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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十月短篇小说:出租屋里的磨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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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明净阅刊

出租屋里的磨刀声

◎ 王十月

(正文字数:14150)


1

“就是这里了。”房主摇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一片片艰难地拨弄了老半天,才将锁打开。推开门,“呼”地窜出个东西,把天右吓了一跳。那东西已没了影,远远地“喵喵”乱骂,以示抗议。

“是只猫。”房主说。

一股潮湿的带着咸腥的霉味扑鼻而来。天右手举在半空划拉着,并没有蜘蛛网。

“两个月没住人。收拾一下就可以了的啦。这里虽然离市区远一点,坐车还是好方便的啦,出门就是518的终点站,半个小时一趟开往市内,一个月收你二百块,是很便宜的啦!”在深圳有房出租的肯定是广东人,广东人说普通话爱带“啦”,所以房主说话时“啦”比较多,有点像唱歌。天右说:“是啦,我知道的啦。”房主就笑着解下一片钥匙扔给天右。“这里很清静的,也没有治安仔来查房。你想干啥都行。”房主冲天右暧昧地笑着。

天右并未挑剔。在深圳能租到这么便宜的房子,还有什么可挑剔的?这是一幢二层的小平房。房主多年前就在市内买了楼。二楼堆着些舍不得扔又用不上的旧家具,楼下便租给了打工人住。小楼后面是片杂木林,一些南方独有的植物长得很是蓬勃,路边挤着几株枝叶肥硕的香蕉树。一条曲折的小径在杂草的掩映中蛇行。小径尽处就是惠盐高速公路的出口处,再下去200米,便进入了繁华的小镇龙华。

天右选择这样的地方租屋,主要是为了省钱。在深圳市内租相同大小的一间房子,月租至少八百块。天右在一家台资厂打工,每月工资才六百块。厂子里是有集体宿舍的,十二个人挤一间房,六张双层铁架床分割着本来就很狭小的空间。横七竖八的绳子上挂满了洗净的或未洗过的衣服,空气中总是充斥着汗溲味和脚臭味。但这并没有什么。只要有一张床,打工人就能把夜晚很从容地打发过去,并且还能做一些美好的梦。

天右本无须为租房而劳神,但自从与何丽拍拖后,情况便不同了。行文到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在深圳这个地方,什么都是高速度高效率的,包括爱情。如果说这个城市还有爱情或者我们一定要把这种男女关系称之为爱情的话。拍拖一个礼拜还没有“搞掂”对方,就明显属于跟不上潮流了。天右显然是潮流的落伍者。其实打工人创造了这个城市,却从未主导过这座年轻城市,他们一直处于一种边缘状态,就更别遑论领导潮流了。

天右何丽每次见面,都缺乏一个更加深入交流的环境。时间一长,何丽就不高兴了。何丽说:“天右,你再不解决租房问题,咱们除了分手,将别无选择。”天右这才真急了,每天走在大街上双眼直往墙角、电线杆上瞅,还真让他瞅到了这个地方。月租200元。远是远了点,想到只是周六周日才和何丽来这儿住,反倒落个清静。天右对何丽讲了,何丽的脸上就露出了掩饰不住的酡红。催天右早日拿到租屋的钥匙。

房主说:“你四处看看先,觉得行了就先交三个月的房租。天右问隔壁房间有没人租。房主过去敲门,没人应。房主说:“有租出去的,也是北仔,好像是对夫妻,做什么事的不知道,我们只管收钱,其他的不过问的。”房主这次没说“啦”。天右点头表示相信。心想隔壁有人租住还好一点,不然这么偏僻的地方,幽静倒是幽静,还真有些让人害怕。

他在外打工多年,总是在不停地漂泊,从异乡走向异乡,打工人没有家的感觉,也普遍缺少安全感。无论是黑道上的烂仔,还是治安、警察,或是工厂里的老板、管理员,都可以轻易地把天右这样挣扎在最底层的打工人的梦想击得粉碎。然而正是这么一群最卑微的打工人默默无闻地建设着这个城市。生命的脆弱与坚韧,在这片土地上是如此的矛盾而又统一。许多外来工的爱情——请允许我再一次使用爱情这个词——其实说不上有多少爱情的成分。大家因渴望有一份安全感归宿感而同居。随着这份安全感的巩固或消解而结婚或者分手。

听说有邻居,天右唯一的一点担忧也打消了,当下交了三个月的房租,随后便将房间收拾了一番,到镇上买了一点生活用品,一个家便算安置好了。忙完这一切,夜色就已降临。天右躺在床上,用力地运动了几下,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叫唤,天右便兴奋了起来,一时间浮想联翩,急切地回市内接何丽来一块儿在新家里共度春宵。

天右是在出门时遇见磨刀人的。当然天右此刻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是天右的邻居。“磨刀人”只是作为来讲这个故事的我对他的称呼。准确地说,天右那时对磨刀人的了解是一片空白。

这一天是公元一九九七年三月的二十八日。天右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天的决定,将不可避免地改变他的一生。

天右友善地对磨刀人点了点头。说:“回来了,我是新搬来的。”

磨刀人瘦削的脸上浮起一丝呆滞的笑容。也冲天右点了点头。那一刻,天右从磨刀人那幽深得望不见底的双眼里看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一九九七年三月二十八日的傍晚,天右并未在意这个未来的邻居,他现在心里想的只是快点赶去市内,然后焦急地守在何丽打工的泰丽电子厂门口,等泰丽厂下班的电铃骤然拉响,然后从潮水样涌出的穿着同样米灰色工衣的打工妹中寻到何丽,然后再坐上518路公汽,与何丽度过一个销魂的夜晚。而事实上,天右的这个夜晚正是这样度过的。何丽的兴奋可想而知。打工人的理想都很卑微,这样一个根本不能称之为家的窝,也能让他们得到莫大的满足。

天右说:“何丽,委屈你了,不能给你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家。”

何丽动情地搂住天右的脖子,说:“天右,其实家只是一种感觉,躺在你的怀里,我感觉幸福安全,这就够了。”何丽说着把头埋在天右的胸前,眼里有两颗晶亮的东西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天右环住了何丽的腰,用舌头逗着何丽。何丽笑了起来,笑得床板“咯吱咯吱”响。

这一夜,天右和何丽当然不会想到隔壁房间里的磨刀人是何其地烦躁,也不可能听到从隔壁的房间里传来的那一声声顿挫的霍霍磨刀声。他们更想不到,他们的这种幸福打破了磨刀人内心深处的平静,加深了磨刀人的痛苦与愤怒,不幸与悲哀。这就为后来的一切埋下了不幸的种子。然而天右不知道,何丽也不知道。拥有幸福的人是不会知道痛苦的滋味的。哪怕是瞬间的、卑微的幸福。

2

磨刀人的女人很漂亮。

磨刀人的女人说:“我叫宏。别人都叫我阿宏的。我比你们大,你们就叫我宏姐吧!”

天右红着脸,憨憨地笑。他觉得宏看他时的眼神有一种撩人的风韵,这种风韵让天右想到了诸如成熟以及八月的乡村,挂满枝头的苹果,白的云朵下面温顺的羔羊。倒是何丽乖巧,甜甜地叫了一声“宏姐”!

何丽说:“宏姐我们是邻居了,以后多关照,听宏姐口音好像也是四川人。”宏姐说:“我是重庆的。”何丽说:“四川重庆是一家子嘛!”两个女人见面熟,不一会儿便拉呱得如同老熟人了。天右插不上嘴,在一边听着。突然说:“你老公回来了。”果然,远远地就见一条瘦削的影子施施然从香蕉树下转过来,手里拎着一大串东西,像是鱼。宏姐消失了笑容,低了头匆匆地回了自己的租屋。磨刀人便出现在了小楼前。

天右说:“回来了,生活不错嘛。”天右的话里不无讨好。磨刀人并没有答腔。只是拿眼幽幽地剜了天右一眼,一声不响地进了屋,把门关上了。天右觉得这人无趣,也进了自己的租屋。何丽说:“你有没发现,隔壁那男人怪怪的。”天右说:“是有点怪,他女人却生得好漂亮,为人也爽朗。”何丽说:“怎么,看上人家了。告诉你,给我老实点,别吃着碗里想着锅里的。”

天右被何丽一顿抢白,说得面红耳赤。讷讷地说:“自家栏里的猪都在哼哼,哪有心思管人家的猪。”何丽“扑哧”一声笑了。却神秘地说:“我觉得宏姐不像工厂里的打工妹。”天右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两人便不再谈论邻居的事,一起出去买菜做晚餐。买回菜,把饭忙到肚子里,已是晚上八点多钟。却见宏化了很浓的晚妆,在晕黄的灯光下益发显得妩媚逼人,宏穿一件露脐真丝短上衣,包裙,背了个精致的坤包“的的夺夺”地出去了。他男人一言不发冷冷地陪宏走到高速公路出口的地方,送宏上了一辆摩托,才施施然地折回来。

何丽正要关门睡觉,见了送宏回来的磨刀人,说一句:“这么晚了,宏姐还要去上班?”磨刀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说:“没……没……”慌慌张张低了头,不敢看何丽的眼,钻进了自己的房里。半天没有动静。

何丽疑惑地关上门。天右早已等得急不可耐,见何丽关上门,一把抱过何丽,一只手便伸进了何丽的乳罩。何丽说:“你这死鬼,死不要脸,不怕别人看见。”天右说:“谁看见?”何丽用嘴呶呶隔壁。小声说:“我看宏姐八成是做……”话没说完,早被天右用舌头堵住了嘴,两人便恣肆地动作起来。

女人的第六感觉天生敏锐。这一晚何丽怎么也进入不了状态。总觉得有一双阴森森的眼在什么地方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天右说:“丽,怎么啦,有心事?”何丽突然不吭声了,眼睛瞪得老大,面色也白得吓人。天右一惊,转头一看,却见窗户外面映着一个高大的黑影,想到了隔壁房里那怪怪的磨刀人,心里一阵惊悸,示意何丽别出声,壮了胆轻手轻脚摸到了门口。屏住呼吸。半晌,外面的黑影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天右长长地吁了口气,说:“自己吓自己,是我白天晾的一件上衣挂在走廊里。”何丽也长吁了一口气,全身瘫软了似的躺在床上。忽地听得“咚”的一声,什么东西从窗台上钻了下去,吓得何丽又尖叫了起来。远远地却传来一声猫叫。“原来是只野猫。”天右说,接着过去紧紧地把何丽抱在怀里轻轻地抚着何丽的黑发。两人一时无语。

就在这时,寂静的夜空传来了“霍——霍——霍——”的磨刀声。

应该说是何丽先听到这声音的,何丽声音打颤地抱紧天右,问:“什么声音?”

天右故作镇定,说:“风吹着易拉罐吧。”

何丽说:“外面没风。”

租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起来,只听得两人粗重的呼吸和那只旧闹钟的滴答声。

霍,霍霍。霍霍霍。

霍,霍霍。霍霍霍。

一声一声,顿挫有力。仿佛是巫师的咒语,带有一种摄人的魔力,在这南方小镇寂静的夜空,清晰可辨。天右的思绪飘向了遥远的记忆深处……记忆深处有他荆山楚水间的故乡……娘站在漆黑的夜空中一声一声为他招魂,天右哎,回来哟,回来了。爹坐在床头答……天右感觉他的魂儿掠过了那一片幽蓝幽蓝的狗尾巴草,那开满山坡的狗尾巴草正随着那一唤一答的节奏在夜风中此起彼伏。

“好像在磨什么东西。”何丽说。

天右还在胡思乱想。“哎!我和你说话呢!”何丽揪着天右的胳臂说,“好像在磨什么东西?!”

天右回过神来。半晌才说:“可能是拿了货回家里赶吧。我们厂喷油部的磨砂工都领了货回家做的。”天右说着紧紧搂住何丽。用谎言安慰着何丽,也安慰着自己。

霍,霍霍。霍,霍霍。

霍,霍霍。霍,霍霍。

磨刀声在夜空中有节奏地起伏。空气仿佛也被这磨刀声波动了,一浪接着一浪,夹杂着金石相撞的叮当声。摧毁着天右和何丽脆弱的安全感。两人都想到是磨刀声,但两人都没有说。这一夜,两人都紧张得睡意全无。直到凌晨一点多钟,听见远远地传来了“的的夺夺”的脚步声,磨刀声才戛然而止。不一会儿,便听见宏姐和他男人在说话。天右这才松了口气,又用舌尖来撩拨何丽,何丽却没有反应,不一刻,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天右苦笑一下,在何丽的乳房上流连了一阵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3

再次回到出租屋,天右和何丽又在流水线上忙碌了一周。每天晚上加班加点地赶货,两人早已忘记了出租屋里的磨刀声。周五放了假,两人照常如同出笼的小鸟,扑扑棱棱飞回自己的家,共度属于他们的又一个周末。回到租屋,依旧是迫不及待地关上门,先大战了三百回合。

吃完晚餐,到小镇上逛了一圈。又看了一场录像。天右已再找不出什么可供娱乐的事来。(注:这是在广东,虽然吃在广东,玩也在广东。世界之窗、锦绣中华、欢乐谷、大小梅沙……可这一切之于天右来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天右同他的何丽再回到出租屋时,磨刀人已回来了。宏不在家。磨刀人坐在门口的走道里低着头吃饭。这样叙述并不准确。磨刀人并没有专心地吃饭,却把碗里的一条小鱼夹了逗一只野猫。逗得猫围着磨刀人喵喵叫唤,跳起来扑磨刀人夹的鱼,磨刀人把筷子一抬高,猫便落了空,却不甘心就此失望地离去,围着磨刀人直转。磨刀人又把筷子放低,猫敏捷地一扑,终于抢到了鱼,得意地“喵呜”着。

