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不只会写男欢女爱，这两首苍凉之作，也是他一生的巅峰

“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这句话把柳永的名字和市井烟火给绑定了。

提起他大多数人想起的是“奉旨填词柳三变”，是烟花巷陌里的白衣卿相，是一个擅长写男欢女爱、风花雪月的浪子。

因此他才被正统文人看轻，被主流词人嗤之以鼻。

当年他求见晏殊，希望能得到提携，对自己仕途提供帮助，却被对方说俗，说他写“针线闲拈伴伊坐”，怎么好意思和自己一样被称为词人。

可是你若真把《乐章集》从头翻到尾，会撞见另一个柳永。

这个柳永屡试不第，年过半百才中了进士，做官又辗转各地，当了一辈子低微的小吏，从少年时从家乡出来之后，几乎后半辈子都在路上。

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年代，一个五十一岁才考取进士走上仕途的人，其人生底色绝不可能是风流缱绻、软语温存。

清末词论家冯煦在《蒿庵论词》里，给过他一句极重的断语：“状难状之景，达难达之情，而出之以自然，自是北宋巨手。”

大致意思是说，能把最难描摹的景写出来，能把最难传达的情说透，并且还表达的自然流畅、不露痕迹，柳永是北宋的词坛大家。

叶嘉莹先生也谈柳永过的词，说有一种悲哀和感慨，是真正精神品格的流露。

柳永能得到这样的评价，光靠风花雪月、男女缠绵是完全扛不起来的。

就比如以下两首词作，就是那种“精神品格流露”的表现，也是他一生的巅峰之作。

《少年游》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鸟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这是柳永写于西游关中之时，开篇就奠定了整首词的情感基调。

长安道上来往的车马，向来被借指为对功名利禄的争逐，一匹慢马驮着一个心灰意懒的中年人，走在这条古道上的画面本身就是一首诗。

马走得慢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骑马的人不想走、也走不动了，因为他的前程仕途根本走不通。

蝉声乱了，心也乱了。抬头是飞鸟都飞不过去的天边，低头是四野茫茫的秋风，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个人。

归云既是天上那片飘走的云，也是他回不去的从前，青春、功名、少年意气到了此时，全都那片飘走的云再无踪迹。

“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少年失意时他还能浅斟低唱来排遣，还有酒友红颜，还能连借酒装疯，可如今连这份心气都没了。

不是输给功名，是输给时间。也不是不喜欢了，是再也没这有这个兴致了。

也可以说相比之下，如今的愁不可同日而语，你即便想寻欢作乐，借酒浇愁，也无济于事了，缓解不了内心那痛苦，表达出了人类对于岁月流逝的无力感，今昔对比的悲凉感慨。‌‌‌

《八声甘州》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

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

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争知我，倚栏杆处，正恁凝愁！

这首词的题材不算新鲜，但是其气象在宋朝独居一档，就连大文豪苏轼读到这首诗时评价不减唐人高处。意思是这首词写出了唐诗的境界。

词的上阕写景，开篇便是写秋名句，两句便勾勒出一幅辽阔澄澈、秋意凄清的江景图。

接着“渐”字开始，把秋意一层层收紧，霜风，关河，残照，淋漓尽致的将秋日的寥廓且萧瑟的一面描绘了出来。正是此诗句被评价不减唐人高处。

接着写秋天的衰败，然后“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这一句，将风景彻底变成时间的隐喻，江水不管人间悲欢，只顾东流。永恒对照人事，反衬出世间的无奈与遗憾。

下阕写情。都说站得高，望的远，自己是想登高望远的，可是内心却极为不忍去登高。

为啥？因为自己漂泊在外，登高会想起自己的家乡。故乡远在千里之外，自己即便再上一层楼，又上一层楼，还是没有希望能够得见，这样的乡愁就会越来越强烈，越痛苦。

“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这么多年了离乡求功名，却感觉一事无成，还在四处漂泊。既然如此，为何如今还要在异乡漂泊呢？

富贵不还乡，就好比锦衣夜行，为啥自己不还乡呢？还不是因为柳永自己感觉混的很失败，他还是想求仕途，这才一直在奔波。

自己奔波在外，不想家是不可能的，最后柳永开始重点描述自己的思家之情，这里他用了对写的手法，明明自己想家，却不直说自己想，偏去写对面的佳人。

他有多想家，她就望了多少回，这种写法将翻倍的表达了相思之情，毕竟思念一端有两头，你是离人，也是别人心心念念的心中人。

她在妆楼上痴痴地望，一次次把天边的船认成归舟。“误几回”很好的表现了那种希望转变为失望的相思之痛，将游子思乡之情推向高潮。

其实认真读过柳永词的人，应该清楚他一生写过六十多首羁旅行役词，几乎占了《乐章集》的四分之一，这两首便是其中最著名的代表作。

因为从中能看到不一样的“白衣卿相”，在“婉约”之外立起了一座孤独而苍茫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