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九派新闻)
转自:九派新闻
随着“梅姨”落网,其身份与案件信息陆续公开,梅姨涉9起拐卖案重新进入公众视野。作为受害者之一,申聪也再次受到密集关注。
相比于6年前被亲生父母找到时的胆小与惊慌,他长高了,更开朗,也更自信了,话语间几乎都是北方口音。用更时髦的话说,他更有“主体性”了,面对不愿回答的问题,他能直接说“不”。问他是否恨买家,他答“不回答”。问买家如今如何称呼他,他说“这个问题太敏感了”。
但被找到不等于已经回家。2020年,16岁的申聪只有四天决定是否离开生活15年的地方,跟随有血缘却陌生的父母生活。认亲仪式结束后,更复杂、更漫长的过程才刚刚开始。父母带着积攒15年的爱靠近,他一面学习接住,一面处理对另一段生活的感情、外界的审视和彼此缺席留下的空白。六年里,他们试探、磨合,重新学习怎样成为家人。
过去,人们熟悉申军良寻子15年的故事。那些年他数百次前往广东,睡过桥洞,在十字路口抛硬币决定方向,申聪却很少讲述自己。在九派新闻旗下视频播客“九派长谈”中,他谈起两个家庭、婚姻和未来。他给自己和亲生父母家庭的关系打85分,并说这已是满分。少掉的15分,是彼此错过的15年,也是拐卖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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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聪在九派长谈视频播客。
以下为申聪自述:
【1】“没想到梅姨长得那么普通”
警方对外公布“梅姨”落网那天,父亲正在参加朋友的葬礼,母亲在上班。我刚做好午饭,就接到一位警察的电话。
他说,“申聪,告诉你个好消息,梅姨已经落网了。”
我一开始有点懵。等他又说了一遍,我脱口而出,“那梅姨是不是马上要枪毙了?”
他说,没有那么快,后面还要一步步来。我没有经历过一个案子从抓捕到审判的全过程。在我的想法里,她做了这么多罪恶的事情,被抓住后马上受到惩罚,是很自然的事情。但这只是我作为受害者的个人想法,最终还是要按照国家的法律和程序来。
据我了解,网上流传的那张她卖芒果的照片,和她本人长相出入不大,应该是近期的照片。看到那些画面,我的心情很复杂。在我的想象里,她应该面相恶毒、很恐怖。没想到她长得那么普通,推着三轮车在街上卖水果,站在人群里,谁也认不出来。
她自己有孩子,还曾收养过一个女孩。我不能理解,她自己明明也是一位母亲,为什么还要拐卖别人的孩子?
如果将来开庭,我想当面问她,她知不知道这些年被拐家庭和孩子经历了什么。我也想看看,她到底有没有悔恨。
律师和我核实情况时告诉我,她可能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在做好事,是在“帮助这些孩子找家”。我无法接受。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种想赖账、推脱责任的心态。
我甚至想象过一个画面。我们这些已经长大的孩子站在她面前,指责她给我们和家人造成的伤害,她却很平淡地说,她是在帮助我们。这个画面是我接受不了的。我们本来就有家,她造成的伤害也无法弥补。
我对被拐本身没有记忆,那时我还不到一周岁。人生里最早的一个画面,是上幼儿园时口袋里丢了10块钱,后来被老师捡到,还给了奶奶。我记得特别清楚,也许是因为小时候手里本来就没什么钱,好不容易有10块钱,最后又被拿走了。
我被拐到的地方是广东梅州。我在当地的山区长大,那里四面环山,家里烧柴火、种水稻。我很小就要上山收柴、下地干活。同龄孩子去广场打篮球时,我可能正在砍柴,只能远远看着他们玩。
我是由买家那边的奶奶带大的。她一个人带八个孩子,能分到每个孩子身上的关注很有限。我从小没有多少玩具,也没有生活费,能有吃有喝就行。
上初一以后,我每天早上5点多起来做全家的饭,再去上学。最开始,他们夸我做得好吃,我就想多做一点。后来我也想过不做,可如果我不做,好像就没有人做早饭了。这个担子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落到了我身上。
大概8岁时,我有一次发高烧,家里没人带我去看病。我听见有人说,“不是亲生的,就不带去看病了吗?”这句话对我的冲击很大。我不想接受,只能告诉自己,也许听错了,赶快忘掉。
可生活里还有很多细节让我怀疑。别人会说,姐姐和弟弟像爸爸,姐姐和妹妹像妈妈。轮到我时,他们却问,你像谁?还有人说我“四不像”。我单眼皮,他们都是双眼皮。
后来弟弟出生,我在不同的亲戚家住过。现在回头看,我觉得自己像一件商品,在这个家住一段时间,又被送到另一个家。我有时候会想,我为什么不能在一个稳定的家庭里,在父母的陪伴下长大?