这是一只很瘦很瘦的大麻猫。大麻猫身上的毛蓬乱地直愣着,两肋深陷,看得见一根根凸起的肋骨。毫无疑问,这是一只流浪猫,如果猫的世界也有主流边缘之分的话,这无疑是只处于边缘状态的猫。何丽和天右回来时,磨刀人正趁猫不注意,蓦地伸出手抓住了猫的后颈,把猫拎在了空中,猫惊恐地惨叫着,四条细瘦的腿杆在空中乱划。磨刀人见何丽和天右回来了,一松手,猫在空中打了个翻滚,轻盈地落在地下,骂磨刀人一声,一闪便没入了墙角的草丛中。

天右和何丽也没再同磨刀人打招呼。两人相依相偎着进了房间,便又迫不及待地抱在了一起,学着刚刚看到的那录像片中的姿势。何丽摆动着丰满的臀部,夸张地呻吟着。两人情正浓时,忽听得外面“啪”地一响。何丽一惊,抱紧了天右,说:“什么声音?”天右没有停止动作,说:“肯定是那只野猫。春天来了,猫在发情,急着找男人呢。”何丽说:“你怎么知道那是只母猫。”天右不再答话,呼吸粗重了起来,正要深入动作,何丽却说:“听,那个神经病又在磨什么。”天右一愣,果然听见一阵金石相撞的声音。接着,夜空中就传来了低沉的“霍霍霍”的磨刀声。一声。一声。仔细听时,磨刀声又停止了。两人刚开始动作几下,磨刀声又“霍霍”地响起,一停下来,磨刀声也停了。这样折腾了几次,天右就草草地败了下来。

两人静静地屏住呼吸,却再无磨刀声。隔壁的磨刀人仿佛睡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天右狠狠地骂了一句“神经病变态狂”。心里一惊,想这人可不真是脑子有问题。想到近一段时间传得很凶的杀人狂,再联想到磨刀人的举动,越想越觉得恐怖。越想越觉得磨刀人可疑。一时间竟手脚冰凉,也不敢对何丽多说什么,只是把何丽紧紧地搂在怀里。何丽说:“天右,我还要。”天右便开始动作,心里却总是想着那冷冷响起的磨刀声,动作了半天身体却没有一点反应。天右说:“丽,我今天不行的,明天再来好吗?”何丽极不情愿地掐了天右几下,不再理会天右。两人都用胳膊枕住头,眼睛盯着漆黑的房顶想着心事。猫却不知何时从哪儿偷偷进了房间,蹲在窗台上,冷冷地望着这一对占据了他家的陌生人。

天右说:“丽,给你说个笑话。你知道男人最喜欢女人说什么话,最怕女人说什么话。”何丽不理睬天右。天右说:“男人最喜欢女人说我要,最怕女人说我还要。”何丽扑哧笑出了声,说:“我还要。”天右笑了,说:“你饶了我吧。”猫摇摇头。轻轻地跳下窗台,悄然无声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第二天是周日,天右和何丽出去逛了半天街回来。时近中午,却见宏蓬松着头发,趿着拖鞋穿着睡衣去洗漱。宏睡衣上面的扣子没扣上,两只雪白丰腴的奶子便半露出来。弯腰洗漱时,那深深的乳沟更是一览无余。让天右看直了眼。何丽与宏打过招呼,一进门便扯住天右的耳朵,说:“小心把你的眼珠看掉。”又用手在天右的裤裆里摸了一把,说,“不用时挺威风的嘛。”天右嘿嘿地笑。并不辩解。两人便都有一点冲动,亲热了一番。天右正要弥补昨夜的失职,却听见“笃笃笃”的敲门声。拉开门,是宏。

宏说:“没打搅你们吧!”

何丽说:“是宏姐呀,没事,进来坐一会儿。”

宏就真的挤进了屋。两个女人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才知道宏的男人叫吴风,两口子都是重庆人。吴风在一家木器厂上班。宏就在镇上的龙门酒店当咨客。天右说:“难怪总看你晚上去上班,很迟才回来,原来……”何丽白了天右一眼说:“我们女人扯闲话,你一个大男人插地啥子嘴嘛!”

天右红了脸尴尬地坐到一边,有点手足无措。宏叹口气,说:“何丽你真幸福,看你老公多听你的。”何丽说:“宏姐你也不错嘛,每天上班你老公还送你那么远。”宏摸出一支烟,扔给天右一支,问何丽要不要,何丽说不要。宏并不吸烟,叼在嘴里愣了一会儿,又说:“我男人性格很内向,不爱说话,你们别见怪。”何丽说:“这是哪里话,同是天涯打工人,有啥子见怪不见怪的。”宏说:“不过你们放心,我老公是个好人。老实人。”宏说这话时,眼里竟是无限的柔情。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宏说:“不早了,我该去买菜做饭了。”两人便散了。竟有一点依依不舍起来。

磨刀人照例天黑了才回家。而差不多同时,宏也打扮得漂漂亮亮准备去上班了。宏一走,租屋里仿佛又变了一个世界,空气也沉闷凝重了起来。何丽对天右说:“你有没有发现,宏的老公眼睛很可怕,有一股杀气。”天右说:“你尽瞎扯啥,什么杀气不杀气的。”

这一夜,也是照例有霍霍的磨刀声响起。天右毛了胆子在磨刀人的房门外听得很真切,是真真实实的磨刀声。

4

这一夜,天右和何丽照例没有做成爱。天右总是想着那霍霍的磨刀声,该死的磨刀声。天右很愧疚地对何丽说:“丽,我不行了。”何丽给了天右一个脊梁。天右就从背后抱住何丽,轻轻地抚摸着何丽。何丽把他的手拿开,却嘤嘤地哭了起来。这一哭,泪水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急得天右手足无措。何丽哭够了,才抱住天右说:“天右,咱们换个租屋吧!”天右说:“嗯,咱们换个租屋。明天我就去托人打听。”

重新租屋的计划进行得并不顺利。在镇上稍好一点的地方租一间房,月租金都不会少于500块。况且房主又不肯退房租,甚至连天右打他的寻呼机都不回复。为了租这房子,办置生活用品,本来就没有存款的天右早已囊中羞涩,就算要重新租房也只能等到下个月发了工资再作打算。

这个周末,何丽不肯再来租屋住。天右左劝右劝,并保证在晚上能很威风,保证能让何丽落花流水高潮迭起。何丽被天右说动了心,又和天右来租屋睡觉。但那该死的磨刀声依然在天右刚刚雄起时响起。何丽说:“他磨他的刀,有啥好怕的,他无缘无故的还会杀人不成?”天右说:“我没有怕。”但天右却总是一听见磨刀声便威风不起来。何丽大为扫兴,对天右的热情顿减。以后,任天右怎样说得惊心动魄,也不肯回租屋住了,并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另租房子,就和天右拜拜。

天右这一段时间心事重重是可想而知的。一方面是租房的事,但更重要的是天右担心自己从此便雄风不再了。如果真那样,对他将是一个何其残酷的打击。写到这里,我也不想给我的主角这样的打击,我只是想尽可能原汁原味地把我知道的这个故事讲出来,我无法改变这一切。

原汁原味的故事是这样的,天右做的是一份开冲床的工,天右上班时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冲床一下一下地压着模。好几次,天右都把自己的手指放进了冲模下,幸亏他做这项工作日久,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的本能,每次都有惊无险,但也够天右出几身冷汗的了。

“丢你老母!”

广西仔主管冷冷地转到天右面前,“你看看你冲的货,这么远冲一下,浪费的你赔呀!”

天右这才发觉,本来一块料应该冲三十个产品的,现在只冲了二十来个便报废了,一时低头无语,任凭广西主管劈头盖脸地一通好骂。广西仔骂够了,掏出张罚款单,划拉了一通,让天右签字。天右迷迷糊糊地在罚款单上面签了字,好像是罚款一百元,但天右现在已没有心情去考虑罚款的事了。真要阳痿,不是一百元一千元的事,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该死的磨刀人。天右恨恨地想。把冲床开得老快,手机械地把片材塞进冲模下。

转眼周末又到了。周五晚下了班,天右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去了泰丽厂门口去等何丽。

下班铃一响,打工妹们潮水般地涌了出来。天右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厂门口。半个小时过去,出来的打工妹已是零零落落,并未见到何丽。天右急了,挡住了一个正出厂门的女孩。那女孩一愣,说:“靓仔,你搞咩呀!”天右红了脸说:“你认不认识何丽,帮我进去叫她一下。谢谢你啦!”

“何丽?哪条拉的?”女孩问。天右说不上来。女孩说:“几千人的厂,又不知道是哪一条拉的怎么找人?”天右又花了十块钱买了包红塔山的烟塞给保安。保安懒懒地拿起对讲机接通了车间的保安。老半天,何丽才磨磨蹭蹭地从厂里出来,远远地见了天右,脸上挂了一层霜。

两人都不吭声,一前一后地走到厂外那条脏兮兮的河边。天右勾着头没话。何丽无聊地拾起地上的黄土块,一下一下地扔进污水河中,说:“有啥子事嘛,没啥子事我要加班去了。”天右说:“何丽,咱们……”

何丽的眼里盈满了泪水,咬咬嘴唇说:“天右,咱们散了吧,再这样下去我受不了。你说咱们天南地北的,拍拖图个啥子?图个贴心,图个依靠,图个安全感。可现在你给了我什么?跟你住在那个鬼地方,提心吊胆,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上班害怕拉长骂,下班害怕治安仔查,好不容易礼拜天回家还要担惊受怕,我真的受不了。”

天右说:“我知道你是嫌我不行了。”何丽说:“天右,别这样,你会行的,这只是暂时的,我不是嫌你,真的不是嫌你,我是受不了这种日子,再这样下去我会疯的,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何丽说完这些时早已是泪流满面。

天右无话可说,只觉得人像被掏空了似的,一时间心灰意冷。天右说:“何丽你走吧!”天右说完转身就走。何丽在后面哭着叫了声――“天右”!天右的泪水就下来了。他没有回头,也无法回头。

天右回到厂里,开了机床加班。他把冲床的速度调到了最快。我现在无法揣测天右当时是否有一种自残的快感,或者说我不知道天右是否像他的老板说的那样是故意让冲床轧断手指的,当他左手的四根手指齐齐被轧断时,他便痛得昏死了过去。

五天后,天右出院。同时也接到被厂方开除的通令。老板不仅没有赔偿天右的工伤损失,反说天右违反操作规定,弄坏了一个机模,扣押当月工资,作为赔偿。天右到厂里去闹,并扬言要上劳动局去告老板。老板说:“你要告尽管去告,老子拖你个一年十个月的,耗死你个捞仔。”

天右一冲动,狠狠地说:“老子告不了你便杀了你,反正也是贱命一条。”

老板冷笑一声,说:“你小子有种的就放马过来,我随时奉陪。”

5

天右是带了一把刀回到出租屋的。

一把刀,一尺来长,闪着清冷的光。刀是从一个西藏人的手中买来的,那人说这是真正的藏刀。天右抱着刀,突然地觉得自己的胆气粗豪了起来。多日去找厂方索赔都没有人理会他。到劳动部门投诉调解,厂方不服仲裁,认为天右是敲诈。因为那天天右把冲床的速度调到了最大的限度,这是厂方明令禁止的违规操作。也就是说,要想讨回公道,除非上法庭,而这正是老板所想。要是上法庭,没有一年半载判不下来。做老板的无所谓,天右这样的打工仔就拖不起了。

天右当时很无助地往回走,就见到了那个兜售藏刀的西藏人。那西藏人有着一双深不见底的湛蓝色的眼,天右只望了那西藏人一眼,意识便有点模糊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蓝色便把他的思维覆盖。

“小伙子,买下这把刀。”西藏人斩钉截铁地说。天右就鬼使神差地买下了那把刀。

回到出租屋。屋里多日未住人,空气中有股浓浓的霉味。天右推门进屋,猫忽地从床上窜下。那猫早已把天右的床当作自己的家。天右说:“猫,来,我们做个伴吧!”猫并不领天右的情,气愤地逃得远远的冲天右叫骂着:“喵。喵。喵。”天右骂:“不识抬举的,老子先杀了你祭刀。”说完天右就出了门找来一块石头。

天右蹲下。磨刀。刀锋冷冷。刀声霍霍。

咚,咚,咚。

有人敲门。

天右收了刀。打开门。是宏。

宏说:“咦,天右,这么久没回来住,我还以为你们另租了房呢。何丽呢?”天右一听宏提到何丽,激动了起来。“何丽,何丽她不会来了!”天右说。天右这样说时,已是咬牙切齿:“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都是你那该死的老公害的。”天右冷冷地盯着宏那高耸的双乳,突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冲动。这是一种雄性的冲动。是的!他的这种感觉很强烈。“因为你!”天右说,“因为你那该死的男人,每天晚上在房间里磨什么鬼刀,害得何丽离开了我,害得我变成了残废,害得我丢了工作!”天右越说越激动,一激动他就亮出了刀。

天右的心脏因激动而剧烈地跳跃着,他的体内一定有无数条火蛇在窜动,男人的血液在沸腾。后来他的阳具就高傲而且坚挺地雄起。我说过,自从何丽走后,天右以为他的那玩意儿再也不会苏醒了。现在它居然醒了过来,而且还是前所未有的威风八面。天右急于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男人。于是天右一步步地逼近宏。天右说:“你老公犯下的错,应该你来补偿。”

宏却笑了。宏笑得很媚。宏说:“天右,我早知道你想要什么。我第一次见你时就看出来了。”宏说:“来吧,你们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宏说着解开了上衣的扣子,露出了雪白丰腴的胸脯。天右便抱住了宏,把宏的衣服剥得精光。天右把心中积郁多日的愤怒全发泄在宏的身上。宏在扭动。宏说:“狗日的天右。狗日的男人。”

猫不知何时又跳到了窗台上,冷冷地盯着天右和宏。我无从知道猫的思想,但猫的好奇是肯定的。猫当时几乎是全神地盯着面前的这一对疯狂的男女。以至于它忘记了自己处境的危险。蓦地,猫发出了一声尖利的惨叫。在空中一连翻了七八个滚,落荒而逃。天右依稀看见是磨刀人对猫下的手。但天右那时已忘记了害怕。那时天右叫了一声“何丽”。那时宏说了一句“别为难我的男人”。那时天右就感觉到了无限空茫……

