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切口之后，卢西奥·丰塔纳打开了什么？|雕塑|画布|ugo|卢齐欧·封塔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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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西奥·丰塔纳，米兰，1964年

©卢西奥·丰塔纳基金会，SIAE 2026授权

摄影：Ugo Mulas ©Ugo Mulas Heirs

豪瑟沃斯以“三部曲”重看丰塔纳，并未把“孔洞”与“切割”视为孤立的标志性图像，而是将空间环境、雕塑、材料实验与绘画重新放回同一条创作脉络。

2026年9月17日—12月19日，豪瑟沃斯画廊香港空间呈现“卢西奥·丰塔纳：空间主义当代先驱”展览。展览由卢卡·马西莫·巴贝罗（Luca Massimo Barbero）策展，并与卢西奥·丰塔纳基金会（Fondazione Lucio Fontana）联合呈现。

▲卢西奥·丰塔纳，《空间概念，等待》，1964年

水性漆画布切割
© 卢西奥·丰塔纳基金会，米兰，SIAE 2026 授权

作为卢西奥·丰塔纳（Lucio Fontana，1899—1968）三部曲的终章，集结艺术家创作于1949年后的重要作品，聚焦其极具颠覆性的“孔洞”（Buchi）与“切割”（Tagli）系列，追溯空间主义运动之演进轨迹。

今天再看丰塔纳的作品，最令人难忘的仍是画布上凌厉的切口。切割发生于一瞬，但这个动作并非凭空出现。在此之前，他已在雕塑、陶瓷、建筑和空间领域持续探索二十余年。而从在画布上打孔到划开画布，再到将空间、环境都变成作品，丰塔纳的空间主义绘画以“孔洞”为关键转折，通过画布上的孔洞，无限延展开来。

▲卢西奥·丰塔纳，《空间概念》，1949年

裱托于画布的纸本孔洞刮痕

豪瑟沃斯画廊此次展览的故事，开始于1949年，丰塔纳首次在画布上凿开一个孔洞，打破了画布的二维平面，引入了更多空间概念。

同时，穿孔这个动作、孔洞的体积，又让人想到从绘画延伸至雕塑的过程。空间与雕塑创作表面上似乎与丰塔纳后来最具颠覆性的“孔洞”与“切割”作品相去甚远，但事实上，它们早已为其之后的艺术革新埋下伏笔。

▲豪瑟沃斯香港展览

“卢西奥·丰塔纳：空间主义当代先驱”展览现场

2026年9月17日—12月19日

或许也正因如此，在策划“丰塔纳展览三部曲”时，画廊并未一开始便从艺术家最为人熟知的“孔洞”与“切割”系列切入，而是先以空间作品和雕塑为线索，逐步展开丰塔纳的创作脉络，最终在终章回到这两个标志性系列及其背后的空间主义思想。

▲丰塔纳与其“Quanta”系列作品，1959年
© Fondazione Lucio Fontana by SIAE 2019

丰塔纳1899年出生于阿根廷的罗萨里奥。父亲路易吉·丰塔纳（Luigi Fontana，1865—1946）是一位意大利裔雕塑家，在移民阿根廷后，创办了一家建筑装饰与纪念碑工作室，在当地颇负盛名。年轻的丰塔纳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接触到雕塑创作。

20世纪20年代，他开始接触欧洲的先锋艺术，如立体主义、未来主义等。1927—1928年间，他来到意大利，进入米兰布雷拉美术学院（Accademia di Brera）学习。在其1930年创作的作品《黑人》中可见，人物仍然可以辨认，而简化的面部线条、胸口一道象征肌肉体积的刻痕，已有现代主义的姿态，像是一个未来革新的预兆。

▲卢西奥·丰塔纳，《刻划小板》，1931年
彩绘与刻划石膏

与此同时，在获得建筑测绘师文凭后，丰塔纳开始和建筑师合作，像他的父亲一样，开始为公共环境、宗教空间以及临时展示场所创作纪念碑式的公共作品。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1936年米兰三年展中，他参与合作改造的展馆的荣誉大厅：墙面被处理成黑色，白色面板如同舞台布景，空间尽头放置着雕塑《胜利女神》。雕塑和它所处的环境共同构成了完整的作品。

▲卢西奥·丰塔纳，《第九届米兰三年展的霓虹灯结构》

1951年，霓虹灯管，© 卢西奥·丰塔纳基金会SIAE

1940年，受欧洲战争局势影响，以及投入罗萨里奥国旗纪念碑竞赛，丰塔纳返回阿根廷。在那里，他继续以雕塑家身份活跃，并在多所艺术学校任教，同时与当地先锋艺术家、青年学生和知识分子保持密切往来。