那时候,买家父母在外打工,好不容易回来,他们会叫自己的孩子做家务,却从来不叫我。第一次,我可能会偷着乐,觉得不用干活真好。次数多了,我却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对当时的我来说,这意味着不被重视、不被注意。那些情绪无处可说,只能自己消化、自己安慰。
如果一定要概括,我会把在梅州的15年称为“失败的15年”。当然,那些年也有快乐的时候。但那时的我胆小、懦弱,是讨好型人格。我好像没有青春期,也没有叛逆期,因为害怕犯错,也害怕别人不喜欢我。
我称我的养父母家庭为“买家”,有人问我,“买家”和“养家”有区别吗?有区别。如果我是被遗弃的,他们把我抱回去养大,我百分之百要感恩,让我磕头、孝敬他们都没有问题。但我不是被遗弃的。我是被人贩子从亲生父母身边抢走后,被他们买回去的。所以在我的理解里,只能叫“买家”。而且,他们可能早就知道我是被抢来的了,但是他们一直没有告诉我亲生父亲的真实情况。
也有人问,当亲生父母要带我回去时,对买家来说会不会也是一种解脱。我不知道。反正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
【2】四天与十五年
初三快毕业时,我已经在怀疑自己的身世。我原本打算中考结束后先去打工,等能够自食其力,再去寻找亲生父母。还没等我走到那一步,警方先找到了正在田里干活的我。
从警方找到我,到参加认亲仪式,中间只有四天。那是我人生里非常重要的四天。
第一天,买家给我打来电话,我亲耳听对方说,自己是被买来的孩子。那时我已经满16周岁。警方告诉我,我可以回到亲生父母身边,也可以不回去,谁都不能干涉。
我用那几天在网上搜索父亲,了解他过去做的一切。我看到他为了找我,放下工作,在外漂泊15年。我觉得他是一个特别伟大、特别能坚持的人。我想见见他,也慢慢坚定了跟他回家的想法。
回家的路上,我主动问父亲,“我们姓申,‘申’这个姓是怎么来的?祖辈是什么样的?”我想跟他拉近感情,也看得出他开车很累,怕他犯困,所以一路找话让他回答。
这也许带着我从前讨好别人的痕迹,但那一刻,我确实想主动往父母身边靠近。
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担心我接受不了家里的窘迫,特意选择在光线不好的时候带我回家。此前,他也一直把家里的情况说得很差。可真正看见时,我觉得比他描述得好很多。我也是在农村长大的,没见过什么富丽堂皇,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好。在楼道里,我对他说,“没事,咱们有人就行了,一起努力。”
父亲告诉我,家里还有两个弟弟。我那时个子不高,也有容貌焦虑,怕他们发现我不是想象中“大哥”的样子,连视频都不敢开,只敢打语音。
第一次见面,两个弟弟跑过来叫我“大哥”。我们一起打游戏,聊彼此喜欢的东西。后来老二拿我的旧手机玩,用他的脸竟然扫开了我的手机。他跑来告诉我,我还不信。也可能是当时的人脸识别不够好,但那一刻,我们都觉得很震撼。
身边的人也常说,我和父亲走路的样子、神态、长相都很像。我媳妇也说,你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些时刻让我觉得,血缘确实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后来我想,父母生下我,是给了我第一次生命。在我16岁时找到我,是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他们给我一条回家的路,让我在一个不一样的环境里重新生活。对我来说,那像是一次重生。
【3】父与子
认亲现场结束以后,真正艰难的部分才开始。
我在梅州生活了15年,那里有我熟悉的人,也有感情。可亲生父母为了找我付出了那么多,我既然决定回来,就必须一点点和过去拉开距离。那是一个很撕裂的过程。
刚回来的一个多月,我的枕头几乎没有干过。我每天晚上都哭,白天又鼓起勇气,不让父母看出不对劲。这些事我从没对父亲说过,他到现在可能也不知道得那么具体。