天右不知是何时睡过去的。等他醒来时,已是深夜。

夜凉如水。月如钩。

天右醒来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便是霍霍的磨刀声。宏一定又去上班了。是他男人在磨刀。天右觉得磨刀人今天磨刀的声响特别沉,仿佛要把磨刀石切断,泛着一股浓浓的杀机。天右感觉到了这种杀机。他的内心也有一股相同的杀机在涌动。天右猛地想到他今天把磨刀人的女人给睡了。天右还想到他睡磨刀人的女人时那声猫的惨叫。天右开始害怕了。他把那柄藏刀攥在了手中。攥紧藏刀的同时天右便把什么都决定了。

隔壁房间的磨刀声还在一声紧似一声。

霍――霍――

霍――霍――

霍霍霍霍霍霍――霍

急急缓缓的磨刀声如一条无形的绳索紧紧勒住了天右的脖子。天右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攥刀的手已是湿漉漉一片。

先下手为强。天右想。

6

天右把藏刀抽出了鞘。天右的血又开始沸腾了。因恐惧而沸腾。那该死的猫不知何时又钻了进来,冷冷地冲着天右笑。天右忽然觉得那猫的笑如同老板的笑,带着一种冷冷的嘲讽与鄙视。天右一挥刀,猫一声惨叫,拖着一路血迹逃出了租屋。

天右进入了磨刀人的房间。

这是第一次进入那个在他心目中打满了问号的房间。房间里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一张简易的小木床,床上堆得乱七八糟,墙边上摆着锅碗瓢盆煤气灶。如此而已。这是典型的打工人租房内的布置。磨刀人蹲在地上,很仔细地磨一把刀。从刀柄的形状可以看出这是一把菜刀,但刀身充其量只有一把菜刀的五分之一大小。看得出这是日积月累磨砺出来的结果。磨刀人面前的磨刀石呈月牙儿状地弯着,两端高高翘起形成了一道优美的弧形。对于天右的突然闯入,磨刀人并未表现出我们设想中的惊讶。他仿佛已进入了一种状态,一种老僧入定,物我两忘的境界。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这样的手应该是用来弹钢琴的。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迷幻的色彩。仿佛开满了狗尾巴草的田野,在风中,幽蓝幽蓝的狗尾巴草正一波漫过一波。他那么专心致志地磨着他的菜刀。根本没有在乎杀气腾腾手握藏刀的天右。

霍,霍霍。霍,霍霍。

声音顿挫,节奏均匀,看不出一丝的慌乱。磨刀人把那锋利无比雪亮的刀锋对着灯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才缓缓地转过头来,面对不速之客天右。

磨刀人平静地看了一眼天右。只一眼,天右便突然觉出了恐惧。仿佛有一只手突然把他的心攥紧。天右感觉自己浑身提不起一丝丝儿劲。举刀的手像刚刚喷射过精的阳具,软软地垂了下去。

天右说:“我来找猫。一只猫。一只麻猫。一只大麻猫。该死的猫偷吃了我的菜,还把我的床弄脏了。”天右解释着,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天右突然明白了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善良的打工仔。心中无论充满了什么样的仇恨与愤怒,那也只是一个打工者阿Q似的仇恨与愤怒。长年的麻木与生存的压力已磨尽了他的锐气。天右连在这屋里多待一分钟的勇气也没有,更别说用手中的刀去砍向那个让他陷入困境的磨刀人了。

其时天右还不明白,真正让他陷入困境的不是磨刀人,磨刀人之于天右,不过是一个带有某种隐喻或者象征意味的代指。而其时,天右在缓缓地后退,抓刀的手湿漉漉的。天右紧张地盯着磨刀人,害怕磨刀人突然一跃而起,刀锋一闪,砍下他那颗脆弱的头颅。天右并不想死,活着多好,自己还没活够呢。这样想时,天右的一只脚已退出了磨刀人的房门。

磨刀人突然站了起来,用力地挥了一下手中的菜刀。磨刀人说:“你别走了。”

天右还在往后退,藏刀护在胸前。

“你别走了。”磨刀人又说了一句。说着就逼近了天右。

恐惧再一次袭遍天右的全身,天右感觉脊背后冰凉一片。物极必反,恐惧到了极点,便能生出勇气,就像现在的天右。天右感觉自己有了力量,他握刀的手青筋凸起。当磨刀人再一次逼近一步时,天右一闭眼,挥出了手中的藏刀。仿佛儿时挥手轻轻拍打吃饱后懒得走路的老黄牛一样。接着有一股黏稠的东西溅在了天右的脸上。

天右睁开眼,听见磨刀人说了一声:“好。”

天右又挥出了一刀,磨刀人又说一声:“好。”

磨刀人说:“真的很好。谢谢你,天右。”

天右这时突然清醒了过来。我砍了磨刀人两刀,天右几乎绝望地想。可这刀我不是准备来砍老板的吗?现在天右两刀都砍向了磨刀人,一刀砍在磨刀人的肩上,另一刀,也砍在磨刀人的肩上。磨刀人的胸前已染红了一片,但他的神色很镇定。

磨刀人并没有还手,甚至没有招架。天右突然明白了,磨刀人是故意让他砍的。这样想时天右又感到了一阵无可明状的恐惧。磨刀人已是脸色苍白,缓缓地靠墙坐在了地上。天右这时的脑子如水洗一样的清醒。天右扔掉了手中的藏刀,去扶坐在墙角的磨刀人。磨刀人突然地伸出血糊糊的手,一把抓住了天右的手,说:“天右,谢谢你。”

天右说:“我送你上医院。”天右说着要去抱磨刀人。磨刀人说:“不用了,天右。我是故意让你砍我的,你让我从痛苦中解脱了出来,让我从自我封闭中走了出来,很久以来,我沉入了一个噩梦,梦中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驱使着我,冥冥之中总有一个声音在逼我去杀人,我也想杀那个人,但我不能杀人,我疯狂地磨刀,进入了一种走火入魔的状态,是你的这两刀让我清醒了一切,明白了一切。”磨刀人这样说时,双眼里秋水样的纯净、祥和、幽远。天右仍然一头雾水。

天右说:“我送你上医院,我出医药费,我不是真心想杀你的。”磨刀人说:“没事的。你听我说,我要说,如果你真的想帮我,你就做一回我的听众。”天右不再固执,坐了下来,和磨刀人相对而坐。

磨刀人说:“我给你说一个故事。”

7

(磨刀人的故事)故事发生在西部的一个小山村。故事的男主人公是一个小学教师。他十七岁开始在村办小学教书,在教坛上兢兢业业整整耕耘了十一个年头。按照当地政府的规定,教龄在十年以上的民办教师是可以转成公办教师的。

但他没能转正。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那个不该爱的人是村长的女儿。村长的女儿曾是他的学生。初中毕业后,村长的女儿也到小学任教。他们之间的爱情发生得行云流水,但却在关键的时候出了问题。因为村长不允许他的女儿嫁一个穷得叮当响,又比他女儿大十来岁的教书匠。

后来,他就失去了教师的职业。他决定要来南方打工。那天,天刚麻麻亮。教师背上简单的行囊,走到了村口。当他深情地再一次回眸望向生他养他的故乡时。他看见了她——村长的女儿。

这是一个没有一点新意的私奔的故事。这种故事大量地充斥在我们的民间故事和唐宋传奇中,故事的结局当然是才子佳人终成眷属,一个是八府巡按,一个是诰命夫人。而这个故事中的男女主人公双双来到了南方,然后他们开始了漫长的流浪生涯。东莞,佛山,深圳。他们相濡以沫,从不分离。然而,他们是普通的打工者。他在一家小工厂当员工。她则忙碌在流水线上。是爱情使他们从风风雨雨中走了过来。后来,她怀孕了。一次人流。又一次人流。他们养不起孩子。他们计划赚够了一万块然后就结婚。然而那一万块还未赚够。她却被炒了鱿鱼。后来,他们的一个老乡介绍她进了一家酒店做咨客。他们的生活开始悄悄地发生变化。

有一天,她哭着对他说,她对不起他。原来她被经理灌醉后,让别人给睡了。男人愤怒了。男人打了女人一个耳光。然后男人操起了刀,要去酒店里杀掉那个害他女人的经理。女人抱住他。女人说:“你要杀,就杀了我吧。”女人又说:“客人给了我一笔钱。”女人还说:“我豁出去了,做一年小姐,挣点钱,然后离开这该死的南方,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开始我们的新生活。”看着跟自己风里来雨里去的女人,男人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放下了手中的刀,又柔情地抚着女人说:“我不该打你。”

女人说:“别怪我,我也是生活所迫,我实在不想再这样子流浪下去,我想有个家,有个天真可爱的孩子。就这么简单平常的一个愿望,可这个愿望却那么难实现。”

女人说:“老公,你不会怪我是吗?”男人说:“我不怪你。”只是他晚上再也不和女人做爱了。男人是个懦弱的男人,他也没有勇气真的去找那个诱惑他老婆下水的男人算账。从此以后,女人每天晚上出去做小姐。男人便在家里焦躁不安。男人快要发疯了,他一次又一次地拿起了刀,想去杀人。杀经理,杀老婆,杀那些压在他老婆身上的男人。甚至杀死自己。

他把刀在磨刀石上磨得冷如秋水,但他终于没有去杀人。他是读书人,他是理智的。何况他连鸡都没杀过。他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中。每天晚上磨刀。

渐渐地,他发觉磨刀是一种境界。

每当听到那霍霍的磨刀声,他便会进入一种虚拟的空间。在那个空间里,他的思想纵横驰骋。他可以砍瓜切菜样地砍掉他恨的人的头颅,也可以佛祖般对他恨的人拈花一笑。再后来,他便不再有任何的思想了,他只是迷上了磨刀。没有仇恨,没有自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为磨刀而磨刀。磨刀这个单一的动作,成了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不停地磨刀可以使他进入一种无物无我的状态。在磨刀的过程中,他无爱亦无嗔。他们的生活又趋于了平静。

后来,他们新来的邻居打破了这种状态。邻居是一对小情人。每天晚上女人夸张的呻吟和床板的吱呀声如同扔进水中的巨石,在他宁静孤寂的心中激起了波澜。每当听到隔壁的做爱声,他便想到他的女人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情形,他的心中又升起了仇恨的火焰。他拼命地磨刀,但现在他已不能进入无物无我的境界了,他的心中充满了浮躁,充满一种血腥的狂热。他一次又一次疯狂地磨刀,他一次又一次徘徊在邻居的门外,恨不得砍死他们。但内心深处的另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能这样。

他觉得他心中有两个自我,一个是佛,一个是魔。一会儿,是佛战胜了魔。一会儿,是魔战胜了佛。他明白原来每个人都是可以成为佛陀也可以成为魔鬼的,因为佛和魔是如此的接近。糟糕的是近来魔渐渐占了上风。他知道,一旦佛彻底崩溃他会干出什么事情来。那样的事情是他心爱的女人不愿看到的。为了他的女人,男人是不会干出任何傻事来的。女人说了,今年年底就洗手不干了,夫妻双双把家还。

磨刀人的脸上泛起了一片兴奋的潮红。磨刀人说:“这个故事中的教师就是我。后来,你们走了,又来了。再后来,你进来找猫。我突然想让你砍我几刀,把我砍死了,一切都解脱了。你真的砍了我。你这两刀把我砍清醒了,我知道我该怎样做了。”

“天右,谢谢你。”磨刀人说。

天右茫然地看着磨刀人。魔,佛。天右不懂。仿佛又有所悟。

天右再次把目光投向磨刀人的眼,这时天右没有感觉到一丝的恐惧,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理解,他理解磨刀人的痛苦与压抑,悲愤与扭曲。因为他有着相同的痛苦与压抑悲愤与扭曲。那一刻,他是如此怀念故乡,怀念荆山楚水间那开满山坡的狗尾巴草,狗尾巴草在风中起伏,像长江的秋水,一波漫过一波……

天右轻轻地一声叹息,拎起了他的藏刀。一转身,却看见宏满脸泪水地站在门口。天右一阵慌乱,不敢看宏的眼,逃出了租屋,消逝在夜色中。良久,远远地传来一声狼样的嚎叫。

不久以后,磨刀人和宏突然从这个南方小镇消消失了。谁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也许,他们去了一个没人认识他们,没人知道他们那不堪回首的过去的地方,生儿育女,平静地过完他们的下半辈子。

而每当深夜,劳累了一天的人们进入梦乡的时候,那间偏僻的出租屋里依旧会传来霍霍的磨刀声。

磨刀的人是天右。

原载《作品》2001年第6期

王十月,本名王世孝。1972年6月生于湖北石首,2000年开始发表小说,现为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作品》杂志社社长、总编。长篇小说《无碑》被《中国日报》评为新世纪最值得向海外推荐的中文佳作之一,长篇小说《不舍昼夜》入选过十余种榜单。中篇小说《国家订单》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另有作品获人民文学奖,百花文学奖等。作品多次入选中国小说学会年度小说榜。有作品译成英、俄、法、西、意、蒙、日等文字。

王十月中篇小说:国家订单(节选)

终于,李想这一天对小老板提出了辞呈。小老板坐在租屋的旧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里吴小莉那职业的微笑,沉默许久。他想说什么来着,想说一说李想的诺言?说一说让李想再帮帮他?可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他理解李想,并不责怪他。李想有自己的生活,没有理由被绑死在他这辆眼看就要倾覆的破车上。

小老板说,工资的事,过几天好吗,赖查理……

小老板说到赖查理,说不下去了。他不止一次用赖查理来搪塞工人,说赖查理就要来了,赖查理一来就有钱了,公司也就度过困难期了,弄得全厂的工人都知道有个赖查理,知道他是工厂的救星。可是这个赖查理,已许久没法联系上了。连小老板自己都对赖查理的到来失去了信心。可是他又觉得赖查理不是那样的人,这几年的交往,赖查理给他的印象不坏。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世道,人心隔肚皮,谁又敢保证小老板看人没看走眼呢。