正是在这一艺术与思想交汇的环境中，1946年的《白色宣言》得以诞生。该宣言虽由其学生和青年艺术家署名发表，却深受丰塔纳思想影响，提出应超越传统、静态的艺术形式，探索一种建立在“时间空间统一性”基础上的新艺术。艺术不再满足于模仿自然，而应借助色彩、声音、运动、时间与空间等元素，参与新的现实建构。

▲“卢西奥·丰塔纳：十幅威尼斯绘画”展览开幕现场

Martha Jackson 画廊，1961年11月—12月

这些观念成为丰塔纳“空间主义”（Spazialismo）的理论雏形。1947年，丰塔纳返回米兰后，与艺术家和知识分子共同发表第一份空间主义宣言，正式推动空间主义运动的形成。此后，空间主义系列宣言进一步强调，艺术必须回应现代科学、技术与时代经验的变化，并在新的媒介条件下重新理解空间、物质与观看之间的关系。

▲卢西奥·丰塔纳，米兰，1963年
© Ugo Mulas Heirs. All rights reserved
摄影: Ugo Mulas

丰塔纳并未让宣言停留在理念层面。1949年，他在米兰展出第一件“空间环境”作品《黑光下的空间环境》（Ambiente spaziale a luce nera）：悬挂于天花板的纸浆形体涂覆荧光颜料，在完全暗化的展厅中经由伍德灯照射，仿佛自行发光，漂浮于虚空之中。

观众不再只是站在作品前凝视一个独立对象，而是被置入作品所营造的环境之内，在移动、观看与空间感知中体验整个场域。

▲卢西奥·丰塔纳，《空间环境》，1968年/2020年
经卢西奥·丰塔纳基金会授权重建

“卢西奥·丰塔纳：行走空间——空间环境，1948–1968”展览现场
豪瑟沃斯洛杉矶，2020年

进入20世纪50年代初，丰塔纳进一步将霓虹灯管这一现代技术材料引入空间创作。1951年，他为第九届米兰三年展创作《霓虹结构》，以超过 100 米的霓虹灯管在建筑空间中勾勒出流动的光之轨迹，呼应了空间主义宣言中关于艺术应借助现代技术手段、突破传统媒介边界的主张。

▲卢西奥·丰塔纳，《空间环境》，1966年/2020年
经卢西奥·丰塔纳基金会授权重建

“卢西奥·丰塔纳：行走空间——空间环境，1948–1968”展览现场
豪瑟沃斯洛杉矶，2020年

雕塑的既有范畴，而是在光、物质与建筑空间至此，丰塔纳的作品已不再受限于绘画或之间展开新的关系。随后，他又将这一关于空间的命题推进到画布内部：从1949年开始的“孔洞”系列，到1958年以后出现的“切割”系列，画布不再只是承载图像的平面，而是被真正打开，成为通向现实空间的界面。

1949年开始的“孔洞”（Buchi）系列，是丰塔纳艺术生涯中最重要的转折之一。动作看似简单：他以尖锐工具刺穿纸面或画布，在平面上留下一个个孔洞。这一决绝的动作是对绘画边界的重新定义——它挑战了西方绘画数世纪以来依靠透视幻觉建构深度的传统，使空间不再只是被描绘出来的视觉效果，而成为画布背后真实存在、可被开启的维度。

▲卢西奥·丰塔纳，《空间概念》

1957年，挂浆赤陶孔洞

在此前的雕塑、陶瓷、建筑装饰与空间环境实践中，丰塔纳已不断跨越媒介之间的界限；而“孔洞”系列则将这一关于空间的思考推进到绘画内部。

无论是在纸上还是画布上，孔洞都使作品超越了二维平面的经典概念：画面不再只是承载图像的表面，而呈现出近乎雕塑性的造型关系，并指向一个更为广阔、开放的空间。

▲卢西奥·丰塔纳，《空间概念》

1950年，天然画布孔洞

丰塔纳后来在自述《我的孔洞》中这样回望自己的道路：“我的父亲是一名优秀的雕塑家，我也曾渴望子承父业成为一名雕塑家；我原本也曾希望能像我的祖父那样，成为一名出色的画家。

然而，我很快意识到这些固定的艺术范畴并不适合我，我感到自己是一名空间艺术家。事实的确如此。空间中的一只蝴蝶便能让我心驰神往；在将自己从艺术形式的陈词滥调中解放出来之后，我迷失在时间的长河中，并开启了我的那些孔洞。”

