等公示完再说吧。”他摇摇头,抱着文件匆匆下楼了。
我站在拐角处,听着他的脚步声一层层往下,最后消失在底楼铁门“咣当”一声里。手里的搪瓷杯已经不烫了,茶水凉下来,浮着一层薄薄的茶锈。
回到办公室,我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窗外是水利局的老院子,一棵泡桐树长得比三楼还高,叶子蔫蔫地耷拉着,被太阳晒得发白。
办公桌上摊着昨天没看完的《全县河道水毁修复方案》,我坐下来,翻到夹着回形针的那一页。目光落在一行数字上,盯了很久。
那个数字不对。
准确地说,是第三标段的工程量不对。我核过三遍,每一次结果都一样:实际清淤长度比报上来的少了四百米。四百米,按单价算下来,不是个小数目。
我合上文件,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这份方案是三个月前报上来的,经手人是规划股的李副股长,签批的是分管副局长赵德贵。我作为技术股股长,只负责复核技术参数。按理说,我签个字就行,别的不用管。
但那个数字对不上。
我又翻开文件,找到自己三个月前的签字。朱秋水,三个字,工工整整。旁边是赵德贵的签批:同意报审。
再往上,是局长张洪年的圈阅。
我盯着那个圈,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年底,县里搞水利工程专项审计,审计组要调阅近三年的项目资料。当时赵德贵让我把几份文件“整理一下再送过去”,我整理完送过去,审计组看了两天,没说什么就撤了。
后来我才知道,审计组调的是河道清淤项目,而我“整理”的那些文件里,恰好少了第三标段的部分资料。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那份被“整理”掉的文件,正躺在我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
锁着。
我摸了摸口袋,钥匙不在。应该在家里那件旧夹克的内兜里。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县。我接起来。
“朱秋水同志吗?”对方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是县委办的小王,李书记让你现在来一趟。”
李书记。县委书记李长河。
“现在?”
“对,现在。你在单位吧?车已经在楼下了。”
我站起来,搪瓷杯里的茶水彻底凉透了。窗外那棵泡桐树的叶子忽然动了一下,起风了。
下楼的时候,我经过公示栏。自己的名字还在第三个位置,墨迹黑得发亮。旁边贴着一张通知,是下周全县水利工作会议的议程安排。
我没多看,径直走向停在院子里的那辆黑色轿车。
司机是个年轻人,见我过来,下车开了后门。我坐进去,车里有股淡淡的烟味,座椅上垫着凉席,竹条编的,磨得发亮。
车子驶出水利局大院,拐上人民路。路两旁的梧桐树往后退,树荫一块一块打在车窗上,忽明忽暗。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那份文件,那个数字,那个圈阅,还有三年前被“整理”掉的资料。这些事情像河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水一退就露出来了。
现在水正在退。
第二章 书记的办公室
县委大楼比水利局气派多了。
六层,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大门口两棵雪松,修剪得整整齐齐。台阶一共十八级,我数过,每次来都数。
小王在二楼楼梯口等我,三十来岁,白衬衫扎进裤腰里,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扶一下眼镜。
“朱股长,这边。”他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走廊很长,铺着浅灰色地砖,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声。经过几间办公室,门都关着,偶尔传出来一两句说话声,听不真切。
最里头那间,门开着一条缝。
小王敲了两下,里面有人说“进来”。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办公桌,桌面上铺着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照片和一张全县水系图。李长河坐在桌子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材料,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
“秋水同志,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靠背硌得慌。李长河把材料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看着我。
“公示结束了?”
“昨天结束的。”
“嗯。”他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也是搪瓷的,跟我那个差不多旧,上面印着“全县水利建设先进个人”的红字,漆掉了大半。
“知道叫你来什么事吗?”
“不知道。”
李长河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动就没了。
“县委办缺个协调专员,想让你来干。”
我愣了一下。
协调专员,这个岗位我听说过。不上编制序列,属于临时性岗位,但权限不小,负责跨部门协调和专项督办。说白了,就是县委书记的一把“刀子”,哪里难啃往哪里捅。
“李书记,我在水利局还有工作……”
“副局长的事先放一放。”他摆摆手,打断我,“县委办这边急,下周就要到位。水利局那边,张洪年那里我去说。”
我沉默了几秒钟。
这不合常规。我刚公示完副局长,虽然还没正式任命,但按惯例,公示结束到正式任命最多也就十天半个月。这时候把我调去县委办当协调专员,等于把那个副局长位子悬起来了。
“秋水。”李长河的声音沉下来,“你是个实在人,我也不绕弯子。县里最近有些事情,需要个懂水利、又靠得住的人去协调。你在水利局干了十八年,技术扎实,为人正派,我看过你的档案。”
他顿了顿。
“三年前审计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
我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露。
“李书记,审计的事我不太清楚,当时只是按要求送了资料。”
“嗯。”他又端起杯子,这次没喝,只是捧在手里转了两圈,“送资料,整理资料,都是工作。但有些工作,总得有人去做,也得有人去查。”
他把杯子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是一份市里的督办函,关于群众反映我县某河道整治工程存在问题的线索交办。反映的内容很简短:第三标段清淤长度与设计不符,涉嫌虚报工程量。
跟我在办公室发现的那个数字,一模一样。
我把督办函放回桌上,手指在纸边按了按。
“李书记,这个事我在复核的时候也注意到了。第三标段报上来的清淤长度是四千二百米,但我根据竣工图和现场核查,实际长度只有三千八百米。相差四百米。”
李长河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个月前,复核的时候。”
“为什么没往上报?”