李想的鼻子一酸,他太理解小老板的心情了,毕竟是多年的朋友了。他差点就改变了主意。小老板待他不薄,可以说从来就未曾把他当属下看待,说是亲如兄弟也不过分。可是想到身怀六甲的妻子,想到周城那边催得急,想到到处都要花钱,他狠下了心,说,我做到月底吧。工资不急,你现在需要用钱。

刘梅快要生了吧。小老板还是盯着电视屏幕。

八个月了。李想说。

小老板问到了刘梅,李想就知道,小老板再难,也会在刘梅生产之前把工资给他的。从家里来的时候,刘梅反复对他说,一定要提钱,半年的工资,趁他还拿得出来,再过一段时间他破产了,杀他无肉剐他无皮,他想给也没的给了。李想嗯嗯地答应着。刘梅说,别拉不下面子。李想说我知道。刘梅说,有什么不好说的,欠债还钱,他欠你的工资,不好意思的是他。李想说,我知道。刘梅说,你就说我要生孩子了,缺钱用。李想说,我知道了。

小老板已欠下了供应商不少的货款。最要命的是,工人的工资也欠了四个月。开始的时候,小老板还对工人信誓旦旦,说赖查理很快就可能结清货款的,到时把工资一次性算给大家。可是一个月过去了,又一个月过去了,赖查理杳如黄鹤,工资只有一拖再拖。和工人交涉的重担,就落在了李想的肩上。李想对工人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还是不停有工人在辞工。辞工当然要结工资,不结算工资就要告到劳动站去,再不行就喊打喊杀的,现在的工人,也不好糊弄了,不像李想和小老板当初出门打工时那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的工人,对付起老板来,办法一套一套的。小老板倒不怕那些供货商,却怕这些工人。终还是有工人离开了,厉害的角色,自然拿到了工资,次一点的,打一张欠条,还有老实一点的,干脆拍拍屁股走人。小老板一天无数遍拨打赖查理的电话,电话从来没有接通过。

李想说,我知道,这时候我不该走。谁都可以走,我不该走。可是……

小老板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有鸡毛一样,痒。干咳着,终于咳出几个字:大家都不容易。

还说什么呢。但小老板多少是有些失望的,李想一走,等于少了他的一条胳膊,他的局面将更加难以应付,倒闭是迟早的事。只是,小老板终究是不甘心,他在等着奇迹出现。十年前,小老板背着一个破蛇皮袋离开故乡,那是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初春的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路两边,都是湖,湖睡在梦中,那么宁静,他的脚步声,惊醒了一两只狗子,狗子就叫了起来,狗子一叫,公鸡也开始叫,村庄起伏着一片鸡犬之声。小老板在那一刻停下了脚步,回望家门,家里的灯还亮着。他在心底里发下了誓言,一定要发财,当老板,衣锦还乡。出门打工,小老板吃过许多的苦,受过许多的难。这些,都不提了罢,小老板从来没有埋怨过生活,也没有恨过生活给他的苦,乡里人有一句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先是当工人,当技术工,跑业务。终于是有机会了,他有了自己的业务网,特别是赖查理的出现,改变了他的生活。他有了自己的制衣厂,十几号人七八条枪,一路这么走过来,终于有了一定的规模。他打过工,知道打工的苦,待工人不坏。他对工人说,将来工厂发展大了,我不会亏待大家。他是这样说的,也当真是这样想的。

小老板盯着电视画面,思想却飞得很远。李想想再说一些抱歉的话,但觉得这样的话说出来就显得虚伪,显得多余,也就不再说什么。两个男人,就这样一言不发,盯着电视画面发呆。他们没有想到,此刻,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正在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这件事,改变了世界。

就在李想觉得自己该走了时,凤凰台的电视画面,出现了奇怪的一幕:大洋彼岸,美利坚合众国那著名的双子座大楼,那无数好莱坞影片中出现的标志建筑,此刻却像是两个大烟囱,在冒着滚滚浓烟。两位心事重重的中国男人,在这一刻都呆住了,他们忘记了自己正面临的困境。很快他们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李想跳了起来,尖叫着,打电话通知自己的朋友。李想还拨通了妻子刘梅的电话,只说了一句话,赶快看凤凰台。挂了,又拨了周城的手机,也还是那一句,快看凤凰台。周城的手机信号似乎有问题,声音断断续续的,问,看什么?你说看什么?李想高声说,快看凤凰台。周城这一次听清了,说他在外面谈很重要的事情呢。周城问凤凰台有什么好看的,李想说,别问那么多了,赶快打开电视机看凤凰台,不然你会后悔的。小老板很冷漠地看着李想,嘴角甚至泛起了一丝冷笑。他想到了那封信,没有署名,但措辞很强硬,限他三天之内把工人的工资发了,否则,后果自负。随信一起的,还有一把水果刀。刀很锋利,闪着寒光。信肯定是他厂子里的工人写的,但是谁写的,小老板不知道。他本来是想和李想谈一谈这封信的,没想到李想提出了辞职,这让小老板的心里多少生了些许的疑惑。理论上来说,厂里所有的员工,都有可能写这封信,所有的员工,当然就包括了李想。看着李想,小老板又觉得,这写信的人不可能是李想。怎么说,他也算得上是李想的恩人,李想不至于如此恩将仇报。

又一架飞机撞向了大楼,画面给了尖叫着的惊慌的人群,给了五角大楼,给了白宫,给了一面在风中飘扬的星条旗……李想再一次尖叫了起来。李想还想说什么,但这一次李想觉出了不对劲,小老板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些悲哀地说了一句,不知要死多少人。小老板的话一出口,李想一时语塞。和小老板分手的时候,沉默的格局还是因为这事件的发生而打破。他们交流了对于这次事件的感慨,也共同关心了大楼里有没有中国人,关心了这次事件中死亡的人的数字,然后道别,一切都显得有些陌生而漠然了。

2

李想回到家,问刘梅有没有看过凤凰台。

刘梅说,跟小老板说了没有?

李想说,说了。

刘梅说,小老板生气了吧?

李想说,倒也没有生气,不过他心里肯定不好受。在我们最难的时候,是小老板帮了我们,现在他有了难,我却要辞职,总觉得有点不厚道。

刘梅说,你不会对他说我要生了吗?再说了,这些年来,你为他打工,没有白天黑夜,也帮了他不少,算是报恩了。

李想说,话虽这么讲,可心里总是难受的。你没有看凤凰台吗?

刘梅说,看了,小老板没有说多久给你结工资吗?

李想说,没想到,美国的双子楼被撞了。

刘梅说,别在这里打马虎眼了,肯定是没有谈工资的事吧,你呀你,我就知道你这人,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说几句话会死人?

李想就把头低了下去,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说,我答应了,做到月底。

嘁!刘梅冷笑一声,月底,你们厂还能做到月底?

李想不再说话。本来他是想和刘梅谈一谈美国双子楼被撞的事,现在却一点谈兴都没有了。洗了正准备睡呢,周城的电话打来了,问李想和老板谈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辞职了跟他一起干。李想说谈了,月底就离开小老板。李想问周城,看凤凰台了没有。周城说没有看,说他今天晚上和一个美国基金会的代表在谈判,合同都签好了。

咱们要发财了,周城说,晚上有活动吗?

李想说,都几点钟了,还活动?

周城说,嫂子怀了几个月,憋坏了吧。出来,我请客,帮你把那戒给破了。

李想还想说什么,周城已说了声西子足疗馆见,把电话挂了。

这么晚了还往外跑,刘梅自然是一脸的不高兴。何况是跟周城跑,刘梅更加不高兴。

刘梅一直觉得周城这人不踏实,虚头巴脑,咋咋呼呼的,又爱吹牛。担心李想跟他在一起学坏,还担心他吃亏。刘梅说真想不通,周城怎么那么大的能耐,名利双收。可是想到老公将来跟了周城,赚的钱要比跟了小老板多,也就不怎么反对了。

到了足疗馆,周城一脸喜色,在那里和咨客聊天。见李想到了,便问李想,是按摩还是洗脚。李想说洗脚。周城说,那就洗脚吧,下次一定要帮你破戒。李想笑笑说他早就没有戒可破了。要了房间,咨客问周城有没有熟悉的技师,周城叫了三十八号,又指着李想说帮他叫个漂亮点的小妹。咨客笑盈盈地答应了,不一会儿回来,对周城说,对不起老板,三十八号出钟了,您再叫一位吧。周城说那你随便安排吧。

等候技师时,周城神秘地对李想说,我那事成了。

李想问什么事。周城说就上次对你说的那事,从现在起,我免费为打工者打官司了,免费,你知道吗,一分钱也不收。老子再也不用担心那些打工仔赢了官司不给钱了。

说话间,技师来了。给李想洗脚的技师长得不错,而给周城洗脚的技师,却是一位大嫂。李想嘴角泛过一丝笑,望了周城一眼,周城皱了皱眉头,朝李想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哎呀,命苦呀。也不同技师说话,只是对李想说,我今天跟那假美国佬把合同签了,我只管打官司,所有的律师费都由老美出。接下来我这里肯定忙不过来,缺一个又能干又放心的帮手,你最好快点过来。

李想说没办法,做人不能太绝情,当年我被治安抓,差点送收容所了,是小老板帮了我。李想又不无担心地问周城,拿美国人的钱,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周城笑了,说,你呀你,这也是为打工者做一件大好事,名利双收,你就放心吧。

从洗脚城出来的时候,已是凌晨了。路过海华工业区前的十字路口时,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李想一个激灵,说,妈的,又是查暂住证的。把手摸向了口袋,身份证暂住证都在。多年前,他刚来南方,工作没有找到,手中的钱又花光了,屋漏偏遭连阴雨,晚上又被治安队抓了。他就是那时认识小老板的。那时的小老板还没有当老板,还在工厂里打工。萍水相逢的小老板帮他出了一百五十块的罚款,让他免了收容之苦,还把他介绍进了他们厂做工。从此,开始了他们长达八年的友谊。小老板从厂里出来创业,李想也跟了出来。想到自己今天向小老板提出辞职,想到小老板的工厂已是风雨飘摇,想到当初自己被小老板帮助时说过的话:今后您要有用得着我李想的地方,我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李想禁不住一声长叹。南国的风,带着咸腥的海的气息扑面而来。街道两旁那高大的大王椰,在风中沙沙沙地响。李想突然觉得内心凄惶莫名。

一群治安员围着两个人,他们现在对李想和周城不感兴趣。李想却差不多患了治安员综合症,见了治安腿就发软。现在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却发现不见了周城,回头望,见周城在看热闹。李想等了一会儿,见周城似乎没打算离开,想一想,把身份证、暂住证拿出来再确认了一遍,才走过去,说周城你干吗哩,你……呀!张怀恩?!李想看见,那被治安员折腾的居然是厂里的车衣工张怀恩。

3

张怀恩正在同治安员辩解,说他手中的刀子,当真是削水果的,不是用来行凶的。说着就激动了起来,手开始比划着。

张怀恩正在百口莫辩,突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原来是厂里的经理李想,那兴奋无异于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喊了一声李经理,对治安员说,他是我们厂的经理,他可以证明我是好人的。

治安员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李想和周城的身上,目光像锐利的刀子,把李想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又把周城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然后指着李想,说,暂住证,身份证。

李想迅速把证件递给了治安员。治安员看了一眼,还给了他。指着周城要看证件。周城却没有把证件交给他们看的意思,只是慢条斯理地说,你们是哪个派出所的,把你的证件给我看看。

这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治安员天天查看别人的证件,大约从来没有被人查看过证件,一下子倒愣住了。又拿目光刮周城,就没有先前那么锐利了。心里有些虚,不知道周城是何方神圣。周城看出了治安员的心思,冷笑了一声,说,你们为什么要为难他?谁给你们的权力?

治安员之一说,他带着刀子。

张怀恩说,是水果刀,用来削水果的。

治安员之二说,水果刀就不能行凶了?

周城说,真是好笑,带了水果刀就会行凶吗?那我说你是强奸犯。

我怎么是强奸犯?

你有强奸的工具呀。周城说。

周围的人都哄地笑了起来。

治安员闹了个大黑脸,被周城这么一唬,有点蒙了。眼前这人,看穿着也不像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哪有大人物深更半夜在街上闲溜达的呢,慢慢有些回过神来了。首先回过神来的,大约是治安员头目,他指着周城说,丢雷个嗨,你在这里装什么大头鸟,你干吗的,身份证,暂住证!

周城不慌不忙,从腰上取下手机,说,问我是谁?是让李世贤来告诉你们,还是让黄标告诉你们?

周城说的李世贤,是这城市的公安局长,黄标,就是这片区的派出所长。周城报出这两个人的名字,治安头目再一次慌了。周城把手机递给那治安头目,说,要不要给李世贤打个电话让他为我证明身份?