▲卢西奥·丰塔纳，《空间概念》

1960年，油彩画布孔洞

最初的穿孔带着强烈的身体动作感，孔洞像被用力凿开或是轻轻捅破一样，有时密集地占据画面，有时则散落各处。

随着实验持续，它们逐渐从随机的刺穿转向更有秩序的布局：孔洞开始形成节奏、方向，有时呈现近似星图一样的分布。“孔洞”从最初的“破坏性”动作，很快变成一种新的空间语法。它不仅颠覆了绘画的概念，而且成为“创作姿态、物质与理念共同作用的装置”( 引自《卢西奥·丰塔纳》，豪瑟沃斯艺术出版，2026年 )。

▲豪瑟沃斯香港展览

“卢西奥·丰塔纳：空间主义当代先驱”展览现场

2026年9月17日—12月19日

20世纪50年代，丰塔纳也把这一原则带到其他材料的创作中。“石头”（Pietre）系列把未经雕琢的彩色穆拉诺玻璃碎片嵌入画布；“巴洛克”（Barocchi）则让亮片、厚重颜料、褶皱和凸起物一起进入表面，画面仿佛成为一个从二维平面向外生长的载体。

▲卢西奥·丰塔纳，《空间概念：威尼斯之月》

1961年，布面丙烯、玻璃与穿孔
意大利联合圣保罗银行艺术遗产档案馆
摄影：米兰 Studio Vandrasch

如果说这些系列是在扩张“孔洞”周围的物质世界，那么，陶瓷则进一步证明了空间主义不局限于某一种媒介。

盘子、瓶器和方砖等原本具有明确功能的器物，被他穿孔、刻划、按压，甚至成为空间雕塑。陶瓷创作与画布上的“孔洞”及“空间概念”平行演进，并扩展了后者的可能性。

▲卢西奥·丰塔纳，《空间概念》

1966-1967年，油彩画布孔洞

1951年的米兰三年展上，他同时展出了霓虹空间装置、具象陶瓷、空间雕塑等不同媒介的作品。此时，具象与抽象、雕塑与绘画，已然融为一体。在这些看似分散的实验中，一个新的方向已经悄悄出现。

20世纪50年代后期，丰塔纳持续推进“石膏”（Gessi）、“茎状雕塑”（Sculture a gambo）、“墨渍”（Inchiostri）等不同系列，至1958年年底，“切割”（Tagli）系列逐渐成形。

▲卢西奥·丰塔，《空间概念，等待》，1959年

水性漆油彩画布切割

丰塔纳早期的“切割”（Tagli）作品，往往是在以苯胺染料处理过的画布上展开。染料并不只是覆盖表面，而是渗入织物纤维，使画布仿佛被浸润在一层透明的色彩之中：边界变得柔和，色面也因此显得轻盈而不稳定。

丰塔纳开始在画面上直接进行撕裂与切割。 “它们绝非分裂或撕裂的象征。它们所强调的是一种观念：挖掘并开启表面的微小刻划动作，开辟一处受控的通道，或者如艺术家本人所说，是‘超越画面的维度’”（引自《卢西奥·丰塔纳》，豪瑟沃斯艺术出版， 2026年）。

▲卢西奥·丰塔，《空间概念》

1961–1962年，施化妆土陶与切割

对画面连续性的打破，逐渐演变为更明确的切开动作。早期切口仍带有较强的手势痕迹，数量密集，情绪也更为外露但随着创作推进，切口逐渐发展出更克制而清晰的形式其中，单道切口成为最具代表性的类型之一。

它越来越简单，同时越来越准确：丰塔纳不再依靠繁复的形式制造空间，而是以最少的动作，让画布本身成为空间被打开。

▲卢西奥·丰塔纳，《空间概念》

1965年，水性漆画布孔洞

但革新总伴随着争议，丰塔纳后来回想，从“孔洞”的诞生到转向“切割”时，这两次重要转折点，他的作品都遭遇了质疑： “当我的创作从孔洞转向切割时，出现了同样的争议。他们说：‘哎，孔洞甚美，但切割……哎，那个……你搞砸了。’”

而争议正是源于其颠覆性。切割的动作发生在一瞬间，但切口留下的是一种持续的悬置：裂缝处往里凹的部分，打破绘画的平面性以及它构建的深度幻觉。观者的视线停在裂缝前，既看见了画布的表面，又无法忽略其后那个不可见的虚空。

▲豪瑟沃斯香港展览

“卢西奥·丰塔纳：空间主义当代先驱”展览现场

2026年9月17日—12月19日

绘画在此发生了一次彻底的变化。如果说格林伯格式的现代主义批评，强调绘画的平面性、自主性以及媒介特性。那么，丰塔纳既从画布的物质事实出发，又拒绝让它停留在封闭的平面之中。切口一方面揭示画布作为物质的存在，另一方面将真实空间引入绘画。画框仍然存在，却不再是不可逾越的边界。