我沉默了一下。
“当时我签了字,赵副局长也签了,张局长圈阅了。程序上已经走完了。我如果单独提出来,需要重新走程序,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当时那份文件的部分原始资料,找不到了。”
李长河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嗒咔嗒”地走。窗外传来几声鸟叫,短促而尖利。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秋水,县委办协调专员这个岗位,主要协调三件事:一是跨部门项目推进,二是重点工程督查,三是群众反映问题的核查。你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份督办函落实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金边。
“水利局那边,你暂时不用回去。副局长位子给你留着,等这件事完了再说。”
我站起来,把督办函拿在手里。
“李书记,我有个请求。”
“说。”
“我想回水利局一趟,拿点东西。”
李长河转过身,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去吧。明天来县委办报到,小王会给你安排办公室。”
我走出县委大楼的时候,太阳正烈。十八级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最后一级,我停了一下。
口袋里手机震了,是妻子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拨通了水利局办公室的电话。
“小刘吗?我朱秋水。我那个办公桌,先别动,我回去拿点东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朱股长,你……还回来吗?”
“回。”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县委大楼。六层,白瓷砖,雪松。十八级台阶。
然后我往水利局的方向走。路过公示栏的时候,我瞟了一眼,自己的名字还在那里,但旁边多了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调县委办了?
我伸手把那行字擦掉,走进了水利局大院。
三楼办公室的门开着,小刘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点紧张。
“朱股长……”
“没事。”我走进去,径直来到办公桌前。最下面那个抽屉,锁还挂着,完好无损。
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锁开了。
第三章 抽屉里的文件
抽屉里很乱。
几本旧笔记本,一盒回形针,半包受潮的茶叶,还有那份文件。
我把它抽出来。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河道清淤第三标段 复核资料”。打开,里面是几页纸,最上面那份是竣工图,图纸右下角有我的签字。
下面压着一份原始测量记录。
我翻到第三页,找到了那个数字:三千八百米。旁边是测量员老陈的签字。老陈干了三十年测量,去年退休了,退休前跟我喝过一次酒,喝到一半他说:“秋水,有些事你别太较真。”
当时我以为他说的是酒量。
我把测量记录抽出来,折好,放进自己衬衫口袋里。然后把档案袋重新封好,放回抽屉,锁上。
“小刘。”我喊了一声。
小刘从隔壁探出头来。
“那个督办函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脸色变了一下,走进来,把门带上。
“朱股长,我……其实那天就是想跟你说这个事。市里来了督办函,昨天到的,赵副局长让办公室先压着,说等公示完再说。”
“压着?”
“嗯。他说这事不大,群众反映的情况不属实,准备写个说明报上去就行了。”
我看着小刘。他年纪不大,三十出头,在办公室干了五六年,人机灵,但胆子小。
“小刘,你经手了那份说明没有?”
“没有。赵副局长自己写的,让打字室小周打的。我瞟了一眼,上面说第三标段清淤长度经复核无误,符合设计要求。”
“签发了吗?”
“还没有。准备今天下午送张局长签。”
我点点头。
“小刘,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
“那份说明,先别送。”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什么,用力点了一下头。
“朱股长,你放心。”
我走出水利局大门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斜着照进来,把门厅的水磨石地面照得发亮。这栋楼我进进出出十八年,第一次觉得它这么矮。
回到家里,妻子正在厨房忙活。排骨炖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了一趟县委。”
“县委?”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啥事?”
“李书记让我去县委办当协调专员。”
她愣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
“那副局长……”
“先放着,等事情完了再说。”
她看了我几秒钟,没再多问,转身继续炒菜。
“那你去呗。反正你在水利局也干够了,换个地方也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排骨盛出来,撒上葱花。结婚十五年,她从来不问我工作上的具体事,但每次我加班到半夜回来,桌上总有一碗热饭。
“排骨炖得烂。”我说。
“烂了才入味。”
那天晚上,我把那份测量记录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平,夹进一本旧《水利工程规范》里。书放在书架最上层,旁边是一排落了灰的奖状。
然后我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写了一份材料。
写得很慢,字迹工工整整。从三月前复核发现数据差异,到今天看到市里督办函,中间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经手人,每一份文件的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了。
我把材料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放进公文包。
台灯下面,那份《水利工程规范》的蓝色封皮有些发白,书脊上贴着标签,还能看清上面的字:一九九八年版。
那是我参加工作第一年买的。
第四章 新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到县委办报到。
小王把我领到三楼最里头的一间办公室。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户朝北,看不到太阳,但光线还算亮。
“条件简陋了点,”小王有点不好意思,“这间原来是放资料的,刚腾出来。”
“挺好。”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桌上有一部电话,一部内线,一部外线。墙角有个饮水机,桶里还剩半桶水。
小王给我交代了几件事:协调专员的职责范围、各部门联络人的联系方式、每周向李书记直接汇报一次工作进展。说完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李书记让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便签,李长河的字,很潦草:督办函的事,尽快启动核查。需要谁配合,直接打电话。
我放下便签,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水利局规划股吗?我朱秋水。麻烦找一下李副股长。”
电话那头顿了顿。
“朱股长?你怎么……”
“我调到县委办了。有个事想跟李副股长核对一下。”
又顿了几秒。
“李副股长不在。”
“去哪儿了?”