治安头目慌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您讲笑了。

周城见好就收,说,你们这么晚出来执法,也很辛苦,可是你们要文明执法,看见他手中有刀子,拦住盘问,都是对的,说明你们工作很认真。可你们怎么能没来由欺侮人呢?欺侮人就是你们的不对了。治安队伍这么辛苦保一方平安,为什么老百姓还这样不待见你们呢?还是你们的执法态度有问题啊。

治安头目低头垂手,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连声说是是是,下次注意。挥手让手下的治安员放了张怀恩。张怀恩千恩万谢。李想说,这么晚了出来瞎转悠什么呢,你又不是刚出门打工的,出来就算了,还带一把刀子。快点回厂里去吧。张怀恩又谢了李想,说李经理,要不是您,我今晚就惨了。

车衣工张怀恩并不知道,刚才跟着李经理的,并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是一个专帮打工者们打官司的律师罢了。他更不会想到,和李经理在一起的那个大人物,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公安局局长和派出所所长。他不过是看准了治安员的心态,诈了他们一把。他要是知道了,当时怕是吓得都走不动了。

这个晚上经历的一切,对车衣工张怀恩来说,是一个警示信号,他得认真想一想下面的路该如何走了。回到工厂,睡在铁架床上,张怀恩的手脚还在发软。如果不是李经理他们赶到,他坚持不了几分钟,就会如实招供了。

张怀恩想到了另外的一把刀子,还有和刀子放在一起的那一封信。几个月没有发工资了,工友们陆续在离开,许多人都没有拿到工资。张怀恩不想找劳动站,他早就听说,老板被一个叫赖查理的香港人骗了,几十万的货款都没有要到。就算到劳动站去告,老板也拿不出钱来发工资了。何况,天地良心,他张怀恩跟了小老板也有三年了,小老板待他们这些工人当真不错。张怀恩也不想把事情弄大,他只是想吓唬一下小老板,然后要到自己的工钱。

晚上,他去未婚妻打工的厂子,俩人在厂外面的香蕉林里亲热了半天,打算国庆节就回家结婚。说到回家结婚之前,无论如何要把工资拿到手。未婚妻劝他,好好跟老板说,把要结婚的事说清楚,也许老板会把工资结了呢。再说了,你的身体一直不大好,要早点去医院检查检查。张怀恩摇摇头,苦笑,说,小老板人是不错的,他要拿得出钱来,也不会拖我们这么久的工资了。又说,我没什么病,不过就是有点贫血,结婚了你天天给我做好吃的就行了。未婚妻偎在张怀恩的怀里,无限幸福,说,结婚了我们在外面租个房子,我天天给你煲汤,把你养得胖胖的。

张怀恩并没有告诉未婚妻关于刀子的事。未婚妻抱着他时,碰到了那把水果刀,吓了一跳。张怀恩说,没什么,用来防身的。未婚妻就不说话。上个月,他们俩也是在这厂外的香蕉林里亲热,结果被几个烂仔抢了,抢了钱不说,那烂仔还摸了未婚妻的胸。当时的张怀恩,没有做出任何的反抗。未婚妻倒没有责怪张怀恩,张怀恩却感到极度的愧疚,说他不是男人。未婚妻说,我只要你好,平平安安的。你要真和他们打起来了,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话是这么说,张怀恩的心里却更加难受,总觉得自己不算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当张怀恩说他的刀子是用来防身时,未婚妻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别带刀子了,带了刀子更危险。也是在那时,张怀恩听到了一个让他又喜又忧的事,未婚妻怀上了他的骨肉。当真让他又是欢喜又是惶恐。

张怀恩决定,用温和的方法去向小老板要工资。他要对小老板说他的未婚妻,说他未来的孩子,当然,还可以编造一下,比如说家里有一个八十岁,不,七十岁的老母,有一个正在读高中,明年就要考大学的妹妹,我张怀恩一家人的幸福,都寄托在小老板您的身上。实在不行了,就算给老板下跪也是可以的。然而第二天,小老板并没有来工厂。张怀恩找到了老板娘,老板娘说要工资你去找老板。张怀恩说,那老板去哪儿了?老板娘说,我还在找他呢。看着老板娘火药一样,仿佛一触就要爆炸,张怀恩退出了办公室,见文员李兰朝他吐舌头做鬼脸,便凑过去,用嘴努老板娘的办公室,问怎么回事。李兰小声说,和老板吵架了,早上在办公室里哭呢。

4

这一天,张怀恩带来的消息,像一股暗流,在工人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老板不见了!

连老板娘都不知道老板去哪里了。

老板会不会跑掉了?要是跑掉了,我们这些人就惨了,四个月的工资呢。

工人去找经理李想,问经理,老板是不是跑了。李想安慰大家,说怎么可能呢,怎么会跑呢,老板不可能跑的,他有这个厂在这里,还有这么多的设备,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工厂不过暂时遇到了一些小困难,赖查理马上就要来了,赖查理一来,大家的工资都有的发了,一分钱都不会少你们的。再说了,我不也还欠着工资么,你们欠四个月,我还欠了六个月呢,张怀恩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怀恩昨晚才受了李想的恩惠,现在没有理由不站在李想的这一边帮他说说话,张怀恩于是对工人们说,李经理说得有道理。老板可能是帮我们弄钱去了哩,我打工十年,干过七八间厂,在这个厂干了三年,这个老板是最好的了。

工人们的从众心理是比较强的,有人说老板跑了,就人心惶惶,觉得老板真的跑了;有人说老板不可能跑,大家一听,又觉得在理,老板要跑早就跑了,还会等到今天?

小老板的确没跑,跑到哪里去呢,这厂子是他的命和心血,他怎么会抛下呢。只是他现在觉得很累,前所未有的累。昨天晚上,和妻子吵了一架,心情坏到了极点。他现在只想找一个安静的,没人知道的地方,好好睡一觉,积蓄力量。和妻子吵架后,小老板离开了家,给阿蓝打了电话。问阿蓝晚上有空没有。阿蓝说有空。小老板就去了阿蓝那儿。阿蓝一见小老板,就偎在了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小老板轻抚着阿蓝的长发,说,我有点饿,给我做点吃的吧。

阿蓝烧得一手好菜。小老板每次来这儿,阿蓝都会下厨烧上几个小老板爱吃的菜。

阿蓝说,看你的脸色很差,我给你放点热水,你泡个澡吧。

小老板说好,倒在阿蓝的床上休息。小老板每次一倒在阿蓝的床上,就觉得瞌睡,倒下就能睡着,而且还睡得格外的香。就像现在,他睡在了阿蓝的床上,就像到了一个温暖宁静的港湾,工厂里的烦心事,都仿佛与他无关了,他现在只想好好地享受这温馨的时刻。阿蓝在浴室里放好了水来叫小老板时,房间里已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阿蓝不忍心叫醒他,下厨房去做菜。做好了菜,看小老板还在睡,阿蓝就坐在床边,看着小老板。

不知为何,阿蓝觉得自己是渐渐喜欢上这小老板了,这种喜欢是危险的,她知道这不同于一般的感情,也不同于她对其他客人的感情。这些年来,她就在这里安了个窝,接待一些熟悉的客人。遇上喜欢的男人还会为他们炒两个菜。也有客人提出过把她包起来,她只是笑。她似乎是喜欢上了现在的这种生活,为那些事业小有成就,却又心灵孤独的男人们,营造一个家的氛围,做他们临时的妻子。可是小老板出现后,阿蓝的心有些乱了,她开始减少和其他客人交往。小老板并没有给过她多少的钱,只是每次会送给她一些小礼物,这礼物有的比较值钱,有的不值钱。但这些对于阿蓝来说,似乎都是无价的。有时阿蓝也想,这个平时总显得心事重重的男人,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让她心乱如此。想来想去,阿蓝觉得,是小老板的真实。小老板在阿蓝面前,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内心,也不掩饰他的困窘。不像有的男人,一来就对她吹嘘又赚了多少钱,说要和老婆离了婚娶她。小老板却总对她说,不能一个人一直这样下去,碰到合适的,就嫁了。他情愿那时和她做一个朋友。说他的生意遇到了困难,但一切都会过去的。说他喜欢到这里来,是喜欢这里有家的感觉,可以让他忘了那许多的烦恼。难道只是这些吗?阿蓝自己也不清楚,于是只能对自己说,人的感情,当真是很奇妙很复杂的。

小老板猛地醒了,看着阿蓝,笑,说,我又睡着了。每次来你这里,都有睡不完的瞌睡。

阿蓝说,饭好了,吃饭吧。

于是他们吃饭。吃完饭,小老板洗了个热水澡。抱着阿蓝,做爱。小老板做爱总是很小心,像在抚摸一尊绝品的瓷器。然而这一次,小老板一反常态了,风狂雨骤的。小老板喊,阿蓝啊阿蓝,阿蓝啊……小老板居然哭了。但小老板没有让眼泪泛滥,泪刚出来,便被他止住。小老板仔细地抚摸着阿蓝细瓷一样的肌肤,说,阿蓝,我恐怕是最后一次来你这里了。阿蓝抱着他,拿手指抚摸着他的胸肌,不问为什么。小老板说他的工厂这次真的坚持不下去了,他明天回去,就宣布破产。把厂里的东西卖了给工人发工资,欠供货商的钱,那就只有欠着了。小老板说他反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只是对不起阿蓝,有钱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想着多帮帮她。

这个晚上,小老板睡得格外的香,连梦都没有做一个。次日拥别阿蓝的时候,他把腕上那块戴了五年的手表脱下来,作为给阿蓝最后的留念。

小老板回到了工厂。现在他的内心很平静,他做好了坦然面对这一切的准备。工人见到老板回厂了,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老板果然没有跑。老板没有跑,大家的心也就安了。张怀恩的心却并没有安妥下来。小老板刚坐回办公室,张怀恩就去找他了。小老板很客气地让张怀恩坐下。张怀恩站着。小老板说,你坐吧,坐下说。张怀恩很拘束地坐下。小老板拉开了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信,还有一把闪亮的刀子。信上的每一个字,其实都像是一把刀子,一刀一刀,扎在小老板的心头。可是现在,爱也好恨也好,这一切似乎意义都不大了。小老板把抽屉合上,平静地盯着张怀恩。张怀恩被小老板盯得有点发毛了,惶恐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把头都低到两条腿中间了。

怀恩,有什么事,你说。小老板说话和风细雨,但这和风细雨里,却透着疲惫与失望。

张怀恩想好了许多的话,可是一下子,居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脸涨得通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板,我要回家结婚了。

小老板笑了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牙。这么多年来,小老板保持了许多美好的品德,不抽烟,不喝酒。三十有五了,身体一点也没有发福。

恭喜你。到时要给我派喜糖哦。我还得给你包个红包的。又说,日子定好了吗?

定好了,就在国庆节。张怀恩的眼四处游走,就是不敢看小老板的眼。

哦,我知道了。工资的事你放心,我会尽快发给你的。你看,我厂里还有那么多设备,那么多布料,怎么说也能卖点钱,发工人的工资还是够的。

张怀恩没有想到,事情会是如此的简单。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说他未婚妻肚子里的孩子,没有说他那虚构的七十岁的老母亲,还有那凭空造出来的读高中的妹妹,更没来得及说他的贫血。这样一来,张怀恩反倒觉得有点空落落的感觉,仿佛攥足了劲,一拳打出去,却打在了棉花上。

还有事吗?小老板问。

张怀恩站了起来,突然说,我,要做爸爸了。说完脸更红了。

小老板笑得很开心,说,那是双喜临门了。我得包一个大点的红包。

张怀恩说,老板,那……我走了。

走到门口时,张怀恩又站住了。

小老板说,还有什么事吗?

我……张怀恩差一点就对老板说,对不起,那封信是我写的,还有那把刀。然而张怀恩没有说,只是突然冲小老板鞠了一个躬。

张怀恩离开后,小老板又拉开抽屉,拿出那把锋利的刀子,眯着眼睛看着。电话响了起来,他不想去接。可电话铃声响得很固执。小老板看着电话机,突然觉得这些年的创业生活,当真像是梦。他想起多年前,他离开故乡的那个清晨。小老板拿起了电话,突然像被人在屁股上扎了一刀一样,蹦了起来。

赖查理!小老板的声音很古怪,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激动。

赖查理,你在哪里?你可把我害苦了。小老板的手都在发抖了。

赖查理没有说话,让小老板发脾气。等小老板的脾气发得差不多了,才说,骂够了吧,骂够了,给个大单你做。

大单?小老板苦笑了一下,真正的大单,赖查理是不会给他做的。给他做的,要么是工价很低,别的厂不愿接,要么是要货急,像催命一样,别的厂不想接。但就是这些鸡零狗碎的订单,让小老板一步步走到了如今。可以说是成也赖查理,败也赖查理。

赖查理不是老外,是个香港人,多年以前,他也只是一家港资制衣厂的高管。那时小老板打工的厂和他打工的港资厂有业务往来。两人打交道多了,赖查理就鼓动小老板投资办一个小厂子,他呢,也绕开了老板,把自己接到的一些小的订单下给小老板做。小老板的制衣厂壮大的同时,赖查理的贸易公司也做得顺风顺水了。但有了制衣方面的单,他总还是想着小老板的。

5

小老板没有追问赖查理这几个月为何不见了,连公司的电话也打不通。赖查理也没有去解释。在江湖上,各人有各人的混法,只要赖查理来了就好了。赖查理来了!这个消息像风一样,在小老板的制衣厂里吹遍了。每个员工的心都被吹皱了,九月南方的酷热,也被这一阵风吹散了。赖查理果然是小老板的救星,小老板的救星就是百十号工人的救星。打工者和老板,看似对立的两个阶层,其实又是紧密的利益相关者,是拴在一条绳上的俩蚂蚱。用老祖宗的话说,这叫大河涨水小河满,大河落水小河干。当然理是这个理,实际上却是,大河涨水了,小河会不会满倒是不一定的,大河落水了,首先干涸的却肯定是小河。

赖查理带来了欠小老板的部分货款,外加一个大订单。用赖查理的话说,这可不是一般的订单,这是国家订单,而且不是一般的国家订单,是美国的国家订单。你要感到荣幸哦。

赖查理说的所谓美国国家订单,是生产二十万面美国国旗。

赖查理实话实说,他接的订单是一百万面星条旗,这样的单,本来是不会给小老板分一杯羹的。一是看在小老板的忠厚本分,二来呢,这批货也实在要得太急了些。这才匀出了二十万面的单给小老板。二十万面星条旗,五天交货。

小老板听说一百万面星条旗时,微微一笑。和赖查理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太了解赖查理了,人不坏,也有信誉,就是爱吹点牛,用现在流行的话说,是喜欢忽悠。他说什么一百万面星条旗,估计也就是那二十万面。

不就是二十万面旗子吗?五天交货,一点问题都没有。小老板说得斩钉截铁。

赖查理狐疑地看着小老板,说,二十万面,你真能按期交货?

