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洪德
让沉睡的弱水:从典籍里流回烟火人间
提起“弱水三千”,多数人最先想起的仍是《红楼梦》里那句关于取舍的禅意告白,它早已被打磨成一枚光滑的文学符号,嵌在大众的文化记忆里,却鲜少有人追问:那传说中连鸿毛都浮不起的古老水系,究竟在华夏大地上留下过怎样真实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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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步先生的写作,没有钻进故纸堆里做冰冷的字句考据,而是以山丹游子的身份,踏着童年踩过的田埂、少年趟过的浅滩,一步步为这条被遗忘的河流找回了现实坐标。在《弱水源》里,周步先生偶然撞见山丹某处立着的“弱水源”标牌,那一刻攒了几十年的记忆轰然苏醒——原来自己小时候摸鱼的山丹河,正是弱水的一脉源头;原来滋养着整个张掖绿洲的滔滔黑河,便是古籍里奔涌了千年的弱水。周步先生在文中写下一句极富诗意的判断:“弱水是黑河的孩提岁月,弱水像一首古歌,黑河则是一首流行音乐。” 这句轻描淡写的比喻,恰好戳中了地名变迁背后藏着的记忆裂隙:当承载着昆仑神话与上古印记的“弱水”二字,渐渐被更具现代指向的“黑河”取代,我们与那条古水之间,那条连着文明根脉的软丝带,也在不知不觉间松了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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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步先生笔下的山河从来不是地图上的冰冷线条,每一道波纹里都晃着他的生命倒影:弱水的浪尖浮着童年捞起的碎银,焉支山的松涛裹着少年砍柴时的笑声,丹霞岩壁上的每一道纹路,都藏着他与这片土地对视时读懂的时光密码。他没有把河西写成旅游手册里扁平的“景观打卡点”,而是把自己完完整整放进了这片土地的年轮里——看见岩层封存的远古记忆,也看见岩壁下走过的戍卒、行旅与诗人。祁连的积雪是他未染风霜的鬓角,弱水的涟漪是他流动的血脉,戈壁上挺立的胡杨是他不肯弯折的脊梁。巴乌斯托夫斯基曾在他的创作札记里写下一句流传甚广的论断:“真正的散文是充满诗意的,就像苹果饱含着果汁一样。”而周步先生正是把几十年的人生温热,一点点揉进了河西走廊的一草一木里,让每一寸被风沙拂过的河西土地,都长出了能伸手触碰的烟火温度。那些落在字里行间的晨光、麦香与巷口的风,都像被晨露浸过的鲜果,轻轻一碰,就淌出满溢的、带着岁月温度的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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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蒙尘的身影:从史书中走回戈壁风里
长久以来,河西的叙事总困在宏大的战争框架里:我们记得霍去病挥师千里的金戈铁马,记得丝绸古道上悠悠晃过的驼铃,却总在不经意间,把那些被历史尘埃盖住的普通人,悄悄遗落在了时光的缝隙里。而周步先生的笔,像一把带着温度的铲,轻轻扒开了覆在史料上的厚土,让那些只在史书里留下三言两语的身影,重新长出了跳动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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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动人的莫过于他笔下的李陵。在传统的正史叙事里,这个汉代将军的名字始终被“降匈奴”三个字牢牢钉在单一的评判框架里,所有的挣扎与两难都被简化成冰冷的道德标签。但周步先生没有站在千年之后的高地去苛责古人,而是沿着李陵当年出塞的路线一步步行走,在河西的戈壁风里重新触摸到了那个身影的两难:一边是朝廷深处的猜忌与朝堂上翻涌的流言,一边是塞外草原上漫无边际的生存重压,每一步抉择,都踩在家国执念、生命本能与人格尊严的锋利棱角之上。他没有刻意为李陵翻案,只是把他从“叛将”的固化符号里拉出来,还原成一个在命运夹缝里辗转的普通人,让那份跨越千年的悲情,至今仍能撞进读者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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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步先生对王昭君的书写同样跳出了刻板框架。后世的文艺作品里,她要么被简化成单薄的“和亲符号”,要么被塞进“红颜误国”的陈旧叙事,作为一个鲜活个体的喜怒哀乐,早已被宏大的历史主题淹没。周步先生却从史料的边角处捞起那篇《上元帝书》,让我们看见这个远走塞外的女子,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漫天黄沙里王昭君提笔写信的时刻,字缝里藏着的,是一个在命运洪流里漂泊的人,拼尽全力为自己留住最后一点言说的权利。这种“于宏大处见微光”的笔触,正是周步先生所追求的“史的诗性”:不背离历史的底色,却拒绝用冰冷的史料堆出没有温度的过往,让我们终于看清,河西走廊的千年史诗,从来不是少数英雄独自写就的,是无数个有犹豫、有不甘、有悲欢的普通人,一步步用脚踩出来的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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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更没有停留在帝王将相与名流先贤身上:戈壁上守了一辈子烽燧的老兵,老井边拎着水桶打水的乡邻,校园里鬓角染了霜雪的老教师……这些连名字都没在正史里留下的普通人,和玄奘、王维、林则徐、左宗棠的身影交织在一起,织成了河西最鲜活的历史肌理。