“出去办事了。你打他手机吧。”
我挂了电话,拨了李副股长的手机。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赵德贵的办公室电话。这回接得很快。
“喂?”
“赵局长,我朱秋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间。
“秋水啊,”赵德贵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昨天听说你去县委办了?恭喜恭喜。”
“赵局长,市里有个督办函,关于第三标段的,县委办这边要启动核查。我想先跟你通个气。”
“督办函?什么督办函?”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我没看到啊。”
“昨天到的,在办公室。”
“哦,那可能是小刘收的,还没给我送过来。这样吧秋水,我让小刘找找,找到了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赵局长,我这里有复印件。核查的事,李书记的意思是尽快,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过去一趟?”
又是几秒的沉默。
“行,你过来吧。下午三点,我在办公室等你。”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泡桐树看不见,这个朝向只有对面楼的一面灰墙,墙上爬着几根枯藤。
我拉开公文包,把昨晚写的材料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末尾加了一行:核查建议,从原始测量记录入手,调取设计图纸、竣工图纸、监理日志,三方对照。
写完,我把材料锁进文件柜,钥匙揣进口袋。
中午去食堂吃饭。县委办的食堂在负一楼,三菜一汤,米饭管够。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朱专员?”一个人端着盘子走过来,是县委办的老钱,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县委办干了二十多年。
“叫我秋水就行。”
老钱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白菜。
“听说你从水利局调过来的?”
“嗯。”
“水利局好啊,业务部门,实在。”他嚼着白菜,含糊不清地说,“不像我们这里,天天写材料,写来写去都是那些话。”
我笑了笑。
老钱忽然压低声音:“你那个协调专员,上一任是谁你知道不?”
“不知道。”
“老孙,孙志远。干了一年,调走了。”
“调哪儿了?”
老钱左右看看,声音更低:“调到科协去了。说是平调,其实……你懂的。”
他扒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
“秋水,你是个实在人,我多嘴一句:这个岗位,看着风光,其实不好干。协调协调,协调好了是别人的功劳,协调不好是你的责任。你自己掂量。”
他端着空盘子走了。
我坐在那里,把碗里的汤喝完。冬瓜排骨汤,排骨只有两小块,冬瓜炖得稀烂。
下午两点半,我出门去水利局。
路过公示栏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还在,但公示期已经过了,那张红纸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水利局三楼,赵德贵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说“进来”。
赵德贵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泡茶。他比我大五岁,头发染得乌黑,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见我进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坐坐,秋水。喝茶不?”
“不用了赵局长,我说完就走。”
“急什么,坐下说。”他把茶杯推过来,自己也端了一杯,靠在椅背上,“县委办那边怎么样?还适应吧?”
“还行。”
“那就好。李书记看重你,好好干。”他喝了一口茶,“对了,那个督办函的事,我让小刘找了,没找到。是不是搞错了?”
我从公文包里取出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复印件,赵局长你看看。”
赵德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他拿起来,扫了两眼,放下。
“这个啊,我知道。群众反映嘛,难免有不准确的地方。我们已经在准备说明了,回复市里就行。”
“赵局长,李书记的意思是,这次不能只写说明。要启动核查,把原始资料调出来,跟设计、竣工、监理三方对照。”
赵德贵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启动核查?有这个必要吗?一个小问题,写个说明就完了。启动核查动静太大了,牵扯多少人多少事。”
“赵局长,四百米不是小问题。按单价算下来,涉及金额不小。”
赵德贵放下茶杯,看着我。他的眼神变了,刚才的笑意没了,换成一种很平、很淡的东西。
“秋水,你在水利局十八年,应该知道有些事不能太较真。”
“赵局长,我不是较真。我是复核人,我在竣工图上签了字。如果实际长度跟图纸不符,我签字就是失职。”
“你签字的时候,原始记录不是没找到吗?”
“现在找到了。”
赵德贵的眼皮跳了一下。
“找到了?在哪儿找到的?”