小老板说,我们也不是一年两年的朋友了,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说过大话?只是,怕是要加班加点了。你这一消失就是两个月,弄得我的工人天天去劳动站告我的状。我的那些货款……

赖查理说,阎王少了小鬼的钱?

小老板笑,说那是那是。又说,工人不拿钱不肯开工,加两个班时间长一点,早把我告劳动站去了。

赖查理说,你还怕劳动站?你这当老板的,从来不都是和劳动站串通一气的吗。

小老板说,我要有这样的关系,还怕工人告我?

赖查理说,这倒是实话。你放心让工人加班吧,劳动站那边小意思啦,我一个电话就摆平了。

赖查理来了。小老板头上的乌云一下子就散了。当天就把欠工人的工资给发了,厂里又加了菜。也对工人们托了话,离开了,又想回来的工人,随时欢迎。辞了工,还没有走的,最好留下来别走了。接下来的货工价那可是前所未有的高,保证大家一天能挣上六十块。车衣工张怀恩拿到四个月的工钱后,作出的第一个决定就是继续留在厂里。

小老板现在想的是李想的去留问题。突然之间,工厂又死里逃生了,而且眼看着有了大的发展机遇。这让小老板的内心起了波澜,表面上,似乎风平浪静,可内心的波澜,却可以说波涛汹涌了。这一次的困难,让小老板对世事看透了许多。比如他的妻子,小老板和她结婚这么多年来,妻子对他是百依百顺,从未逆过他的意思。可这次,他差点翻船了,妻子呢,果真能够和他共患难吗?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说得还真有那么点意思。还比如李想,不就是半年的工资没有发吗?用得着这样?辞职?笑话!这就是把我当兄弟一样看的人吗?小老板忽然冷笑了一声,觉得他真该感谢赖查理失踪了两个月,是这件事让他看清了许多。

人逢喜事精神爽,小老板突然有了点想唱几句的冲动。但他没有唱,只是闭着眼,吹了几声口哨。想到接下了这么大又这么急的订单,现在如何少得了李想,小老板决定和李想谈一谈,好好安抚他,挽留他,最起码也让他死心塌地把这批货赶完。小老板把李想叫到了办公室,给李想倒了茶。小老板的目光盯在了李想的脸上,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目光中流露出的得意。而这得意,像一把锋利的刀,将他和李想之间的裂缝切得更大了。

李想说,老板,您找我什么事?

小老板把李想的辞职书拿了出来,推到李想的面前,说,这个,你拿回去。

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一万元,轻轻地推到了李想的面前,说,这个,是你的奖金。

小老板说,我不怪你,一点也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提什么辞职的事了。

李想把辞职书和钱推回给了小老板,说,你现在渡过难关了,我的心里也好受一些了,不然我会因为辞职感到良心不安的。只是,好马不吃回头草,决定的事,我不想再改了。你放心,我答应了做到月底,说话算数。在这里做一天,就会尽全力的。

李想这话说得很有分寸,这话一出口,就注定了两人之间,裂痕真的越来越大了。李想的话说得很有水平,意思是,你小老板的心思我懂,不就是担心这批货赶不出来吗?你是怕我李想在这里混日子哩,我李想可不是那种人!

6

小老板把那辞职书收起来,钱还是推给了李想,说,人各有志,我这里是太小了,你是个有能力的人,应该谋个更有发展前途的位置,我也不强留。这个你收下,刘梅不是马上要生孩子了吗?在这里生孩子,可得不少的钱花。我也不说是奖金了,算是我给未来侄子的见面礼。

李想咧开嘴,笑,有些苦涩。但他还是把钱收下了。小老板这样说,他没有理由拒绝。其实,从赖查理出现的那一刻起,李想就有点后悔了。他意识到,他的辞职是个错误的选择,倒不是因为他舍不得这个职业,他只是觉得,要是再坚持几天,等赖查理来了,等小老板过了这难关再辞职,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那么,他们的友谊,就会持续下去。可是木已成舟。他本来是觉得有些内疚的,走进小老板的办公室时,他都还在内疚,可是当小老板用那种得意的目光看着他时,那种内疚感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那一瞬间,李想的心情是复杂的,由内疚到失落,再到坦然。他突然觉得他再也不欠小老板什么了,之所以决定帮小老板把这批货赶完,一是自己承诺过做到月底,二是要让小老板欠他一个情。

两人的心情变化,都是一瞬间的事。但两人都是聪明人,都感觉到了,他们的友谊,已蒙上了尘。片刻的尴尬之后,小老板就开始谈工作了,问李想,二十万面旗,五天时间能不能赶出来。李想说,肯定不能,加点班,十万面没问题。

没有办法吗?马上招人呢。小老板问。

李想说,就算是满员,也不可能按时交货。

小老板说,你有办法的。

李想说,没有办法,能有什么办法呢?除非……

小老板眼睛一亮,问李想除非什么。李想摇了摇头,说不可能的。小老板说你还没有说呢,怎么知道可不可能呢?

李想说,我算了一下,如果满员,按我们的工人正常的进度,最少要十二天才能交货。现在只有五天的时间,除非外发一部分给别的厂加工。

外发?绝对不行。小老板说得很坚决。他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么一个单,订货方要货急,才给出了这么高的价,做好这一单,他的工厂就真的可以起死回生了。

李想苦笑,摇了摇头。要是在过去,他肯定会说服小老板,告诉他人不可能一口吃成个胖子,有时不该是自己的财也别强求。要是在过去,他说了这样的话,小老板也多半会接受的。可这半年来,小老板被钱逼得快疯了,哪里还能把到嘴的肥肉拱手让给别人?现在的李想,要是再这样劝小老板,小老板还听得进去吗?李想认为小老板是听不进去的了,因此他也不再劝小老板了。只是说,那就只有加班,拼命地加班。反正只是五天时间,大不了大家五天不合眼。

李想这话说得还是带点刺的,他觉得他有义务提醒一下小老板,人哪里能五天不睡觉呢。可是小老板没有想到这一层,却兴奋了起来,说,对,做完这一单,给工人放几天假,让他们好好睡几天。你看电视里,抗洪抢险,官兵不也是几天几夜不睡觉吗,人的潜能是无限的。把工人的伙食搞好一点,李想你给工人打打气,鼓鼓劲。

抗洪抢险?李想的嘴咧了咧。他想说这怎么能和抗洪抢险相提并论?但又觉得这样的话还是不说为好,只是拿眼睛看着小老板,觉得小老板突然变得陌生了起来。

李想去安排生产了。小老板想了想,又让文员把张怀恩叫来了。张怀恩再一次紧张地站在了小老板面前。这一次,他看见了小老板桌子上放着的那封信,还有那把刀子。张怀恩的手脚一下子就软了。小老板笑了笑,走到张怀恩的身边,拍了拍张怀恩的肩膀,将五百块钱塞进了张怀恩的口袋里。张怀恩说,老板,您这……小老板说,你马上要结婚了,又要做爸爸,双喜临门,可你决定留在厂里,这让我很感动,这个,是我的一点心意。张怀恩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信和刀,手脚还是没有劲。小老板说,你的技术很好,我一直想着让你做个主管,协助李经理把生产抓上去,我看现在是时候了。你去吧,一会儿我让文员出一个通告,把你当主管的事在厂里宣布一下。对了,这批货很紧,五天要做出十天的货,厂里好多工人都是你的老乡,你帮我带好这个头。小老板说着,又在张怀恩的肩膀上拍了拍,说,你下去吧。

张怀恩满心欢喜,诚惶诚恐地下去了。主管这个位置张怀恩不是没有梦想过,不是有句俗话,叫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吗?在这家厂子里,论技术,张怀恩算不上是最好的,可是论人缘,他是最好的,厂里好多工人都是他的老乡。从老板的办公室出来,张怀恩再看这车间,看面临的工作时,心境一下子大不一样了。他觉得他对这厂子有了责任,他不再只是一个车衣工,把自己的货做好,尽可能多地车衣,多挣工钱。并不是每个打工者都有机会当主管的,现在机会来了,就看自己能不能把握住了。当了主管,从此就不用再天天坐在车位前,不要命地车衣了。当了主管,吃的住的还有工资都会不一样了。张怀恩突然觉得,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来得那么不真实。他又想到了老板桌子上的那封信,还有那把刀。老板要是知道,这信是我张怀恩所写,这刀是我张怀恩所寄,会怎么想呢?这样一想,张怀恩就后悔得要死,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重要的是,这事他干得并不隐秘,他对另外的一个老乡讲过了,当时讲时,他是很得意的。现在,这老乡,成了一个危险的存在了。好在老乡关系和他不错,大不了当了主管,在工作上照顾他一点。

回到车位上时,张怀恩有一点心不在焉。老乡问他,怀恩,怎么啦?老板叫你去干吗了?张怀恩一惊,说,没干吗,没干吗,就是问我结婚的事。老板真是好呢,你看我一个打工仔,结个婚,他还那么关心。老乡说,我也觉得我们老板人不错。张怀恩说,前一段时间,老板遇到了困难,厂子差一点就倒闭了,你知道那天我去找老板辞职,老板怎么说吗?老乡问怎么说。张怀恩说,老板说回去告诉大家,让大家放心,我厂子就算倒闭了,卖设备卖原料,也要把工人的工钱都发了。老板说他也是打过工的,知道打工人不容易呢,哪里就能差工人的钱呢。老乡说,也是。张怀恩又说,所以,这一次老板遇到了好机会,听说这批货很紧,五天一定要交货,老板对我们好,我们也要帮帮老板呢。说到这里,张怀恩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一点,便不再说话,只是埋了头车衣,把电车踩得飞快。

中午快要下班时,车间里的喇叭响了起来,宣布了对张怀恩的任命。老乡们都向张怀恩表示了热烈的祝贺。吃饭的时候,张怀恩拿着饭碗去员工窗口打饭,工友们就笑,说张主管,你还在这里打饭呀,去那边,和老板一起吃小灶呀。张怀恩憨笑,还是挤在员工队伍里,眼却不时地望着干部吃饭的小房间。老乡们把他从队伍里挤了出来,说,别在这里装啦,快点过去吧。张怀恩被挤了出来,他便去队伍的后面排队。李想刚好从车间过来,说,张主管,你怎么在这里排队,去那边吃吧。

张怀恩跟着李想去了。小老板和干部们一起坐着,见张怀恩去了,其他的干部站了起来,给张怀恩挪椅子。小老板说,怀恩你现在是主管了,要负起主管的责任来。有李经理带着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工人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加班加点,把这批货赶出来。大家有困难没有?干部们都表了态,说没困难。小老板说,怀恩,你呢,有什么困难就说。张怀恩说,没有困难。小老板笑,说,困难是有的,但大家要想办法克服困难,战胜困难,再苦再难也就是五天时间,赶完这批货,我请全厂员工去大鹏湾海边玩一趟,游泳,晒太阳,吃烧烤,怎么样?干部们齐声叫好。

小老板去了员工的饭堂,中午的伙食,明显比平时要好了许多。小老板又把加完了班放三天假,带大家去海边玩,去游泳、烧烤的事说了。员工们的情绪也都调动了起来。

张怀恩猛地做了主管,有点不知所措,跟在李想的后面转了两圈,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又坐回到自己的位置忙碌起来。小老板看在眼里,并没有说什么,嘴角泛起了微微的笑。

小老板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妥当了,突然发觉,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这一次,他才真正像一个生意人了,他学会了驭人之术。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陌生,这陌生让他觉出了一点点的危险,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一种进步。

生意人嘛!小老板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车间里的电车在轰鸣,心里像六月天喝了冰水一样,舒畅极了。他想起了阿蓝。他想给阿蓝打个电话,想一想,还是没有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打开了电视机,看电视。电视里还在播着九月十一日的那个恐怖的画面。那曾经雄视世界的双子座倒塌了。消防队员还在紧张地进行全力搜救,希望能从废墟中找出生还者。小老板第一次发现,现在的世界,没有什么事件是孤立的,比如这次发生在大洋彼岸的恐怖袭击,几天前,他何曾想到这样的一次恐怖袭击,会改变他的命运呢。在国难面前,美国人的爱国热情,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高涨,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悬挂着国旗,表示他们对国家的热爱。这时他们才发现,在美国国内,居然找不到生产国旗的工厂,突然涌现的对国旗的大量需求,竟成了他小老板的企业死而复生的机会。现在,小老板看着这电视画面时,心情就比往日复杂了许多。他走到窗口,盯着窗外,窗外是九月的南国,天空似乎有些异样,干涸了一个夏季的小镇,在骄阳的炙烤下,仿佛一揉就会散成粉末。小老板开始渴望一场雨的降临。

傍晚的时候,果真就下了一场久违的雨。这中国南方的小镇,在雨水的滋润下,顿时温和了起来。雨水洗净了布满尘灰的小镇的天空,小镇一下子新了起来,连路边的树也鲜活了,香蕉叶绿得肥硕温润,高大的大王椰的叶子在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响。小老板让工人们早早吃过饭睡了。现在,他的工厂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赖查理给的消息是,最迟今晚,东风就到。当然,这东风并不是从东边吹来的风,而是在另外的一家印染厂里,正在加班加点印出来的制作星条旗的布料。布料一到,小老板一声令下,他手下的这百十号工人,加上他小老板,加上他的妻子,所有能上的都要上,他小老板的翻身仗,全在这五天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7

布料还没有到。天刚黑,工人们就奉命睡觉。睡不着也要睡,要抓紧时间睡。布料一到,再想睡也没得睡了。工厂里很安静,静得只有小老板不安的脚步声。布料迟到一分钟,就意味着他的工人要多加一分钟的班,意味着他多担一分钟的风险。小老板从未如此焦躁不安过,他是一个有着极好心理素质的人,从前,他自以为泰山崩于前也会面不改色,没想到,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原来并没有想象中的好,二十万面星条旗,五天的时间,几乎就是他心理承受的极限了。谁说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他咬着牙,恨不得一口把这世界咬住不放。

