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书店（散文）

老街口很早就有的遇见书店要闭店了，除了狗，什么都卖。

这个消息是我在视频中刷到的，指尖在屏幕上悬了许久，第一时间把这个视频转发给妈妈，又翻出了通讯录里沉了好几年的头像，一个一个发送过去。这些年由于工作原因，大家都在不同的城市里奔波，很多人已经七八年没有见面了，平时的交集也不过是在朋友圈点一个悄无声息的赞。她们当中有不少人陪我泡过这家书店，我和其中几人的友谊，最初就是在抢同一本杂志时结下的。

因为这条闭店通知，多年没有红点的聊天框挨个亮了起来，我们聊着当年在行军床上挤着看的漫画，聊着凑钱买过的同一本散文集，又聊着谁后来去了南方，谁现在回到了老家，隔着屏幕在只言片语中拼凑起了彼此缺席的那些年。成年人藏在心底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想念，借着一家书店的由头，终于顺理成章地说出了口。

我不知道这家书店具体是哪一年守在老街口的，只记得从小妈妈就骑车带我来这里买各种杂志和小说，那时候这里还叫“壹元书店”。4层的小楼，地下室和上面的二、三楼都空着，只有一楼做着书店的买卖。推开门进去是一种井然有序的“杂乱”，中间立着几排顶天立地的书架，新书和旧书夹在其中，半分空隙都不肯留，思想在这些纸张里紧密交织。书的摆法会根据书名的排版，有的横着摞，有的竖着插，方便读者一眼就能看到，随时翻看拿取。书架周围则是可折叠的行军床，床上码着一摞摞的杂志，根据刊数由里到外摆放整齐。来这里的读者不用拘束，可以直接席地而坐，或者往地上一蹲，也可以把杂志往里面挪半寸，半个屁股搭在床沿上，捧着书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时候年纪小坐不住，不喜欢读密密麻麻的文字，却对书店里的味道着了迷。新书锐利的油墨味，旧书扬起的灰尘味，就连里面偶尔夹着的书签也有着说不出的柔和香气。只要站在店里，闻到这些味道，满心的躁动和烦恼都没有了。

小学快毕业的夏天，这家店搭起了蓝色的施工围挡，半年后推开门换了一副新模样。还是那股好闻的味道，不同的是整栋楼都明亮起来，原本闲置的二、三楼全部变成阅览区，一楼全是大长桌，桌子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国内外名著，二楼有杂志、报纸和泛黄的二手书，三楼则是各个学段的教辅资料，就连地下室也改造为咖啡厅。

门口终于迎来了正式的前台，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总在角落闷头读书的“二股筋”（方言，无袖背心）大爷不是常来的客人，而是这家店的老板。他脚边经常蹲着一只白胡子的雪纳瑞，有人蹲下来看书，它就会歪着脑袋去蹭人的膝盖。

书店也有了新名字，叫“遇见书店”。总有熟客打趣问起改名的缘由，大爷就挠挠头笑，说“壹元”这俩字听着太功利，至于这个新名字，怎么断句都成，可以是“遇见书，店”，就是人和书打照面的地方；也可以是“遇，见书，店”，能在茫茫书海里撞到一本合心意的书，本来就是难得的缘分；还可以是“遇见，书店”，指不定哪天你推开这扇门，就能在这里碰到一辈子的同好。

后来二、三楼的墙壁上都装上了长条桌子，既可以摊开读报纸，也可以当自习桌用。我的初中学校就在不远处，放学之后就会和同学们约着去书店写作业，相互对个答案，要是正确率高就在地下室的咖啡厅买份草莓布丁。老板的雪纳瑞卧在我们脚边打着盹，翻个身继续睡，这是我们难得的休闲时光。

高中之后我就很少踏足这家书店了，读大学和工作都在外地，即使回到家乡，偶尔路过这条街也只是匆匆一瞥。再次听到它的消息，居然是要永久地闭店了。

这个月回去，和妈妈专门绕了一趟，小楼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但是里面早已翻新得认不出，不知道又装修了多少遍，正是当下流行的风格。每本书上面都贴着明晃晃的打折标签，写着折后的价格，角落的雕塑和一些装饰品也作为售卖品，中间的厚重榆木桌子更是低至100块钱一张。店里有很多工作人员，蹲在地上清点着最后的库存，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我们便顺着楼梯往楼上走。

窗台上摆着长势极好的花草，墙上也挂着几幅色彩明亮的现代油画，样样都新鲜，样样都陌生。一圈下来，只剩下一楼还摆着杂志和图书，二楼和三楼全部都换成了儿童读本和各科试卷，我们以前做作业的长桌子，也变成了低矮的卡通书桌。

走到地下咖啡厅时，遇到了一只雪纳瑞，毛发丝滑，看到人还是会凑上来蹭衣角，当然不是当年那只白胡子的老狗了。前台年轻的店长说这是老雪纳瑞的后代。现在的店长是老店长的侄子，他说老店长跟着女儿在外地定居了，自己手头还有别的工作，分身乏术，这家店索性也就不开了，至于后面这个小楼会入驻什么新的店铺，他也不清楚。

直到走出店门口，我都没有闻到小时候那种属于这间书店的味道。或许是长大后没有什么天真幼稚的烦恼，又或者是常年待在城市，嗅觉早就变得迟钝，那些令我一进门就静下来的味道，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散了。

临走，一楼的工作人员继续去楼上忙活，我和妈妈在大桌子上挑了几本旧书，又从连廊里带走一盆开得正盛的迎春花。这盆花很神奇，一根枝条上的三朵花就能开出三种颜色，而且深浅不一。收银的大姨在结账时还特意念叨着照顾这盆花的细节：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打虫，来年开春要怎么修剪，事无巨细。

回到家，把花摆在窗台上，屋子里便添上了一抹受文学熏陶过的生机。风一吹，三种颜色的花瓣轻晃。

这样一来，遇见书店也就能随时遇见了。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