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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3957
小阿斯是一名ASD(自闭症谱系障碍)人士,30多岁确诊阿斯伯格。他小时候被欺凌、被孤立,却一直渴望友谊。
为了被接纳,他曾努力成为某个领域的“专家”,学过经济学、算命和星座,试图融入同学。后来他重新联系上小学和初中的朋友,甚至远赴安徽宿州,去陪伴一位陷入抑郁的朋友。
他的经历里,有被嫌弃的童年,也有珍贵的友谊。他得到的温暖不多,但每一份都记得。
需要说明的是,ASD人士同样有情感需求,他们渴望连接,社交障碍不等于没有感情。
以下是他的自述。
本文来自小阿斯的投稿,经本人同意后发布。为方便阅读,文章经过编辑和整理。
文 | 小阿斯
编辑 | Jarvis Zoey
图源|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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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嫌弃的童年
大家好,我是小阿斯,今年35岁。这是一个关于我从小被边缘化的故事,也是一个大龄谱系人士在迷茫与孤独中,一步步寻找友谊、理解与归属的故事。
如今的我,有朋友,有家人,也有愿意守护我的人——但这条路,我走了很久。
我的一年级,是一场噩梦的开端。同学打我、骂我,逼我下跪“道歉”。我不明白为什么,只觉得每个人都把我当成“怪人”。
老师也不喜欢我,每天给我妈妈打电话,说我哪里不对、哪里不好。妈妈承受不住,最终让我转了学。妈妈这么做不像在守护我,而像在逃避。
三年级,我到了新学校。孩子们早已结成小团体,我谁也不认识,像个局外人。不过,我还是交到了人生第一个朋友:他胖胖的,姓刘,就叫他刘同学吧。
他有皮肤病,总是脱皮,为了治病吃了不少激素药,所以很胖。
其他孩子嫌他“有味道”,躲着他。我们就这样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他和我一样热爱写作,会靠着我的肩,讲他父亲的故事。
那段日子仍然被孤立,但至少有个能说话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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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父亲托关系把我送进一所好学校,我却显得更格格不入。
雪上加霜的是,我的自闭症症状在那段时间大爆发。初中通常是谱系孩子最难熬的阶段:小学时大家的社交技能都不成熟,行为怪异还能被容忍;到了初中,普通孩子开始长大,社交规则变严,而我的心理年龄还停在七八岁。
老师觉得带我像带幼儿园的孩子,我什么都做不好。同学不理我,我成了“透明人”。全校都知道我们班有我这么个“精神病”“脑残”,但没人当回事。我唯一能和同学“打交道”的方式,就是被取笑、被欺负。
为了博一点关注,我常常哗众取宠,结果只让我更像个小丑。
初二那年,我交到了初中第一个朋友:小胡同学。他是转校生,学校里的小圈子太牢固,转校生很难交到朋友。
这一点我在小学就见过,所以我主动抛出了橄榄枝。他也成了我初中唯一的朋友。我们都是被孤立的人。
小胡有两件事,让我感动到现在。
第一件:他梦想当配音演员,像日本声优那样配所有中文动画。他爱看动漫,我说你的梦想太棒了,要是你成功了,我就能吹牛说,那个知名配音演员是我同学。他笑着说:“你难道不会说小胡是你最好的哥们吗?”
那句话让我知道,这就是真正的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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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有次他买饼干分给同学,想挤进他们的聊天。我看他在,也想加入,但没人理我。
我尴尬地站着,想要一块饼干,至少不那么丢人。结果他也把我当成透明人,一片都没分给我。我眼泪都快掉下来,自讨没趣地走了。
快放学时,他塞给我半包饼干。起初我不懂,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给我?
后来想通了:要是当众给我,大家就知道我们关系好,他也怕被排挤。但他还是留了半包给我——他自己其实一片都没吃。这份体贴,我记了一辈子。
插一句:我从小就有明显的谱系特征,但父母和老师只觉得我“有问题”,没人往自闭症上想。我去过精神病院,确诊过ADHD,直到30多岁才拿到阿斯伯格综合征的诊断。
也想跟家长说一句:谱系孩子不一定不想交朋友,他们也渴望连接。不是只有把自己关在屋里才叫“自闭”,这个译名本身就有误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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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专家”的失败努力
其实我智商很高,初中时测过一次,应该是137分。我和同学争辩过,但他们只当我吹牛。为了摘掉“傻逼”这个标签,也为了让同学接纳我,我想出一个办法:在某个小众领域成为专家。懂得比别人多,总不会有人看不起我了吧。
第一个领域是经济学,具体说是拉丁美洲经济。我发了疯地学,背下大量文章,脑子里塞满了阿根廷的经济崩盘、秘鲁总统、马岛战争。
我以为只要讲得够深够特别,别人就会佩服。结果他们更觉得我奇怪了。没人想听这些“无聊”的东西。我还是那个“怪人”,只是多了一个“背书机器”的标签——哪怕我讲得头头是道。
高中时我换了题目,迷上王莽,那个篡汉自立、推行乌托邦式改革却一败涂地的悲剧人物。这个总有意思了吧。我滔滔不绝地讲,别人听两句还是走。
直到有人对我说:“你能不能看看别人想听什么?”