其实现在的小老板,完全也可以睡一会儿,闭目养神,或者好好欣赏一下这南方小镇的夜色。多美的南方小镇啊,多年前,他初到南方时,就惊异于这里的美丽,那么多新奇的植物,那么多漂亮的霓虹。现在的小镇依然是美的,这小镇的雨水、街灯,雨水中静立的厂房,荔枝树,香蕉林,吹过小镇的风,这一切,因了夜色和雨水而显得意象朦胧。就在一天前,他在决定了放弃这间厂,决定向命运投降的时候,他是有这样的心境去欣赏小镇的美丽的。真怪,那一刻,他是那么从容,安宁,居然有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有马拉松终于跑到了头的感觉。突然之间,命运来了一个急转弯,他反倒躁动不安了起来。夜终于是沉下去了。他站在雨水中,看着他打拼出来的事业,过了眼前这一关,他将有能力把自己的事业做出声色来,他将不会满足于只是做一点来料加工,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吃点儿残汤剩饭。迟早有一天,他会拥有自己的品牌,有自己的设计师,自己的专卖店,把他的品牌时装卖到北京,卖到上海,卖到美国,卖到巴黎。那时,当他回望自己的来处,回望那个清晨,回望那个背着蛇皮袋离开故乡的穷酸少年时,将会有着怎样的感慨?这样想时,小老板有了一些醉酒的感觉。

送布料的车,是在凌晨一点钟来到的。那时,许多的工人,刚刚进入梦中。在送货的人卸车的时候,工人们都被从梦中叫醒。顿时,厂里就闹哄哄地热闹了起来。几个月来,做工都是断断续续,工人们也有好久没有这样加过班了,大家都显得有些兴奋。裁剪,车工,尾段,整烫,包装,所有的工人都行动了起来。裁剪房里刚把一批布裁好,就被运到了制衣车间。工人们差不多是一哄而上,一车布料,转眼就被瓜分掉了。张怀恩还在叫不要抢不要抢,可是工人们才不管这些,早一点抢到手,就意味着多车一些货,意味着多挣一些钱,这个时候,谁会把张怀恩的话当回事?张怀恩说,你们一下子车不了这么多,抢这么多干吗,分点别人做,分点别人做。笑话!抢到的货,就像到嘴的肉,哪里还会吐出来。这一点张怀恩比谁都清楚,他平时就是有名的抢货大王。现在他大声地叫着,其实也无非是在显示他的存在,好让老板听见,他张怀恩不是没有起作用的,他是在安排生产的。

第二批货裁出来的时候,制衣车间里,基本上就变得有序了起来,差不多的工人都领到了货,有限的几位没有抢到货的,在张怀恩的干涉下,也从别人那里匀来了一些。一面面的星条旗,随着电车的轰鸣,堆到了车位下面,每一个车位前面的塑料筐子里,很快就堆起了一个个红蓝相间的布堆,像一堆堆闪烁的星星。

小老板也没有闲着,充当起了搬运工,把车工车出来的星条旗记了数,送到尾段。尾段车间,说是车间,其实就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七八个女工。她们平时主要的工作,就是剪剪线头、钉钉纽扣这一类最没有技术含量的工序,实在没事可做就去做卫生,帮一帮厨房。做工的,都是一些年近四十的阿姨,正规的工厂不好进,就只好进这种小厂混日子。平时她们的工作是最闲的,手上剪着线头嘴巴也不闲着,无非是家长里短儿女情长,说说笑笑就把时间打发过去了。当然,她们的工资也是最低的。不过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了,老板娘坐进了尾段车间,和这些妇人们一起剪起了线头,于是空气就显得有些沉闷。老板娘是一个话少的人,这些平时爱说爱笑的妇人们,也一下子都哑了声。

其实生产上的事,根本用不着小老板去操心,有李想安排着,就连他火线提拔的主管张怀恩,现在也显得有些多余,在车间里转了两圈,见老板、老板娘都在带头干了,哪里还闲得住,赶紧坐回自己的车位前当起了车工,手上的动作,比起平时来,更加的轻快利索了。

在平时,车衣工们都是做完手上所有的货,才转到下一道工序。现在不一样了,每隔一段时间,小老板就从车间清点出一些货,送到下一道工序。尾段刚剪出来一点货,他又忙着送到了整烫车间。整烫房里,热气腾腾,两个小伙子,光着膀子,挥舞着蒸汽熨斗,干得热火朝天。

这一晚,相对闲一点的是李想,他没有像小老板那样去当搬运工,也没有像张怀恩一样去当车工。制衣厂里的活,从画版、裁剪、车衣直到包装,没有他干不来的。可是他不会去动手做这些。他的职责是负责全厂的生产,而不是一个车工或者包装工。在安排好了所有的工作之后,他发现了问题,车工、尾段、整烫和包装工的比例,是按生产服装搭配的,现在变成生产星条旗了,车工就显得多了,而整烫和尾段的工人,就显得人手不足了。这是一个不好办的问题,车衣工是技术工种,工资是这厂里最高的,现在要是把车衣工调过去剪线头、整烫,除非给他们加工价。可是给他们加了工价,原来做整烫做尾段的工人,当然有权要求同工同酬。涉及到加工价,李想就没有权力了,去请示小老板,小老板很快地算了一下,随便加一点工价,这么多货算下来,也不是个小数目,说,这事你来想办法摆平。李想看着小老板,没有走。小老板说,还站在这里干吗,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呀!李想不说话。小老板有些恼火,说,不会只给调岗的车工加工价?李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小老板说,不是你的钱,你不会心疼的。李想见小老板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便不再说什么,去叫了一些技术比较差的车工,说好了给他们每天多少钱的补贴,这才把他们调到了尾段、整烫和包装车间。又交代了,不要对其他工人说给他们补贴的事。安排好了这一切,现在生产次序基本上就顺了,李想就坐回了办公室,闭着眼睛养神。平时他是这样的,现在赶货了,他还是这样。这多少让小老板有一点点不高兴,他觉得李想这样做,还是因为他李想辞了工的缘故,是没有把工厂的事当成他李想的事一样看的缘故。小老板心里这样想,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盘算着的是,在这一批货做完之后,到哪里请一个合适的人帮他管生产。张怀恩显然是不行的,张怀恩根本就不是一个当主管的料,就算他有这个能力,小老板也不会重用他的。那一封信,那一把刀,可是字字见血、刀刀入肉的,是小老板心头的痛。

8

第一个夜班时间过得格外地快,小老板一点也没有觉得困,吃早餐的时候,他走到了张怀恩的身边,拍了拍张怀恩的肩,说,你呀你,你晚上也在做车位呀。张怀恩咳了一下,又咳了一下,说,反正生产有李经理安排,货又要得这么急,我还是做车位的好。

小老板说,好好干,你做得好,我心里是有数的。你怎么啦,怎么咳嗽了?

张怀恩说,没事,可能昨晚分货的时候出了汗,回了汗,有点感冒。

小老板说,不要紧吧,吃药了没有?

张怀恩说,没事的,没事的。

早餐时间被控制在了十五分钟以内。突然加了一个通宵,吃早餐的时候,工人们的脸上已经显出了疲惫。老板娘做到四点钟的时候,实在撑不住,回到办公室去睡觉了,这让小老板多少有一些不满。他认为妻子无论如何也该把这第一个夜熬到天亮的。熬不到天亮也就罢了,偏偏在站起来的时候,还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拿手擂着腰,说了一声实在受不了啦,困死了,我去眯一会儿。她这一哈欠,带得那些妇人们都打起了哈欠。小老板本想去责怪一下她的,可是想一想,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他是一个关注细节的人,平时爱说的一句话是细节决定成败,又常爱说,从一件事看一个人的品行。现在,他从这个细节上,对这个跟了他多年的女人产生了深深的失望。他想起了阿蓝,要是阿蓝,会不会坚持到天亮呢?

早餐伙食不错,这是小老板专门交代了厨房的,在平时早餐标准的基础上,每个人多加两个煎蛋。体力是加班的保障。他不能让工人从这样的细节上,对加班产生抵触的情绪。

接下来的事情,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其间,赖查理来过厂里一次,在每个车间都看过了,又拆开了几箱已包装好的星条旗。小老板说,我办事你放心。赖查理走后,小老板又投入到了生产中。他知道,现在工人的身体还吃得消,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难的。他现在要给工人做一个表率。连老板都在加班,都没有睡觉,工人们也就无话可说了。其实这事说起来似乎很简单,可人毕竟是血肉之躯,不是铁打的,给他小老板加班,也不能等同于生死一线的抗洪抢险。这个白天还好,大家咬咬牙,也就坚持过去了。到了第二个晚上,小老板的本意,是要让工人再加一个通宵的。他一直在关注着出货的速度,现在生产理顺了,出货的速度却有了一些减缓。车衣工们的手脚,比起第一个晚上来,已慢下来了许多,个个瞪圆了眼睛,咬着嘴,一声不吭,手和脚的动作,显得有些机械。尾段车间那些话痨一样的妇人们,现在没有了老板娘的监管,一样的说不出话来了,每个人的嘴唇都变得焦枯,脸色蜡黄,眼圈发灰,只听得见嚓嚓嚓嚓剪线头的声音。小老板进去走了一圈,想说一些给大家打气的话,可是他发现,他的嗓子里仿佛塞满了鸡毛,说起话来嘶嘶啦啦的,只说了一声大家辛苦了,坚持到底就是胜利,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到了晚上的十二点钟,李想终于是忍不住了,对小老板说,还是让工人休息一下吧。小老板望着李想,什么也没有说。吃夜宵的时候,工人们开始有些不满了,吃饭的速度明显变慢了。规定的十五分钟,结果吃了半个小时。有的工人先吃完了,回到车间,见其他工人还没有来,就趴到了车位上,抓紧时间眯一会儿。小老板吃得很快,十分钟就把饭吃完了。比小老板吃得还要快的,是张怀恩。小老板吃完饭回到车间时,张怀恩已经开始在那里车衣了。小老板以为张怀恩还没有去吃饭呢,说,怀恩,你怎么不去吃?张怀恩说,吃过了。小老板突然发觉,这两个夜班下来,张怀恩变了,变得苍老了,本来就巴掌宽的脸,更加地瘦了,头发乱七八糟地蓬着,眼里布满了血丝,还时不时地咳嗽几声。这让小老板生出了一些内疚,也从心底里原谅了张怀恩。

我不会亏待你的。小老板说。这一次,他说的是真心话。他真的想过了,把这批货赶完了,要给张怀恩放一个月的婚假,是带薪的。他这样想了,也这样对张怀恩说了。说了之后,又去办公室,给张怀恩找了一点止咳的药。忙完了这些,小老板发现,工人们还在吃饭,断断续续上来的几个,也在趴着睡觉,一看时间,半个小时都过去了。小老板说,怀恩,你去食堂催一下,让吃饭的快一点。又走到那些趴在车位上的车工面前,把他们一个个拍起来,说,别睡了别睡了,打起精神来。

张怀恩去到食堂。他觉得很为难,可是他必须完成任务。老板对他太好了,好得他把老板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不,比自己的事还要重。张怀恩当然没有大声地对工人们说你们快点吃,他只是找了自己的老乡,一个一个地说,用的是几近哀求的口吻。他说没办法,老板让我来催你们,你们就算给我一个面子。老乡们还算给张怀恩面子。他们知道,就算不给张怀恩面子,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们还是得去加班的,顺水人情,不送白不送。老乡们一走,又带走了几个工人,其他在磨蹭的,见大势已去,就都慢慢腾腾地回到了车间。不一会儿,车间里又热闹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煳的气味,那是机器长时间运转后发出的气味。空气明显地干燥了起来。天亮了,又是一个艳阳天。太阳从窗子外射进来,照着工人们一张张疲惫而苍白的脸。

周城打电话给李想的时候,李想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特别困,特别想睡,恨不得找两根火柴棍把眼皮子撑起来。工人们手上有活在干,疲惫是疲惫,相对还没那么瞌睡。李想不一样,他不用做什么体力活,就是到各车间转转,只要屁股一挨着椅子,眼皮就一个劲地往下沉。几次就这样睡着了,又猛地惊醒了。他觉得他这样撑着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他这样做,只是不想给小老板一个口实,再难也就剩三天了,怎么样也要把这三天撑过去。周城给他电话时,他差不多是在梦游了。周城说,你小子干吗呢。李想说,上班,还能干吗。周城说,你是病了吗?怎么有气无力的。李想说,两个通宵没睡觉了,加班加得没有白天黑夜。周城说,咦,你们厂不是快倒闭了吗?李想说,倒不了啦,老板又接到了一个大单。加了两天两夜,还要加三天三夜。周城说,你开玩笑吧。李想说,没开玩笑,我哪儿还有心思跟你开玩笑。周城说,那就是你们老板在拿工人的性命开玩笑。李想说,他要这样开玩笑,我有什么办法。周城说,你去让工人休息,老板要是敢对你怎么样,我来帮你打官司。现在我拿着人家美国人的美元,正要办几件漂亮的、有影响的事呢。李想突然笑了起来,他想起工人们现在正在赶的货——那些星条旗,想起过不了多久,那些星条旗就要飘扬在美国人民的窗口和屋顶。周城说你笑什么。李想说没什么,我赶完这批货就来跟你干了。挂了电话,想到要给刘梅一个电话。电话打过去,刘梅过了好一会儿才接。李想问刘梅好不好,说又加了一个通宵的班。刘梅说,这是把人不当人,你不会找个地方睡一会儿,管他那么多,反正做完这几天就要走人了。李想说算了吧,好人做到底。