“在我抽屉里。三年前审计的时候,赵局长让我整理资料,这份原始测量记录没有送过去,留在了我那里。昨天回去拿东西,正好翻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赵德贵看着我,我看着他。墙上的空调嗡嗡响着,出风口叶片上积了一层灰,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
过了大概半分钟,赵德贵笑了一下。
“秋水,你看这样行不行。核查的事,我来安排。你先回县委办,等我们这边把资料准备好了,再请你过来。”
“赵局长,李书记的意思,是县委办牵头核查。我负责协调,具体工作还是水利局配合。”
“那也行。”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按程序来。你放心,水利局全力配合。”
他的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我站起来,把复印件收好。
“那行,赵局长,我等你通知。”
走出水利局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赵德贵站在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不清表情。
我掏出手机,给小王发了一条短信:核查启动,请通知审计、监理、设计三家单位,明天上午九点,在县委办会议室碰头。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人民路往县委走。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像一片片翻飞的纸。
第五章 碰头会
第二天上午九点,县委办三楼小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各摆四把椅子。桌上放着几瓶矿泉水,还有一摞材料。我坐在桌子一头,面前摊着那份督办函和我的核查建议。
审计局来的是老郑,五十来岁,精瘦,戴着一副度数很深的眼镜。监理公司来的是小吴,三十出头,手里提着个公文包,坐下就打开电脑。设计院来的是周工,女,四十来岁,短发,说话很利索。
水利局那边,赵德贵没来,来的是规划股李副股长和办公室小刘。
李副股长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表情不太自然。他坐下来,把一摞材料放在桌上,最上面那份就是赵德贵写的说明。
“各位,”我开口,“今天这个碰头会,是落实市里督办函的要求,对第三标段清淤工程量进行核查。时间紧,咱们直接进入正题。”
我先把督办函的内容念了一遍。念到“实际清淤长度与设计不符”的时候,李副股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朱专员,”他打断我,“这个事我们水利局已经做了初步核实,群众反映的情况不属实。第三标段清淤长度是符合设计要求的,我们有竣工图。”
“竣工图我看了,”我说,“上面签的是我的名字。但我手里有一份原始测量记录,记录的实际长度是三千八百米,不是四千二百米。”
李副股长的脸色变了。
“原始测量记录?这个……我们这边没有。”
“我有。”我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测量记录,放在桌上,“这是测量员老陈的原始记录,上面有他的签字。老陈去年退休了,但人还在县里,需要的话可以请他过来。”
小刘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
老郑推了推眼镜,把测量记录拿过去,仔细看了两遍。
“这个记录看起来是原始的,纸张、笔迹都符合。朱专员,这份东西你从哪儿找到的?”
“三年前审计的时候,赵副局长让我整理资料,这份记录留在了我那里。”
老郑点点头,没再多问。他干审计二十年,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周工那边已经把电脑打开了。
“我这边有设计图纸,”她敲了几下键盘,“第三标段设计清淤长度确实是四千二百米。但设计归设计,施工过程中如果有变更,应该出变更通知。朱专员,你那边有变更通知吗?”
“没有。”我说,“竣工图上没有变更标注,水利局那边也说没有变更。”
“那就对不上了。”周工合上电脑,“如果实际施工是三千八百米,又没有变更手续,那四百米的工程量就是虚报。”
李副股长坐不住了。
“周工,你这话说得太早了。也许老陈的测量记录有问题呢?测量这种事,差个几十米正常,差四百米不可能。”
“测量记录有没有问题,可以请老陈来对质。”我说,“另外,监理日志也可以查。小吴,你们监理公司那边有第三标段的日志吗?”
小吴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有。我昨天翻了一下,第三标段施工期间的监理日志,关于清淤长度的记录一共有十七次,其中十三次记录的长度是三千八百米左右,四次没有记录具体长度。没有一次记录四千二百米。”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李副股长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这个……我需要向赵副局长汇报。”
“可以。”我说,“但汇报之前,我建议先把原始资料都调过来。测量记录、监理日志、设计图纸、竣工图纸,还有施工过程中的签证单、变更单,全部对照一遍。这是李书记的要求。”
我把“李书记”三个字说得很清楚。
李副股长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散会的时候,老郑走在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秋水,这个事不简单。四百米虽然不大,但背后牵扯的可能不止四百米。”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按程序办。资料摆出来,让事实说话。”
老郑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回到办公室,给李长河写了一份简要报告:碰头会情况、三方资料初步对照结果、下一步核查建议。写完之后,用内线电话打给李书记的秘书,让他转交。
放下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灰墙上,那几根枯藤被风吹得晃动,有一根断了一半,耷拉下来,像一根没写完的破折号。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朱秋水吗?”对方声音很沉,带着明显的口音,“我是老陈。”
测量员老陈。
“老陈,我正好要找你。”
“我知道你找我啥事。”他顿了一下,“那个测量记录,是真的。第三标段实际清淤就是三千八百米。当时我报上去,李副股长让我改成四千二,我没改。后来那份记录就找不到了,我以为丢了。”
“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你随时可以来。”
“好,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拉开抽屉,把那份核查报告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在末尾空白处,我写了一行字:证人老陈,原始记录属实,愿意配合核查。
然后我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窗外的风停了,枯藤垂在墙上,一动不动。
第六章 老陈的酒
老陈住在城郊的老水利站宿舍。
两间平房,门前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干有碗口粗,结了一树青果子。我到的时候,老陈正坐在树下择韭菜,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盆底磕掉了几块瓷,跟我那个杯子差不多。
“来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起身,“坐。”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下。老陈比我大二十岁,干了一辈子测量,背有点驼,手指粗短,指节上有老茧。
“喝茶不?”
