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大肚子别往沙发上靠了,油渍汗渍的,我那沙发套才换的!"
堂姐林美凤站在客厅中间,双手叉腰,嫌弃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鼓得像西瓜似的肚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是三年前的七月,正是暑天最毒的时候。蝉在窗外叫得撕心裂肺,屋里的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可我心里比外头的太阳还烫,烫得生疼。
我叫周小禾,那年二十八岁,怀孕八个月。本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安稳,谁知道丈夫陈军在工地上摔断了腿,住进了县医院。家里的积蓄全搭进了医药费,租的房子也到期了,房东催着要涨价续租,我手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
走投无路之下,我想到了堂姐林美凤。
美凤比我大六岁,早年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刘德胜,住在城东的大平层里,一百六十多平,三室两厅。逢年过节回村里,她总爱拉着我的手说:"小禾啊,有啥困难尽管找姐,咱们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姐妹。"
我信了。
拎着一兜水果和两条排骨上了门,把情况一说,美凤脸上的笑就淡了几分。她扭头看了看刘德胜,刘德胜假装没听见,端着茶杯去了书房。
"住几天倒是行,"美凤慢吞吞地说,"就是你这肚子太大了,行动不方便,可别磕了碰了赖上我。"
我连忙说不会不会,心里虽然不舒服,但还是感激地搬了进去。
美凤把次卧给我腾了出来,铺了一床旧凉席。我很知足,每天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抢着帮她洗碗拖地,虽然弯腰的时候肚子坠得慌。
可好景不长。
住到第五天傍晚,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等她回来。天太热,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衣服湿了一小片。美凤进门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了沙发靠垫上那一小块汗渍上。
就是开头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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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想解释几句。她却越说越来劲:"还有你那双拖鞋,湿答答地在地板上踩来踩去,我家保洁阿姨一周才来一次,你倒好,一天给我造一次。"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她指了指阳台:"你要不嫌弃,阳台上有张折叠床,晚上凉快,你睡那儿去。"
阳台朝西,下午晒了一整天的太阳,水泥地板烫得能煎鸡蛋,到了晚上余热蒸腾,像个大蒸笼。纱帘挡不住蚊子,一夜起来浑身是包。
我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躺了两个晚上,肚子里的孩子不安分地踢着我,汗湿了整条床单。第三天凌晨四点,我悄悄收拾了东西,在茶几上留了张纸条:"姐,谢谢你收留,我走了,不给你添麻烦了。"
外头天还黑着,路灯昏黄,我拖着行李箱走在空旷的马路上,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探出头问我:"闺女,你大着肚子一个人上哪去?"
我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位大姐姓孙,叫孙桂兰。她听完我的事,二话没说把我载到了她家。她家不大,老小区两室一厅,她把自己儿子的房间腾出来给我住,铺了干净的床单,还特意买了一台小电扇对着床头吹。
"安心住着,生孩子是大事,不能亏了身子。"孙大姐把一碗绿豆汤端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手背。
她粗糙的掌心带着温热,像我妈活着时的手。我妈走了五年了,五年里没人这样摸过我的手。
我在孙大姐家住了四十天,直到顺利生下了女儿小橘子。那段日子,孙大姐白天开出租车,晚上回来给我熬排骨汤、炖猪蹄,连她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土鸡蛋,每天煮两个给我。
陈军出院后拄着拐杖来接我,看见小橘子那一刻,一个大男人蹲在门口哭得稀里哗啦。他给孙大姐跪下了,孙大姐赶紧拉起来:"这是做什么,我也是当过妈的人,看不得孩子受苦。"
那之后的日子,我和陈军拼了命地干。他腿好了之后去学了水电安装,我在家带孩子的同时做手工串珠赚零花。一块钱一块钱地攒,两年后开了一家小小的五金建材店。赶上城北那片新楼盘开盘,装修的活多了起来,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到今年夏天,我们已经开了三家分店,在城北买了自己的房子,还清了所有外债。
而美凤的日子,却翻了个个儿。
刘德胜的建材生意被合伙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债。房子车子都抵了,她从大平层搬进了出租屋,连孩子的补习班费用都凑不齐。
上个月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店里对账,美凤走了进来。她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指甲上去年做的美甲还残留着一点粉色。
"小禾……"她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姐来,是想求你件事。"
她想让我帮忙给刘德胜介绍个活儿,再借五万块钱周转。
店里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我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样子,脑子里一下子闪过那个阳台上的夜晚——蚊子嗡嗡叫,后背黏腻腻的汗,肚子里孩子拱来拱去的焦灼。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我给陈军打了个电话:"仓库那边还缺人手不?给德胜哥安排一个。"又从抽屉里拿出存折,取了五万块。
美凤接过钱的时候手在抖,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那叠钞票上。她嘴唇哆嗦着说:"小禾,当年的事……姐对不住你……"
我没让她说下去。
"姐,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看着窗外大太阳底下蒸腾的热气,想起孙桂兰大姐那双粗糙温热的手,"当年有个陌生人帮了我,我才撑过来的。这份情我得往下传,到我这儿不能断了。"
美凤走后,我在店里坐了很久。小橘子在里屋睡午觉,空调滴答滴答地滴着水,外面卖西瓜的小贩拖着长腔吆喝。
我没有多高尚。那些委屈也不是不记得。只是这些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锦上添花的人记不记都行,雪中送炭的恩得刻在骨头里;至于那些伤过你的人,你不必报复,也不必忘记,把那份痛变成善良传下去,就够了。
小橘子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
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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