9

李想终于还是没有把他的好人做到底。加班到第三天的晚上,别说工人,连小老板自己都撑不住了。他第十遍统计了装箱的数量,按这样的进度,按时交货是不成问题了,问题是,现在的进度是越来越慢了,小老板把能想到的办法都想到了。第三天的晚上,开始有工人不管不顾地睡觉了,在电车台上,在包装台上,或是趴在腿上,眯上眼打个盹,只要两眼一合,立马就能睡着。最先睡下的是尾段车间的几个年纪大点儿的妇人,毕竟年纪摆在那里,岁月不饶人。其实单是这一点,这些妇人们还没有集体罢工睡觉的胆,问题是,她们得知了,那些从成衣车间调来的车工们,和她们一样做尾段,一样加班,可是一个班要比她们生生多出了十五块钱。给你老板卖命也就罢了,出来打工,总是要加班的,又不是天天加班。可是同工不同酬,这样太欺负人了,太不把人当人看了。大家正愁找不到一个罢工休息的借口呢,现在借口有了,又是这样的特殊时刻,能拿老板一把,哪有不拿的道理。几个妇人开始叫了起来,也不知是谁先说的不干了,说不干就不干,倒在布堆上,也就是生产出来的星条旗上就睡。一个睡了,其他人也不甘落后,一分钟不到,就都睡得东倒西歪了。其时小老板实在困得不行,也在办公室里打了个盹,猛地醒了,一看时间,已是凌晨一时,慌忙到各车间看了一遍,还好,工人们都在有气无力地工作,来到尾部车间时,小老板的鼻子差点气歪了。小老板气得大叫,叫李想,可是叫不出声音来,嗓子已被什么塞住了一样,嘴唇也干裂得生疼。小老板不见李想的影子,就把妇人们一个个摇醒,摇起了这个倒下了那个,小老板又去叫张怀恩,让张怀恩来叫醒这些妇人们。妇人们终于是被摇醒了,却提出了要加工价,说老板太不讲良心了,一样的工作,一样的加班,凭什么从成衣车间调来的人一个班要多十五块,一天下来多三十块呢。小老板一时语塞,也没有了退路,只好说,你们先加班,工价的事好说。可是妇人们都在故意拖时间,说,什么叫好说?到底一个班加多少钱。小老板实在没有精力和她们再浪费时间了,只好答应了她们的请求。把这事一处理完,已是一个小时过去了。小老板还是没有见到李想的影子,有人说看见李经理出去了。小老板打了李想的电话,通了,劈头盖脸一顿骂,哑着嗓子说你跑哪里去了,有你这样做事的吗?小老板骂得很难听,他实在是心急上火,被尾段的工人们这样一折腾,早就是火上浇油了。骂到后来,实在说不出话来了,只听李想在电话那端说,我是个人,我不是你的奴才,我老婆半夜突然肚子痛,要生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老子不侍候了。最后我给你个忠告,你这样不把工人当人,工人也不会把你当人的。说完把电话挂了。小老板愣了好几分钟,才回过神来,觉得自己是太过分了,人家老婆要生孩子了,那当真是天大的事,可是两人话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什么情分也都被撕破了。头痛得要裂了一样,突然又听成衣车间里传来了吵闹声,接着闻到了一股焦煳味,小老板的背上顿时出了一身的汗。跑到成衣车间时,就看见工人在乱哄哄地扑火。是机车太长时间地运转,发热了,都冒火了,火星点着了布料。工人们一通乱扑,幸好没有酿成大祸。

张怀恩的话提醒了小老板,人可以不休息,机器却不能不休息,再这样干下去,机器越来越热,保不定还会着火。小老板睁着血红的眼,看着那扑灭了的火点,终于说,大家就地休息。现在是两点,六点钟上班。小老板还想说什么,有一半的工人就已趴在电车上睡着了。车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小老板回到办公室,给闹钟上了时间,抱着闹钟倒在了沙发上,还想想一点什么问题,脑子里却短了路,一分钟不到就睡过去了。

四个小时的睡眠,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小老板连梦都没有做一个,突然听见了滴滴滴的声音,好半天才猛地灵醒过来,天亮了。小老板觉得浑身都没有劲,可是不行,他必须要起来。小老板胡乱洗了把脸,觉得脑子清醒了许多,便去车间,工人们睡意正酣。张怀恩也睡了,窝在一堆布里。张怀恩的头发更乱了,胡茬子青乎乎的一片,脸色像纸一样,没有了一丝血色。小老板拿手去摸张怀恩的手,张怀恩的手是冰凉的,小老板的手触电一样地弹了回来,再看张怀恩,嘴张得老大,小老板把手放到了张怀恩的鼻孔前,这才放下心来。他有些不忍心叫醒他们,可是他必须叫醒他们。他觉得自己这一次真是欠他们太多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大家都不容易,打工不容易,当他这样的小老板也不容易,他终于是叫醒了张怀恩。张怀恩又一个个去叫醒了工人们,推醒了张三,又去摇醒李四。李四才摇醒,张三又倒下了。差不多用了半个小时,张怀恩急出了一身汗,才把工人们都叫醒了,胡乱洗脸,吃完早餐,已是上午的七点半钟。工人们睡了一觉,精神好了许多。生产进度也有了明显的提高。紧赶慢赶,在交货的最后期限,终于是把这一批货赶出来了。用不着老板吩咐,工人们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放倒在床上。

人当真是奇怪的动物,连续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以为这下可以一口气睡上三五天才解恨,可当真让你睡,睡了一个白天,又睡了一个黑夜,工人们都睡不着了。半夜三更的,宿舍里就有了叽叽喳喳的声音,东扯西拉的,最后扯到了大海,他们在等着小老板兑现诺言,带他们去海边玩。好多的工人,来南方打工都有七八年上十年了,却从来没有见过大海,没有去过海边。班终于加完了,加班的时候,在心里把小老板骂了何止一万遍,把他家所有的亲人都用最恶毒的言语问候过了,现在睡了一天一夜,大家精神了,把这加班的苦都忘了,觉得,小老板终究还是不错的,加了班还答应带大家去海边玩。何况这几天挣得的工资,相当于平时半个月的。出门打工,不就是为了挣钱吗。每个月来一次这样的加班才好呢。

小老板也决定实现他的诺言,带工人们去海边玩,还提议让工人们自己组织一下,到时候玩一些小游戏,把活动搞得丰富一点。至于李想,小老板觉得,现在他有必要给李想一个电话,当时大家都不冷静。现在想一想,李想这些年来,帮他的真不少,也不知他老婆生了没有,生男生女。可是李想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小老板也就没有继续打了。

10

工人们都休息得精气神十足了,去海边玩的事,就可以实施了。老板决定亲自带队。临到出发了,小老板突然发觉不对劲,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又站在窗口,看着窗外一日日少去的香蕉林,一日日多起来的厂房,还是没有想起来差了点什么。等工人们都上了车,小老板才突然想起来,这两天没有看见张怀恩。小老板让文员去宿舍找,文员去了一会儿回来了,说没有看见,宿舍里没有人。问了他的同室,都说前天都只顾了睡觉,没有人注意他,昨天到今天,都没有看见他。说他女朋友也在这镇上打工,怕是去他女朋友那里了。小老板笑,说你们要向张怀恩学习,他当真是铁打的呢,加了这么多天班,还有精神去女朋友那里继续加班,哪里像你们,加两天班,一个个鸦片鬼一样没精打采的。工人们都哄地笑了起来。小老板说,这次去海边玩,他不去,实在是有点可惜了。

小老板带员工去的地方叫大鹏湾。这地方远离市区,游客稀少,不像深圳的大小梅沙,去了那儿哪里是看海,分明是看人,人挤人,活受罪。大部分的工人,这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大海,兴奋地尖叫着,小老板还在叫着说大家相互照顾,注意安全……好多的工人都已扑进海里。有些女工从未在人前穿过游泳衣的,扭捏着不敢下去。小老板就鼓励女工们勇敢一点。羞涩的女工们终究是抵挡不了大海的诱惑,试探着把自己交给了海。小老板大声鼓励那些未婚的男工们抓住这机会。小老板说他当年打工的时候,做梦都想有这样的机会。有工人就问老板,当年追老板娘是不是在海边。小老板说,想得美呀,我们那时天天加班,生怕被老板炒掉了,哪像你们现在,动不动就炒老板。工人说,你还没有说你是怎么追老板娘的呢。小老板笑,说这个你们要问老板娘,当年可是她主动追我的。老板娘不苟言笑,工人不敢去和她玩笑,就都笑着,戏水。看员工们玩得开心,小老板心里美滋滋的,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在他心里油然升起,自己一个农民的孩子,从打工仔做起,到现在,有这么多的工人,他给了他们工作,还能让他们享受这样的休假,想想都觉得自豪,觉得自己了不起。小老板觉得他是一个给别人带来了欢乐与幸福的人。晚上,租了帐篷,在沙滩上围成了一个圈。很亮的月光,银子一样,照在沙滩上,照在海面上。海显得无限辽阔幽深。小老板带头唱了一首歌,又宣布了要给员工们发奖金。小老板有些豪情满怀了,他第一次对员工们说起了他的梦想,小老板说,等咱们生产品牌时装了,大家的工价要提高很多,也没有这么累了,但是对工艺的要求会更高,这就要求大家苦练技术。小老板在为自己描绘未来的蓝图,也在为工人们描绘未来的蓝图。快乐的小老板,并没有忘记李想。李想没有能和他一起分享快乐,这多少让他觉得有些遗憾。

李想这两天的心情并不好。妻子那天晚上肚子痛,结果只是虚惊一场,送到医院住了一晚就出院了。休息了一个晚上,李想就睡不着了。睡在床上,细数了多年前小老板从治安员手中救出他到如今,天地良心,小老板待他不薄,如果说小老板这次对他言语上有些过分了,那么过去,小老板对他的好却是难以计数的。人总是这样的,别人对他九十九次的好,也抵不过一次的不好。李想把他的想法对刘梅说了。刘梅说,你呀你,终究不是个干大事的人。小老板对你的好,都是好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好在嘴皮子上,这些年来,也没给你拿多高的工资,赚了大钱也没说给你分一点,那么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李想看着刘梅,觉得刘梅说得也有道理。做出的事,泼出的水,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了。现在跟着周城好好干吧。总不能一直窝在小老板那芝麻大的厂里。这些年来,周城在南方很是折腾出了一些名气,专门帮打工者打官司,赢得了一个打工律师的称号,交了许多媒体的朋友,也得罪了不少的地方势力。打工者们把他奉为救星,老板们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周城新搬了一处地方,办公室比之从前要漂亮了许多。见到李想来了,周城迎到了门口。李想坐下就问有什么工作要他做的。周城笑笑,说,不忙不忙,饮杯茶先。我这里有上好的铁观音,你品品看。周城的办公室里新添了一套茶具。周城不无得意地说,你看看这茶几,原木镂雕的,这壶,宜兴制壶名家的手笔。李想笑笑,说他不懂得茶道,喝茶只是牛饮,只是解渴。周城说,你过去在工厂里,一天到晚忙得尿湿鞋,现在到我这里,就用不着这样忙了。

李想也觉得,周城这里,和过去有了很大的区别。周城过去办公的地方,是巷子里的两套民房,一套用来办公,里面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实在有些寒酸。另一套是他的委托人住的,里面放了六七张高低床,一群因工伤致残的打工者,天天围在那里打纸牌。这些人可以说是周城的衣食父母。周城帮他们打官司,都是自己先垫付律师费,有时还要垫生活费。不过官司打赢之后,他收取的代理费用,也就相对高一些。

怎么样,我这里有点新气象了吧。周城说。

周城很熟练地煮着茶,两个小巧的紫砂壶茶杯,在他的手指间转动,煮茶点茶的动作,娴熟专业。

你尝尝这茶,嗯,先含一小口,噙在舌根下面,对,就这样,在舌尖上打三个转,再慢慢喝下去,是不是很香?

李想学着品茶,果然,这茶品出了特殊的滋味。

周城说,同样是茶,看你怎么喝,会品的人,能品出独特的味道,不会品的人,就是你说的牛饮。

见李想一脸疑惑的样子,周城又给李想续上了茶,说,你是想问,我这里的那些打工仔都住哪里去了吧,呵呵,现在我不会胡乱接官司了。那些没良心的打工仔,说句缺德的话,断手断脚那是活该,我供他们吃供他们住,忙活了几个月,他们倒好,赢了官司拿了赔偿,立马人间蒸发。

李想说,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

周城笑,说,那你就错了,这样的人是多数,这些年来,老老实实交费的,只有三分之一,要么一分不给,要么打一些折扣。不过现在好了,现在,咱不跟那些穷打工仔玩了,咱们挣美元。咱现在也不用什么官司都打了,要打就打有影响的。听着周城在这里天花乱坠地吹,李想突然觉得,他怕是跟周城也干不长久的。在这之前,他对周城这人是很尊敬的,觉得周城的身上有点侠士的风范,以一己之力,在为打工者争取着权益。他也亲见过因周城的介入打赢了官司拿到了赔款的打工者,给周城下跪,感激涕零。

李想这微妙的心理活动,并未能逃脱周城的眼。周城说,律师这个行当,只对委托人负责,同样的一桩工伤案,我的委托人要是老板,那我就得为老板争取最大的利益。这里面无关道德,为委托人负责,就是律师的职业道德。两人闲聊了一上午。下午有了案子,周城带李想去见当事人,调查取证。案情很清楚,打工者在厂里断了四根手指,工伤认定也没有问题。周城说,按说现在我是不会接这样的小案子了,打出来也没有影响。但这个官司里有一个值得关注的地方,就是这个伤者是在我们B镇的××厂受的伤,这个工厂,只是××公司的一个部门,相当于一个车间。公司的总部在浙江,伤者也是和浙江的总部签下的劳务合同。如果按事发地的赔偿标准,也就是我们B镇的标准,四根手指,也就赔四万块钱。

李想说,一万块一根?

周城说,对,一万块一根。可是,这四根手指,到了浙江,就不是这个价了,一根手指,最少值这个数。周城伸出了五个手指,说,对,五万,四根手指,要赔二十万。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争取帮委托人要到二十万。有难度,而且是前所未有的。不过,周城说,正因为有难度,这个官司才有价值,才会成为社会的热点。

李想听周城这样一说,心里沉沉的,感觉周城说话看似有那么点玩世不恭,甚至他做事的出发点,也不那么纯洁,可对于当事人来说,却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因此增加了跟着周城干的决心。而小老板,已经成为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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