那段时间,有人骂我是“白眼狼”,说我不懂孝顺。可对一个16岁的孩子来说,一边是生活了15年的环境,一边是寻找自己15年的亲生父母,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人指责。
刚回来时,买家那边有人打电话,我也接过一些。联系不可能在某一天突然切断,而是慢慢变少、变远。我最后想明白,很多事情不能既要又要。如果两边都紧紧抓住,最后可能两边都不能安稳,我也会成为一个孤立的个体。
我选择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心就站在这边。我知道,如果还和那边联系紧密,父母会难过,也会患得患失。既然作出了选择,我就想为它负责,把它做到底。
刚回家时,父亲和我一样没有安全感。他说话总是小心翼翼,问我想吃什么、想玩什么,生怕哪句话说重了,我会不开心,甚至再次失去我。
我直接告诉他,“爸,你对我跟老二、老三一样就行。我做错了什么,你直接说。”
有一阵子,我几乎天天跟在他身后。我们也不一定说话,我只知道,这是我的爸爸。
父亲表达爱的方式比较内敛。刚回来时,家里准备了很多牛奶和零食,我以为他们原来就这样生活。后来老三告诉我,“哥,你回来真好。你没回来以前,家里啥也没有。”
我刚回来时,连26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父亲给我找辅导班。有时他做代驾回来已经很晚,还是会陪我背单词。他说,“你背20个,我也背20个。”结果他背得比我还快,因为我当时确实学得很吃力。
还有一次,我做暑假工被骗了。我给父亲打电话说,“爸,我被骗了。”他没有责怪我,只问我在哪里,然后说,“没事,我给你出头。”后来,他还帮其他学生也要回了工资。
那时我开始相信,自己犯了错、遇到事情,也不用一个人扛,父母会站在我身后。
我们的关系不是突然变亲密的,彼此的戒备是一点点放下的。一开始我吃饭抖腿,父亲不敢说。后来,他会试探着提醒。再后来,他直接要求我,“吃饭别抖腿。”我反而觉得,这样才对。
在家里,父母很少主动讲起找我的经历,怕那些事情太沉重,给我压力。有一次吃饭,父亲说,我没回来的那些年,每逢过节,家里都会给我留一个位置、放一只碗。两个弟弟都知道那是哥哥的位置,谁也不坐,谁也不动那碗饭。
我一听就受不了了,马上跑回房间大哭。我会想到那个场景。一家人围着小圆桌吃饭,旁边一直空着一个位置,他们是什么心情?家里还有一个儿子没找到,他们怎么吃得下去?
父亲还说过,有一次去找我,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站在十字路口,他只能抛硬币决定方向。其实两个方向都可能没用,他只是太无助了,想求一点心理安慰,让上天给一个指引。
那个年代没有那么多摄像头,找孩子只能一步一个脚印。父亲为了找我去了广东几百趟,被人抢劫过、驱赶过,也睡过桥洞。有一年过年,家里连肉菜都没有,只有一棵白菜。老二、老三上学也没人好好照顾。
15年的寻找在父亲身上留下了痕迹。他现在仍然失眠,饮食也不规律。母亲也一直害怕。我回来以后,她原来工作的酒店离学校已经很近,她还是辞掉工作,换到校门口的一家酒店,每天送我上学、接我放学。她知道我已经长大了,但还是怕我再丢一次。
【4】伤疤与新生
如果给我和亲生家庭现在的关系打分,我会打85分。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满分了。
我们融入得很好。我做错了,父母可以直接说。他们做了让我不舒服的事,我也能表达。我们可以开玩笑、互相打趣,和普通家庭没有什么不同。但那15分永远存在。
我们彼此分离的15年无法被抹掉。我说起自己的童年,父母不知道。父母说起寻找我的15年,我也不知道。人贩子造成的隔阂,不是努力就能补回来的。伤疤可以变淡,却不会消失。
我曾经不理解,我都已经回来了,父亲为什么还要继续找“梅姨”?我问过他。他说,“梅姨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后来我才慢慢理解。虽然我已经回来了,父亲那15年的漂泊和痛苦却没有因此结束。他想找到她,让人贩子受到应有的惩罚,也给案件中的其他寻亲家庭和被找回的孩子一个交代。
我对父亲说,“好,那我帮你一起找。”