“不喝了,说正事。”
老陈把韭菜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个记录,是我写的。第三标段清淤,从上游桥到下游闸,我一段一段量的,总共三千八百米。报上去的时候,李副股长让我改成四千二。”
“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说改不了,原始记录改不了。他说那你把记录给我,我帮你改。我没给。后来那份记录就不见了,我以为丢了。前两天你让小刘来找我,我才知道在你那儿。”
“老陈,你愿不愿意去核查组做个说明?”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搪瓷盆,把韭菜一根一根理齐,动作很慢。
“秋水,我退休了。老伴身体不好,每个月吃药要花不少钱。我本来不想掺和这些事。”
“我知道。”
“但那天你让小刘来,跟我说了一句‘老陈,你干了一辈子测量,最后别让自己量的数被人改了’。我琢磨了一晚上。”
他把搪瓷盆放下,看着我。
“我去。”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我写的证人说明提纲,递给他。
“你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老陈接过去,凑近了看。他的眼睛有点花,看东西要眯起来。
“行,就这么写。”他把纸还给我,“秋水,我多一句嘴。赵德贵那个人,心眼小,你这次把他得罪了,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老陈笑了一下。
“你跟你师父一个样。当年你师父在的时候,也是这个脾气。认准的事,谁说都不行。”
我师父是水利局的老股长,十年前退休,五年前走了。他带我入行,教我看图纸、测量、写报告,也教过我一句话:搞水利的,要对得起每一滴水。
我从老陈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青果子在风里轻轻晃。
回到家里,妻子已经把饭做好了。她今天没问工作的事,只是把一碗汤放在我面前。
“排骨汤,剩的。”
我喝了一口,还是昨天的味道。
“老陈答应做说明了?”她忽然问。
“嗯。”
“那就好。”她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我今天去买菜,碰到小刘的媳妇。她说赵德贵昨天找小刘谈话了,谈了一个多小时。”
“谈什么?”
“不知道。但小刘媳妇说,小刘回来脸色不好看。”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
“没事。小刘那边,我明天去找他。”
妻子没再说话,低头吃饭。电视开着,正在播县里的新闻,画面里是某个工程的开工仪式,领导们戴着安全帽,拿着铁锹,对着镜头笑。
我换了台。
第七章 小刘的难处
第二天一早,我在县委办楼下碰到了小刘。
他站在台阶下面,来回踱步,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着。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朱股长。”
“叫我秋水就行。”
“秋水哥,”他改了口,“赵副局长昨天找我了。”
“说什么了?”
“他问我那份说明送了没有。我说没送。他问为什么没送,我说县委办要核查,先不送。他没说什么,但脸色很难看。”
“然后呢?”
小刘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说,让我把那份说明先放着,不要跟任何人提。还说……还说我在办公室干了这么多年,该考虑提副股长了。”
我看着他。小刘的眼睛里有血丝,昨晚应该没睡好。
“小刘,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用脚碾地上的烟头,“秋水哥,我不瞒你,我确实想提。但我也不想做亏心事。那份说明要是送上去,将来查出问题,我经手的,我跑不掉。”
“你明白就好。”
“可是赵副局长那边……”
“小刘,”我打断他,“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赵德贵这次能压住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市里有督办函,县委李书记亲自过问,原始记录在我手里,老陈愿意做说明,监理日志也对不上。你觉得赵德贵压得住吗?”
小刘沉默了很久。
“压不住。”
“对。压不住。你现在把说明送上去,将来查出来,你就是经手人。你现在不送,等核查结果出来,你只是没及时处理文件,性质不一样。”
小刘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扔进垃圾桶。
“秋水哥,那份说明,我撕了。”
“别撕。收好,将来核查组要用。那是赵德贵的笔迹,签发日期也有,留着有用。”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秋水哥,还有一件事。”
“说。”
“赵副局长昨天下午去了张局长办公室。谈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张局长没出来。”
“知道了。”
小刘走了。我站在县委大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张洪年。水利局局长。三年前在赵德贵签字的文件上圈阅的那个人。
他坐不住了。
我上楼,给李长河写了一份补充报告:证人老陈已同意做说明,测量记录原件在核查组保管。同时建议核查范围扩大到近三年所有河道整治项目,因为第三标段的问题可能不是孤例。
写完报告,我犹豫了一下,加了一句:水利局局长张洪年同志可能存在失察情况,建议在核查中一并了解。
内线电话响了。
“朱专员,李书记让你去一趟。”
第八章 李长河的抽屉
李长河的办公室还是那样,玻璃板下面压着水系图,搪瓷杯放在左手边,里面的茶水颜色很深。
“坐。”他指了指椅子,“报告我看了。”
我坐下来。
“你建议扩大核查范围?”