▲卢西奥·丰塔纳，《空间概念，等待》

1959年，水性漆画布切割

到了1959—1960年的“量子”（Quanta）系列，丰塔纳进一步突破了传统画布的边界。画布不再必须是标准矩形，而成为多边形、圆形或其他异形单元；切口也不再被封闭在规则的四边形框架之内，而是在多个可组合的画布之间展开。

作品的形状、排列方式与墙面空间共同参与构成，使“切割”延展为一种关于形体、组合与空间关系的开放结构。

▲卢西奥·丰塔纳，《空间概念，自然》

1959–1960年，青铜

在这一时期的其他系列创作中，有的继续打破媒介，以及具象和抽象的边界：例如，“自然”（Nature）系列源自丰塔纳对陶土球体的塑形、切割与穿凿，部分作品其后翻铸为青铜，仍保留原始材料上的身体动作痕迹。球体表面粗粝、凹凸不平，像被挤压的岩石、陨石或还在形成中的天体。

▲卢西奥·丰塔纳,《空间概念，威尼斯之月》

1961年，油彩画布切割刮痕

“威尼斯”（Venezie）则以金、银等具有强烈反光效果的材料展现威尼斯水城的波光粼粼。这个系列打破了人们对他作品“极简、神秘、冷峻”的固有印象，他用抽象的作品展现对城市的具体感受。有的继续着对空间、宇宙的思考。例如，“小剧场”“椭圆”等系列。

▲卢西奥·丰塔纳，《空间概念》

1961年，油彩画布切割刮痕

椭圆形体像天体、舱体，又像经过工业制造的物件，充满了科幻色彩。1966年，在第33届威尼斯双年展上，丰塔纳与建筑师卡洛·斯卡帕（Carlo Scarpa）合作设计了自己的展厅。

他们共同营造出一个洁白、椭圆形且近乎迷宫般的空间：观众经由椭圆形入口进入，沿着白色结构所组织的路径行进，最终在壁龛般的空间中面对五幅白色单色画布。每幅画布上仅有一道垂直切口，极度简化的形式与沉浸式的建筑环境相互呼应。

▲卢西奥·丰塔纳，《空间环境》，1968年/2020年

由卢西奥 · 丰塔纳基金会授权重建

“卢西奥·丰塔纳：空间漫步—空间环境，1948—1968”展览现场

豪瑟沃斯洛杉矶，2020年

摄影：Fredrik Nilsen

此时的“切割”已不再只是发生在画布表面的动作。画布、墙壁、建筑结构与观众的行走路线被纳入同一个整体：切口不再只是观看的对象，而成为空间被组织、被穿越、被感知的方式。

两年后，1968年，在卡塞尔文献展上，丰塔纳再次将这一命题推向极致。观众穿过由白色墙面构成的极简迷宫，最终面对墙面上一道巨大的裂口——那不再是画布上的切割，而像是空间本身被打开的瞬间。

▲卢西奥·丰塔纳与其“自然”（Nature）系列作品

Iris Clert 画廊，巴黎，1961年

Getty Research Institute, Los Angeles (2014.R.20)
摄影：Shunk-Kender

同年，丰塔纳去世，这件作品也成为他最后一件“空间环境”。从1949年的第一个孔洞开始，丰塔纳沿着一条漫长而激进的道路前行。

他刺穿画布，令真实空间进入绘画；继而以霓虹、黑光、环境装置和建筑结构，将作品从平面推向场域。丰塔纳的探索远远超出意大利空间主义本身，并与德国“零派”（ZERO）、伊夫·克莱因（Yves Klein，1928—1962）等艺术家的战后欧洲前卫实践形成持续对话，也为后来的环境艺术与装置艺术打开新的方向。

▲豪瑟沃斯香港展览

“卢西奥·丰塔纳：空间主义当代先驱”展览现场

2026年9月17日—12月19日

豪瑟沃斯以“三部曲”重看丰塔纳，并未把“孔洞”与“切割”视为孤立的标志性图像，而是将空间环境、雕塑、材料实验与绘画重新放回同一条创作脉络。画布上的穿孔与切口由此显现为更长久追问的一部分：艺术如何进入空间，材料如何回应技术，身体经验如何通向关于宇宙与无限的想象。

《卢西奥·丰塔纳》，简体中文版全新著作

豪瑟沃斯艺术出版，2026年

以上仅代表个人观点

《收藏·拍卖》杂志公众号独家稿件

收录于《收藏·拍卖》杂志2026秋季刊

原标题《切开画布之后：卢西奥·丰塔纳如何让空间进入绘画》

作者：Ming

艺术媒体人

关注社会介入性艺术与空间实践

也关注海外华人艺术群体、城市艺术生态与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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