去年,为了拿到与案件有关的一份“送养书”,我六年来第一次回到梅州。此前我向买家要过这份材料几次,对方一直说没找到。后来有一天,他们突然发来照片,说东西找到了。我便回去取,再把它交给警方。
我其实不太愿意回去。但既然选择了原生家庭,就要站在父母的角度考虑。那一趟,父亲陪我一起去。我也希望这样能让他安心。我们不是去念旧,更不是去培养感情,只是为了案件和证据。父亲没有和买家见面,我停留的时间也很短。
时隔几年再回到那里,我最直接的感觉就是,不是一家人,就是不是一家人。
你知道吗,在回到亲生父母身边以前,我就听过“梅姨”的故事。大人吓唬不听话的孩子,会说,“你不听话,梅姨就来抓你。”我和发小骑车上学,路边的电线杆上常贴着寻人启事。我们看过10万元悬赏,还讨论过,谁要是找到她和被拐的孩子,就有钱买辣条了。
我没看过自己小时候的照片,根本想不到,寻人启事里的孩子可能就是我。后来发小认出了我,加微信后说,“我们从小听着梅姨的故事长大,还在电线杆下讨论过悬赏,没想到你就是那个受害的孩子。”
重新梳理父亲当年的寻找路线,我们才发现,他有时离我只有几公里。父亲在附近一遍遍找,我从那些寻人启事旁经过。我们离得那么近,却不知道彼此就在附近。
我也陪父亲重新走过当年寻找我的地方。在广州,我们回到我被抢走前住过的旧房子。父亲告诉我,当年参与抢我的人就住在斜对面。楼道很破旧。站在那里,我会想象当年的情景,觉得压抑,仿佛危险还藏在四周。
那趟回去,我发烧到39摄氏度,怎么也退不下来。我平时很少生病,也许是身体的反应。我只陪父亲走了一小段路,就已经这么难受。他却在这样的黑暗里走了15年。
这些事,我回去后没有和母亲谈。家里也会尽量绕开那些不好的回忆。我丢失以后,她流过太多眼泪,枕头不知道湿过多少次。现在她已经不能哭,一流泪就会头疼,眼睛也会水肿。她也不能晒太阳,一晒就会头疼好几天,缓不过来。
有人问,在这23年里,最想删掉哪一刻。我想删掉被抢走的那一刻。那一刻改变了我们一家的命运。如果没有那场拐卖,我在梅州生活的十多年、父亲寻找我的15年,还有父母和弟弟们受到的伤害,本来都可以避免。
过去无法删掉,我却在变化。刚回家的前几年,我很少面对公众。去年年底,我第一次摘下口罩,完整地站到大家面前。有人把我刚回家时的照片和现在放在一起,说我长高了,也开朗了。照片里的我眼睛红肿,神态胆小、惶恐。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我不敢拒绝别人,也不敢说“不”。陌生人来和我说话,我甚至会躲回教室。现在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我可以直接说不回答。回家后感受到了爱,我的胆子一点点大了起来,人也慢慢变了。
我的口音也在变。刚回来时,爷爷奶奶说得又快又纯的河南话,我听不懂,父亲只能和我讲普通话。母亲说,多听听老家话,听着听着就会了。现在我几乎都说普通话,山东话越来越溜,河南话也说得不错,客家话反而接触得少了。
今年,我和小凤结婚了。她开朗、有主见,是急性子,我是慢性子。她会带着我往前走,我们正好互补。说起过去,她会心疼我,也会安慰我,告诉我别多想,
如果以后有孩子,我只希望他健健康康、无忧无虑,不要有太多顾虑和烦恼。
我不太愿意假设,如果没有回家,自己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假设再多也没有用。如果一定要回答,也许我还在外面打工、漂泊,还没有成家,过着另一种人生。
我只知道,16岁时与父母重新见面,改变了我的命运。要不是他们那么努力地找我,我可能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
如果现在能回头对16岁的自己说几句话,我会告诉他,你的选择没错,相信自己。撑住,因为往后,你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九派新闻记者 覃钰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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