“是。第三标段不是孤例。我核过近三年的项目资料,有类似问题的至少还有两个标段,只是金额没有第三标段大。”
李长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张洪年找我了。”
我看着他。
“今天上午。他跟我说,赵德贵的问题他也有察觉,但一直没下决心处理。他说他愿意配合核查,水利局的资料全部开放。”
“张局长有没有说别的?”
“他说赵德贵去年年底调整过一次施工签证单,把第三标段的工程量改大了。他圈阅的时候没细看,签了字。”
李长河放下杯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张洪年今天上午送过来的。赵德贵写的说明,还有一份补充签证单,都是复印件。他说原件在水利局档案室,可以调取。”
我接过来看了看。补充签证单上,工程量确实从三千八百米改成了四千二百米,签发人是赵德贵,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李书记,张局长主动交这些东西,说明他知道瞒不住了。”
“嗯。”李长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秋水,你觉得赵德贵为什么会这么做?”
“动机无非几种。一是给自己捞好处,二是给关系人谋利,三是遮前面的盖子。具体是哪种,核查组查下去就知道了。”
李长河点点头。
“核查组的事,你来牵头。审计局老郑配合,监理和设计那边你协调。水利局那边,张洪年说他亲自盯资料调取。”
“李书记,有个事我想先请示。”
“说。”
“核查报告出来后,怎么处理?”
李长河看了我一眼。
“按程序。该谁的责任谁承担。赵德贵的问题,如果查实,按规定处理。张洪年失察,也要有说法。但前提是核查扎实,证据确凿。”
他顿了顿。
“秋水,你记住一件事。核查的目的是把问题搞清楚,不是把谁整倒。该是谁的问题就是谁的问题,不扩大,也不缩小。”
“我明白。”
我站起来要走,李长河叫住我。
“你那个副局长的事,我跟组织部说了,先挂起来。等这边完了,该提还是提。”
“谢谢李书记。”
“不用谢我。”他摆摆手,“你做的事,我都看着。”
走出李长河办公室的时候,我摸了摸衬衫口袋。那份测量记录还在,折得整整齐齐。
走廊里,小王迎面走过来。
“秋水哥,审计局老郑打电话来,说想跟你碰一下监理日志的事。”
“行,约明天上午。”
小王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说:“刚才张局长从李书记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嗯。”
我回到自己办公室,给老郑回了电话。约好明天上午九点,在审计局会议室碰头,把监理日志和施工签证单逐页核对。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灰墙还是那样,枯藤还是那样。但今天墙根下多了一只猫,橘黄色的,趴在地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
我拿起电话,拨了家里的号码。
“喂,晚上多做一个菜。”
“谁要来?”
“老陈。他答应做说明,我想请他吃顿饭。”
妻子顿了一下。
“行。我再去买条鱼。”
“好。”
放下电话,我翻开核查报告,继续写。窗外的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在阳光里眯着眼。
第九章 逐页核对
审计局的会议室比县委办的大一些,桌上摊满了材料。
监理日志、施工签证单、设计图纸、竣工图纸、测量记录,五类资料按时间顺序排开,占了整整一桌子。
老郑戴着白手套,一页一页翻。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下来,用放大镜看签字和日期。
小吴坐在旁边,对着电脑,把监理日志里的关键数据敲进表格。
我负责施工签证单和设计图纸的对照。
“朱专员,”小吴忽然说,“你看这里。”
我凑过去。他指着屏幕上一行数据:监理日志第十九页,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八日,记录清淤长度三千八百米,备注栏写着“施工方口头报告,未提供测量记录”。
“监理日志上记得很清楚,”小吴说,“施工方口头报告的数是三千八,但签证单上写的是四千二。”
“谁签的?”
“施工方项目经理周某,监理签字是……空白的。”
空白。
监理签字空白,意味着这份签证单未经监理确认,就进了决算。
老郑抬起头。
“我这边也有发现。第三标段的决算书里,清淤工程量的计算依据是施工方提供的签证单,没有附监理确认。决算审核人签字是赵德贵。”
他把决算书推过来。我看了看,赵德贵的签字在右下角,日期是今年一月。
“老郑,近三年其他两个标段的情况呢?”
“正在看。”他翻过一页,“第二标段也有类似情况,但工程量差异小一些,大概两百米。第一标段暂时没发现。”
“把这三个标段的资料都复印一份,附在核查报告后面。”
“好。”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德贵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领子竖起来,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差了很多。眼袋很明显,嘴角往下耷拉着。
“秋水,”他看着我,声音有点哑,“能不能单独谈谈?”
