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龙向新，青春接续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刘佳佳

从30万千瓦的秦山一期，到国产化率仅有1%的大亚湾核电站，再到拥有100%自主知识产权的第三代核电技术“华龙一号”，中国核电走出了一条从“跟跑”到“并跑”再到“领跑”的逆袭之路。

日前，在“强国总师思政课”走进中国人民大学专场活动上，中广核工程有限公司总工程师、核电安全技术与装备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毛庆以亲历者的视角，为人大学子讲述了中国核电一路走来的自主创新历程。

“华龙一号”的故事正在续写。近年来，“华龙一号”持续“走出去”，升级版的“华龙一号”2.0也已获批核准，更多先进核电技术正在研发。中国核电的自主创新之路没有终点，新的答卷正等待年轻一代书写。

通过最严苛的“考试”站稳世界舞台

2015年前后，随着“华龙一号”技术方案通过国家能源局、国家核安全局联合组织的专家评审，并启动首堆示范工程建设，“华龙一号”开始走向国际市场。

如今，“华龙一号”机组已成为全球在建数量最多的核电机组，但这条“走出去”之路并不容易，必须通过各国严格的核电审查标准。

其中，英国的GDA（通用设计审查）就是公认的核电审查“难度天花板”。毛庆作为“华龙一号”英国GDA项目总经理兼首席技术官，2017年他带着团队走进GDA的“考场”，一考就是5年。

“为什么说英国GDA是‘最严苛’的审查？”毛庆在思政课上解释，英国GDA采用非设定性的核监管原则，核安全局不会直接告诉你“做到什么程度就算合格”，而是不断追问“安全系数还能不能更高、安全标准还能不能进一步提升”。这种追问没有明确的终点，直到为提升安全所付出的成本超过其带来的收益。

对团队而言，这意味着极大的论证难度。5年里，毛庆带着18个专业领域的同事们不断澄清、论证、迭代。期间，为了向英国审查单位给出“和睦系统”（自主核级数字化仪控平台）的论证方案，研发团队昼夜攻坚，跨时区24小时不间断接力响应，与相关方累计开展对话约50次，有800多条对标记录，提供了900多份支持文件，形成英文报告1500余页，最终获得审查确认。

“这个项目我倾注了大量心血，经常奔波于中国、英国、法国等国之间，有时候一下飞机，都分不清自己在哪个国家。”毛庆说。

但技术审查只是这场“考试”的一部分。GDA涉及到十几个国家，数十家企业和组织，政府关系、知识产权、进出口管制等问题交织在一起。

5年的日夜兼程，终于迎来结果。2022年，“华龙一号”通过英国GDA审查，毛庆记得英方评价“华龙一号”GDA是迄今为止最好的GDA。GDA的通过，进一步提升了“华龙一号”在国际市场的影响力和竞争力，是“华龙一号”走向世界的重要一步。

此外，“华龙一号”还通过了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的通用反应堆安全审查（GRSR）和欧洲用户要求认证（EUR），说明该核电技术完全满足IAEA的安全标准和欧洲十四国核电业主的要求，得到了世界核电行业的广泛认可。

目前，采用“华龙一号”技术路线建设的核电机组在国内核电市场已占据超过6成份额，是我国核电“走出去”的主力选择，国内外已有12台机组投入商运，另有35台机组在建，在建在运机组位列全球第一。

除核电站出海外，近年来，我国核电还通过输出技术、专家和服务等方式拓展海外市场。

毛庆在讲座中分享了一张照片，他指着照片自豪地说，“这是我们的中国同事在芬兰核电厂帮助调试、解决技术问题的场景。40年前，法国人以师傅的身份千里迢迢来到大亚湾帮我们建核电站，如今，我们已经远渡重洋，从2016年起就开始派人以专家身份参加芬兰、法国核电站的调试，带着产业链参与国外核电站的设备供货，还给国外老牌核电企业以及核电新兴国家的行业人士做经验反馈和培训交流。”

“华龙一号”继续向前

今年9月7日，中广核首次面向全球推介“华龙一号”2.0三代加先进核电技术。中国为什么要搞“华龙一号”2.0？毛庆给出的答案很直接：“因为我们认为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华龙一号”是我国自主研发的首个三代核电技术，在标准审查、实际建造与运行中又发现了一些可以完善的地方。毛庆举例，“比如1.0的安全壳是双层的，但在建造过程中发现，双层结构施工难度很大。所以在2.0我们改为单层，同时增加厚度和加强放射性包容措施，保证安全性，也大幅降低了建造难度和成本。”