在这里,历史不再是博物馆里冷冰冰的文物,而是顺着风就能摸到的当下:左宗棠当年亲手栽下的左公柳,至今仍在张掖的古道旁抽出嫩绿的新枝;林则徐当年踏过的石板路,至今还留着山丹居民傍晚散步时踩出的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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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几千里外的乡愁:酿成脚下的山河
从山丹的田埂出发,周步先生曾沿着铁轨往东北走了一千七百余里,落脚在京华的漫天烟火里。可京城胡同的风里没有祁连山飘来的雪粒,巷口的小吃摊营造不出山丹炒拨拉的热辣烟火气,那些被长安街的晚风吹得微凉的深夜,乡愁总顺着骨缝往心里钻。他没有把这份乡愁写成对着月亮空叹的矫情诗句,而是把千里之外的惦念,一笔一画都落回了河西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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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山丹马场的晨雾,写雾里慢慢晃过的马群,写马鬃上沾着的祁连雪光,把异乡人读来遥远的边塞风光,写成了每个山丹游子刻在骨子里的童年记忆;他写老街上开了几十年的酿皮店,写老板手上沾着的面香,写食客碗里飘着的辣子油花,让远在千里之外的游子,隔着书页就能摸到故乡滚烫的烟火。周步先生曾说,自己写《弱水三千》的过程,就像沿着河岸往回走,每多写一个字,就离童年的那片浅滩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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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乡愁从来不是封闭的回望,而是带着河西人特有的敞亮向外生长。他没有把河西写成被时光遗忘的孤岛,而是用文字架起了一座桥:让京城的读者顺着弱水的波纹,摸到戈壁的温度;让河西的年轻人在他的文字里,读懂脚下土地藏了千年的故事。那些从典籍里流出来的古水,从史书中走出来的身影,最终都顺着他的笔,流进了每个河西人的日常里——你在张掖街头随手接过的一碗老汤面里,飘着弱水的古意;你在山丹晚风里散步时踩过的石板路上,留着千年之前行旅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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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乌斯托夫斯基曾在创作札记里写下那句被无数写作者奉为圭臬的论断:“真正的散文是充满诗意的,就像苹果饱含着果汁一样。”而周步先生的《弱水三千》,恰恰就是这样一枚从河西厚土里自然长熟的鲜果——以奔涌千年的弱水为研墨的清露,以横亘天际的祁连为沉实的果核,以戈壁烽燧下、老井边无数普通人的悲欢为满溢的清甜汁水。你指尖刚触到书页,就像摸到了果皮上沾着的祁连晨霜,轻轻翻开便有汁水漫溢,一口咬下,满是独属于河西的、混着沙砾粗粝与麦香温热的鲜活山河味道。它从没有把乡愁写成隔着千里风尘的遥遥相望,而是把所有游子的来路都妥帖安放在字里行间,轻声告诉每一个从河西走出去的人:你年少时踩过的每一寸田埂、趟过的每一道浅滩,从来都不是远去的过往,而是你永远可以转身回去的、温热的原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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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王洪德,字修之,笔名秋池,甘肃省山丹县人,系中华诗词学会、甘肃省诗词学会、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张掖市甘州区诗词学会首任会长。主编、参编《中共甘州区委党校志》《甘州区政协志》《甘州政协五十年》(十卷)《水韵甘州》《诗意甘州》《甘州放歌》等史志类、文学类书籍二十余卷,总字数近两千万字。在《中华诗词》《甘肃诗词》《飞天》等期刊发表诗词一千三百余首,在《丝绸之路》等杂志发表散文近百篇,著有散文集《回望焉支》、文学评论集《雪泥鸿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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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周步 右:王洪德
周步,甘肃山丹人,现居北京。兼具作家、诗人、学者等多重身份,曾担任《中国企业发展报告》执行主编,参与央视纪录片《影像中国》撰稿。在《散文选刊》《飞天》《读者》等权威报刊发表作品400多篇。荣获诗刊社优秀作品奖、沂蒙精神文学奖等国家级、省级奖项40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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