老郑和小吴对视了一眼。我点点头,站起来,跟赵德贵走到走廊尽头。
走廊里没有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秋水,我直说了。”赵德贵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第三标段的事,是我签的字。工程量改大了,我知道。但我没拿一分钱。”
“那为什么改?”
他沉默了几秒钟。
“去年年底,县里有个河道整治项目资金要考核。如果决算金额达不到考核线,明年的项目资金就要被削减。张局长开会的时候说,各标段要想办法把决算金额提上去。我……我就把第三标段的工程量调了。”
“张局长知道吗?”
“他没明说,但圈阅的时候肯定看到了。他什么都没说,就签了字。”
我看着他。赵德贵的额头上有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抬手擦了一把。
“秋水,我愿意接受处理。但张局长那边……你能不能跟李书记说一声,这事是我自作主张,跟张局长没关系。”
“赵局长,核查报告还没出来。张局长有没有责任,核查组会查清楚。”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还有,”我加了一句,“那份补充签证单,原始件在档案室。张局长今天上午已经送到李书记那里了。”
赵德贵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站直了身体,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沿着走廊慢慢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
“秋水,你师父当年说得对。你这个人,太直。”
“赵局长,我师父还说过一句话:搞水利的,要对得起每一滴水。”
他没回头,下楼去了。
我回到会议室,老郑和小吴还在核对材料。见我进来,老郑问:“没事吧?”
“没事。继续。”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照在桌上的材料上。那些数字、签字、日期,在光线下清清楚楚。
一笔一笔,都有出处。
第十章 张洪年的选择
核查报告初稿完成那天,张洪年来县委办找我。
他没打电话,直接上楼,推门进来。我站起来,他摆摆手,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张洪年比赵德贵大两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在水利局局长位子上干了七年,平时话不多,开会的时候喜欢坐在角落里,让副局长们先说。
“秋水,核查报告我看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想起来这是办公室,又塞回去,“第三标段的事,我有责任。”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去年年底的考核会,是我主持的。我说各标段要想办法把决算金额提上去,但我的意思是合理调整,不是弄虚作假。赵德贵理解偏了,我也有失察。”
“张局长,监理日志空白签字的事,你知道吗?”
他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赵德贵跟我汇报的时候说,监理那边口头同意了,补签字。”
“但实际没有补。”
“对。我圈阅的时候没细看,是我的问题。”
他看着我,眼神很坦然。
“秋水,我今天来,不是找你求情。我是想跟你说,核查报告该怎么写就怎么写。我的责任,我承担。”
“张局长,核查组的意见是:赵德贵同志作为分管副局长,对工程量调整负直接责任,建议按规定处理。你作为局长,存在失察情况,建议向县委作书面说明。”
张洪年点点头。
“书面说明我明天交。另外,水利局的档案室从今天起全面开放,核查组随时可以调资料。”
他站起来。
“秋水,还有一句话。”
“你说。”
“你那个副局长的事,我跟组织部说了,我个人同意。你在水利局十八年,业务能力没得说。这次的事,你做得对。”
我送他到门口。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师父当年退休的时候跟我说,水利局有个朱秋水,踏实,靠得住。让我多关照。我没关照好,让你在股长位子上干了八年。”
“张局长,股长也挺好,能干实事。”
他笑了笑,走了。
我回到办公室,把核查报告最后一段写完。在建议部分,我写了三条:一是对赵德贵同志的违规行为按规定追责;二是张洪年同志作书面说明,并在局党组会上进行检讨;三是第三标段工程量重新核定,多报部分按程序核减。
写完,我把报告打印出来,签上名字和日期。
然后给李长河的内线打电话。
“李书记,核查报告出来了。”
“送过来。”
我拿着报告上楼。李长河正在打电话,见我进来,指了指桌子。我把报告放下,退出来。
走到楼梯口,手机响了。
是妻子。
“老陈来了,鱼也做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
我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县委大院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雪松上,把针叶染成一层金边。
走到大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李长河还在看报告。
第十一章 尘埃落定
核查报告交上去的第三天,县委开了常委会。
我没参加,但小王后来告诉我,会上讨论了水利局第三标段的问题。李长河把核查报告念了一遍,然后让各位常委发表意见。
“张洪年那个书面说明,写得挺深刻。”小王压低声音,“他说自己‘把关不严,失察失职’,请求组织处理。李书记说,书面说明和局党组会检讨就够了,组织处理先放一放,看他后续表现。”
“赵德贵呢?”
“调离岗位。调到县科协,任主任科员。不降级,但不管事了。”
我想了想。这个处理结果,不算重,但也不算轻。赵德贵在水利局干了十几年副局长,一朝调到科协,等于职业生涯到头了。
“张局长那边有什么反应?”
“张局长在局党组会上做了检讨,据说态度很诚恳。局里的人都挺意外,没想到他会主动检讨。”
小王说完就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核查报告的最后定稿看了一遍。
报告末尾,李长河用铅笔批了一行字:核查扎实,结论清晰。同意按建议处理。朱秋水同志工作认真,予以肯定。
铅笔字很潦草,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
我把报告收进文件柜,锁好。然后拿起电话,拨了水利局的号码。
“小刘吗?我朱秋水。”
“秋水哥!”小刘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很多,“听说赵副局长调走了?”