那一刻,我好像醒了。
我开始默默观察:高中女生喜欢算命、星座,谁会算命,大家就围过去。我想,这我能学。我买了本星座小册子,先背日期——白羊座3月21日到4月19日——再背话术。
谱系孩子记性好,我也鸡贼,专挑那种谁听都觉得准的句子。
“你很善良,但有时敏感,容易被伤害。”
“你爱上一个人会爱得很深,掏心掏肺,但总是被辜负。”
“你外表坚强,内心柔软,渴望吸引真心朋友。”
这次热闹确实有过,有人围过来听我算。可我给人算得最多的那句词,说的其实是我自己:“白羊座的你活泼可爱,表面上每个人都喜欢你,其实都是互相利用。你渴望感情,但真心的朋友没几个。”
毕业以后,说散也就散了。那些热闹,像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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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的温暖太少,但每一份都记得
高中毕业、准备出国的那年其实挺闲的,没什么事干,很想找人说话。我翻开通讯录,里面躺着两三百个联系人,能打通的却寥寥无几。
既然这样,他们躺在我的通讯录里又有什么用?删掉之前,不如让他们发挥点余热。
于是我从里面挑出还记得是谁、并且曾经和我说过话的人,一个一个打过去。
可喜的是,感情比我想象的结实得多。
我很快联系上了初中的小胡。我们关系非常好,无话不谈。我跟他说我第一次“恋爱”谈得撕心裂肺——更直接地说,是单恋,是单相思。
他也会跟我讲他的感情:谈了一个很漂亮的女生,但脾气非常糟糕。有次他提分手,话音刚落,女生就把头往墙上撞,一直撞,咚咚咚,直到他于心不忍,说不分了,她才罢手。
小胡很无奈,又不知道怎么和平分手。我很想给他建议,但我一个谱系人士也说不出什么。至少我可以陪着他,一起聊天,听他吐槽。
后来他总算跟初恋女友分了手,原因是异地——他最终为了理想去了日本留学。有个暑假我去日本当交换生,还去看过他,那半个夏天我几乎都住在他家。我们现在还是很好的朋友,虽然我在美国、他在国内,隔段时间也会通个电话。
同样,我也联系上了小学时的好朋友刘同学。重新联系后他很开心,每天给我发他养的蜘蛛和蛇的照片。我不常回,但每天醒来看到那些照片,就觉得温暖。
突然有一天他不发了,打电话也不接。我在美国,没多想,以为他忙。
回中国时,我疯狂联系他,问为什么不理我。我们从小是朋友,中间断了几年又重新联系上,算起来有十几年交情,他不可能不接。
他终于回复,说最近状态不好,不想联系人。我不管,说我必须见你一面。
他在安徽宿州,我不知道他家具体地址,但还是二话不说买了去宿州的车票。到了以后,我拍了当地万达广场的照片发给他:我已经到你的城市了。愿意见就见;不愿见,我就当来看熊猫——宿州野生动物园有熊猫。
第二天他联系我,说可以见一面。见了面,我陪了他几天,帮他收拾屋子,跟他聊天。
我才知道,他父亲——一位很有名的医生——确诊癌症晚期,撑了半年就过世了。母亲崩溃,但强撑着家计;家里资产因为各种原因,包括大环境,缩水严重;他养的爬虫也因为疏忽全死了(加热灯泡跳闸)。
他抑郁症发作,原本就胖胖的他飙到三百斤,没了工作,觉得人生很失败,十分自卑,从没谈过恋爱,很想死,更不愿见人。
我跟他聊了很多天。我说:“你要活着,好好活着,就对我有意义。你是我小学唯一的朋友。如果你不在了,我怎么办?只要还有一个人关心着你,你的生命就有意义。”
走的时候,他抱了抱我。火车上我收到一条短信:“这么多年,只有你愿意来陪我说话。嗓子都说哑了,但真的很高兴。”
我要求他每两三个月给我报个平安,知道他活着就好。
很多人说谱系人士不懂感情,不会爱人。他们不知道,正因为我得到的温暖太少,所以每一份都记得格外清楚。
我记得小学时刘同学陪我吃的每一顿午饭,记得初中那半包饼干的温度,记得去宿州那天他红肿的眼睛和最后的拥抱。我不擅长说漂亮话,不会圆滑处世,但我懂得什么是珍惜。
如果你也曾被孤立、被嘲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我想对你说:也许我们都要走很远的路,才能找到那个愿意为我们停留的人。
但请相信,总会有人愿意听懂你的语言——哪怕你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真正的羁绊,从来不需要完美,只需要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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