总体来看，“华龙一号”2.0在安全性、经济性、智能化方面等进行了全面升级。安全性上，优化完善纵深防御体系，改进了14项安全特征，配置多样化冷源与冗余电源，核电机组在运行过程中抵御外界干扰的能力更加强大了；经济性上，通过系统简化、布局优化和大范围运用模块化技术，减少现场工作量、压缩建设周期，大幅提高投资与工期的确定性，单台机组造价大幅降低；智能化上，依托全新数字化控制系统和智能监测预警体系，提高机组自动化智能化水平等。

从1.0到2.0，不是简单的“小修小补”，而是对设计、建设、运行等经验进行系统总结后的再升级。经过近百项设计优化，“华龙一号”迭代为“三代加”百万千瓦级先进压水堆核电技术。

今年7月31日，经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华龙一号”2.0示范项目广东太平岭核电三期获得核准。“华龙一号”2.0将是我国“十五五”时期核电批量化建设的主力机型。

在大型核电技术持续迭代的同时，我国也在小型堆、核聚变等不同技术路线上加快布局，多条技术路线并行攻坚，共同铺就核电强国建设之路。

“我们正计划向国际市场推荐‘华鹏一号’小型堆。”毛庆介绍，小堆体型小巧、部署灵活，可适配海岛供电、工业园区供热发电等细分场景，填补大型核电站覆盖不到的应用空白。

此外，中国科学院和中核集团等一直在探索磁约束托卡马克核聚变技术路线，深耕核聚变前沿技术，瞄准人类未来终极能源长远发力。

“我国自主核电技术并非止步于现有成熟成果，而是形成了持续升级、动态迭代、超前布局的强大创新体系，这在世界核能领域都是罕见的。”毛庆说。

一代人终将老去，但总有人正年轻

“一代人终将老去，但总有人正年轻。”毛庆望着台下风华正茂的大学生，说起了这句话。

1990年，从西安交通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他来到中国核动力研究设计院设计所。3年后，设计所组建了反应堆结构力学室。那时，我国在反应堆结构力学领域的专业力量还十分薄弱。

回忆起建室之初的种种困难，毛庆感慨万千：“我们几个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3个人挤一张办公桌，就这么干开了。”

没有教材，就自己搜集资料；遇到不懂的问题，就自己学习、反复钻研；只要有机会，毛庆就向专家请教，非要把每一个细节弄清楚不可。有一次，他向法国专家请教问题，硬是要把每个细节都弄清楚，直至法国专家都说“不要再提问了”。

正是凭着这股锲而不舍的劲头，毛庆和同事们一步步走过了事业起步期最艰难的阶段。在此后长达十年的时间里，核动力院力学室发展成为国内公认的、在反应堆结构力学领域最具实力的机构。

如今，核电事业的接力棒已经交到更多青年手中。毛庆提到，在GDA最吃紧的攻坚阶段，中广核工程有限公司设计院仪控所第二党支部的青年们昼夜鏖战，白天深耕技术论证，深夜对接海外审查团队，啃下“华龙一号”接受国际审查时的重点难题。这支年轻的团队不仅获得了首批二星级全国青年文明号，今年还被评为全国先进基层党组织。“华龙一号”2.0的研发，同样汇聚了许多年轻人的身影。

课堂上，多位人大学子表达了参与建设中国核电的愿望。一名经济学专业学生在提问环节道出了大家的心声：“经济学专业或者社科类专业的学生，该如何参与其中？”

毛庆认为，无论是钻研经济、法律、国际传播专业，或是投身公共管理、科技研发，能源强国、科技自立自强都与年轻人息息相关。“核电站从研发、设计到工程建设，再到背后的全产业链，都需要整个国家工业体系的支撑，其中需要经济、法律、国际经贸等领域的人才。”他说。

这番话让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2026级本科生徐敬深受触动，“民族复兴是一个整体的概念，不是说科技强国就只需要科技人才去做，我同样也有参与的空间。”

他提到毛庆讲述的大亚湾“三赢模式”的筹资方式，“在缺资金的条件下，‘借钱买鸡、养鸡生蛋、卖蛋还钱’，这让我看到，资本运作和制度创新同样可以服务于大国工程。”

中国人民大学商学院2024级本科生刘承雨小时候常去大亚湾，听着核电故事长大。听完这堂课，刘承雨用“笃行日新，艰苦奋斗”概括自己的深刻体会，“我们要像一代代核电人那样脚踏实地、不断求新，把自己的专业所学投入到国家需要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