“嗯。你那份说明,赵德贵签字的,交到核查组了吗?”
“交了。老郑让我直接送过去的。”
“好。小刘,有件事跟你说。”
“你说。”
“我回水利局的事,可能还要等一阵。局里的日常工作,你多盯着点。办公室的事,你比我熟。”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秋水哥,你的副局长……”
“该来的总会来。你先把手头的事做好。”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灰墙上,枯藤不知什么时候被清理掉了,墙面干干净净。那只橘猫又来了,趴在墙根下,晒着太阳。
我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杯口磕掉的那块瓷,还是老样子。
第十二章 公示栏前的对话
一个月后,我回水利局参加全体职工大会。
新副局长任命还没下来,但县委组织部已经找我谈过话,说等走完程序就宣布。这次回水利局,是李长河让我去宣布核查处理结果。
三楼会议室,长条桌围了一圈。张洪年坐在主位,我坐在他旁边。下面坐着各股室负责人和职工代表。
我念了核查报告的处理部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念完,张洪年接过去说了几句。他说自己失察,请求大家监督。然后话锋一转,说县委对水利局的工作是肯定的,希望全体职工放下包袱,继续努力。
散会以后,我从三楼下来,经过公示栏。
公示栏已经换了新内容,是水利局上半年的工作安排。我的名字不在上面,但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朱秋水什么时候回来?
我伸手把铅笔字擦了。
身后有人走过来。
“朱股长。”是规划股的小李,三十来岁,接替李副股长位置不久。
“叫我秋水就行。”
“秋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等程序走完。”
“那就好。”小李松了口气,“第三标段那个事,局里人都知道了。大家私底下都说,你做得对。赵德贵……赵主任在科协那边,听说不怎么管事,每天就是喝茶看报。”
“各人有各人的路。”
小李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公示栏前,看了一会儿。阳光照在玻璃橱窗上,反光刺眼。
手机响了,是李长河的秘书。
“朱专员,李书记让你明天去一趟,说是组织部那边有消息了。”
“好,明天上午我去。”
挂了电话,我往水利局大门走。路过泡桐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树冠比一个月前更茂密了,叶子绿得发黑,风一吹,哗哗地响。
大门外面,人民路上的梧桐树也绿了。整条街都是树荫,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地上。
我走在树荫里,脚步不急不慢。
十八年前,我第一天来水利局报到,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时候路两边还是小树苗,风一吹就晃。现在树长高了,枝干粗了,根也扎得深了。
走到县委大楼那个路口,我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六层,白瓷砖,雪松。十八级台阶。
明天还要来。
尾声
三个月后,我正式回到水利局,任副局长。
任命文件下来的那天,我收拾县委办那间小办公室的东西。东西不多,一个搪瓷杯,几本笔记本,还有一摞核查报告的底稿。
小王来帮我搬东西。
“秋水哥,以后还来县委办不?”
“来。开会的时候来。”
“我是说,以后李书记要是再找你协调什么事……”
“那也来。只要工作需要。”
我把搪瓷杯放进纸箱,最后看了一眼那面灰墙。墙根下没有猫,但墙上的枯藤又长出来了,细细的两根,贴着墙皮往上爬。
回水利局的路上,我经过公示栏。新的公示贴出来了,是关于副局长的任命。我的名字在第一个。
我站在公示栏前,看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把办公室那个抽屉的钥匙取下来,放在公示栏下面的窗台上。
那把钥匙开了三年的抽屉,现在不用了。
走进水利局大门,小刘迎出来。
“朱局长,办公室给你收拾好了,三楼东头,原来张局长隔壁那间。”
“好。”
“还有,老陈来了,在办公室等你。”
我上楼。老陈坐在我新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见我进来,他站起来。
“秋水,恭喜。”
“坐吧老陈。今天怎么来了?”
“没啥事,就是来看看。”他端起茶杯,“那个测量记录,你交给档案室了?”
“交了。原件存档,复印件附在核查报告后面。”
“好。”老陈喝了一口茶,“我老伴的药费,上个月涨了,但能报的也多了。日子比以前好过。”
“那就好。”
老陈坐了一会儿,走了。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泡桐树。树长得比楼还高了,叶子密密匝匝,遮出一大片阴凉。
张洪年推门进来。
“秋水,明天局党组会,议题是下半年河道整治计划。你准备一下。”
“好。”
“另外,”他顿了一下,“赵德贵在科协那边,上个月办了退休。走得挺安静。”
“嗯。”
张洪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搪瓷杯放在左手边。杯口磕掉的那块瓷还在,黑铁的颜色露出来,被水浸得有点发亮。
窗外,泡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灰白的背面一闪一闪。
十八年,从办事员到副局长,这条路走了很久。
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就像师父说的:搞水利的,要对得起每一滴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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