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从梅山开始（随笔）

今年武汉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早了一些。

8月还没有过完，风已经先凉了下来。它从窗外进来，掠过手臂时，带着一点让人清醒的寒意。天空也不再像盛夏时那样明亮得咄咄逼人，而是常常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偶尔落下一阵急雨，来得突然，停得也快。

我在武汉待了3年，很少见它这样早早松开夏天。往年总要熬到10月，暑气才肯真正退去。国庆前后，一阵冷，一阵热，夏天被反复拉扯着，迟迟不肯离场。人们因此说，武汉只有夏天和冬天，春秋不过是在两个季节交替时，匆匆露了一面。

武汉的天气又让花很容易受骗。一阵冷空气过来，桂花便以为时候到了，急急忙忙开上一季；天气转暖，它们才发现上了当。去年武汉的桂花好像开了3次，第一回最香，后来越开，香气反而越淡了。大约花也经不起一次次误导，只是每逢天气来骗，它们仍肯认真地开上一回。

今年，最先被骗的似乎不是桂花，而是我。我被这几日凉爽的风一吹，便觉得秋天已经来了。

昨天面试结束以后，紧绷了许久的神经一下子松开，我反而惶恐起来。明明接下来两天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时间终于可以由我支配，我却无法真正慢下来。

计划外的任何一件事情，一旦持续时间过长，便会生出惶恐，觉得是在荒废时间，无法全然放下心来，觉得必须要及早逃离才对得起谷风习习。

太阳完全落山后，我出了门。

并不是出什么远门，只打算在校园里随意转转。出门时还是带上了平日写字画画的笔记本，又塞了一本搁置了很久没有看完的《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只要带着这些东西，一次漫无目的的闲逛便有了正当的理由。

走到梅山脚下，我就上去了。

校园里的秋色还很浅，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树木仍旧浓绿，只是颜色不再像盛夏时那样明亮，仿佛被傍晚的风吹旧了一层。草丛间偶尔落着几片黄叶，边缘已经干卷，却还没有到铺满小路的时候。

我刚开始只是站在那里吹风。

晚风比白日里的风更舒服。风吹过小山坡，吹过山上凌乱的石头，吹过侧边荒废的长廊，像我曾经幻想的那样，跃动在每一处想去的地方。我站了一会儿，渐渐觉得仅仅站着吹风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别人若是看见了，会怀疑我特意爬上山来，究竟有什么事情可做。

这时，一对父女也来爬梅山。

我不曾料到这个时间此处会有人，大概他们也是这样想的。

他们站在山上最高的两块石头上眺望。

能看到什么呢，我这样想。

梅山之外，仍是熟悉的教学楼、宿舍和道路。这样的高度似乎不能让人看到更远的地方。可人在一块稍高些的石头上站着，总像是应该看见一些平日里看不见的东西。

为了让自己也显得有所来意，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打开笔记本，开始速写。

我假装自己是来写生的艺术家。风吹过头发，我低头落笔，觉得此刻的自己应该颇有几分风姿绰约。只是画了几笔才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画画了，而且速写从来也不是自己的强项。

画着画着，我开始烦躁。线条不是我想要的线条，树也不像树，石头更像是一团没有说明用途的阴影。我原本想借画画让自己安静下来，最后却给自己增加了一场小小的考试。

我只好承认，艺术家写生时的优雅与从容，暂时与我没有什么关系。

那对父女已经离开了，山上又只剩下我。我合上笔记本，坐了一会儿，随后打开书。

看书是一种低成本的乐趣。许多事情需要天赋，也需要长久的练习，读书却好像只需要识字。打开一本书，就可以暂时离开自己，进入另一个人的生活里。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出来走走时，带上一本书，实在很有用处。

刚看了几页，四周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远处响起简单几句虫鸣，一声过后，安静几秒，从别的方向接上来的另一声。后来声音越来越密，蝉声、蛙鸣从不同方向涌过来，整座小山慢慢被包围，不再是小心地试探，而是默契地咏唱。此起彼伏，如此有规律。

这样的声音其实并不罕见。农村里的孩子大多听惯了，只有在城市里，它才容易被称作田园之乐。

不过它毕竟不是车辆驶过的声音，也不是空调外机长久而单调的轰鸣，而是来自自然，本就是天地的产物。

天色更暗了。我合上书，开始下山。

每靠近一棵树，虫鸣便忽然变大，再走近几步，又骤然收住，继而从身后重新响起。前面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另一阵已经从更深的树丛里涌来。如此一路，像在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声浪。

山下有许多散步的人，大多是从校外进来的大人。这个时候，学生们应该还在图书馆或者宿舍里，吹着机器制造的凉风。我穿着拖鞋，抱着一本没有看完的书，从梅山上慢慢下来。

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回想起来，大学这3年，每到8月末，我似乎都会上一次梅山。并没有什么约定，我甚至自己也从未特意记住。直到今天才发现，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3次，几乎成了一种习惯。

实在是每到暑气初消，人都会本能地想找一处草木多的地方待一待。

只是很快就要毕业了，明年这个时候怕是再没有机会来此处与虫鸣一聚。可是风仍会越过山顶，虫鸣仍会奏响那些旋律，也许还会有人在最高的石头上眺望，有人带着笔记本来画画，画得不满意，又若无其事地把它合上。

下山以后，我回头看了一眼。梅山已经隐进夜色里。

武汉的秋天还没有真正到来。树叶仍旧浓绿，蝉也没有完全交出夏天。但我已经在梅山上，提前听见了它的声音。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