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八月底,蝉还在窗外拼命叫唤,我蹲在出租屋逼仄的卫生间里,盯着验孕棒上那两道杠红线,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拿铁锤敲了一下。
手心全是汗,验孕棒差点滑到地上。
我叫林小禾,今年二十八岁,在省城一家私企做会计,跟男朋友赵磊谈了整整六年。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我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他。
赵磊是隔壁县的,家里条件一般,父母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他人老实,话不多,刚谈恋爱那会儿,骑自行车载我去学校后面的小树林看夕阳,我靠在他背上,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可六年了,他从没正式提过结婚。
我不是没催过。每次提起来,他就支支吾吾说"再等等,家里还没准备好"。我妈在老家急得不行,逢年过节打电话就问:"小禾啊,人家隔壁张婶的闺女,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跑了。"
我心里苦,但总想着,六年感情了,他不会辜负我的。
直到那两道红线出现。
我缓了半天才站起来,腿是软的,扶着洗手台照镜子,脸色煞白。窗外的蝉鸣聒噪得人心烦,八月的热气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黏糊糊贴在皮肤上。
我拿起手机,给赵磊发了条消息:"你下班来我这一趟,有事跟你说。"
他回得很快:"啥事?电话说不行吗?"
"你来了再说。"
晚上七点,赵磊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卤味,笑嘻嘻说:"买了你爱吃的鸭脖。"
卤味的酱香味一飘过来,我胃里翻江倒海,干呕了一声。
他愣住了。
我把验孕棒递过去,没说话。
赵磊接过来看了看,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然后嘴巴张了张,半天蹦出一句:"这……是真的?"
"我明天去医院再查一下,但应该错不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搓来搓去,卤味袋子搁在茶几上,油渍慢慢洇开。屋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嗡嗡响,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突然涌上一种从没有过的不安。
"那……我得跟家里说一声。"他终于开口了。
"嗯,你说吧。"
我以为,这反而是件好事——怀了孩子,婚事总该提上日程了吧?六年了,该有个结果了。
第二天医院确认了,七周。
赵磊说他打了电话回家,让我等消息。
我等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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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傍晚,赵磊来了,脸色不太对。他坐下来,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从裤兜里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他平时不怎么抽烟。
"我妈说……"他顿了顿,"让你先把孩子打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八月的暑气一瞬间全没了。
"什么意思?"我声音发抖。
"我妈说,家里现在拿不出彩礼钱,房子也没着落,先结婚不现实。等过两年攒够了钱再说,孩子……以后再要。"
我盯着他,眼眶发烫:"赵磊,我二十八了,不是十八。六年了,你家连个准备都没有?"
他被我问住了,烟夹在手指间,灰掉了一截落在地板上。
"我妈还说了句……"他声音越来越小,"说你们家要的彩礼太高,得再商量商量。"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妈从来没狮子大开口,之前只提过六万八的彩礼,在我们那一带算最低档的了。
"赵磊,你自己什么态度?"
他沉默了很久,掐灭烟头,闷声说:"我也觉得……现在要孩子,时机不太对。"
那天晚上赵磊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把这六年像翻旧账本一样,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过生日,我攒了两个月工资给他买的手表;他妈住院,我请了年假去医院陪护了一周,端屎端尿没皱过眉头;逢年过节去他家,我大包小包拎着,他妈连句热乎话都没怎么给过,每次都是淡淡的,像我是个上门推销的。
我一直安慰自己,农村的婆婆嘛,不善表达,心里是认可我的。
可现在一个孩子,就把所有真面目都照出来了。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去赵磊家,当面谈清楚。
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到他们镇上,五金店的卷帘门半开着,他妈正坐在门口择豆角。看见我来了,她手里的活儿没停,抬眼扫了我一下:"来了?吃了没?"
语气跟招呼邻居串门一样随意。
我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闻着五金店里混杂的铁锈味和机油味,开门见山:"阿姨,孩子的事,咱们得好好谈谈。"
她放下豆角,擦了擦手,叹了口气:"小禾啊,不是我不近人情,家里确实困难。磊子他弟明年也要结婚,处处都要钱。你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我心里"咯噔"一下。赵磊还有个弟弟赵鹏,比他小四岁,去年刚谈了个对象。
"阿姨的意思是,要先紧着弟弟?"
她没直接回答,压低声音说:"磊子是老大,让一让也是应该的。再说了,你们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
六年感情,在这个家里的排序,始终在弟弟后面。怀了孩子不是迎来一个新生命的欢喜,而是一个需要"处理"掉的麻烦。
我站起来,腿有点抖,但声音出奇地平静:"阿姨,孩子我自己会决定怎么处理。但我跟赵磊的事,到此为止了。"
她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八月的阳光白晃晃地打在柏油路上,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烫得脚底发麻。我走到镇口的公交站,一个人站在没有遮挡的太阳底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赵磊后来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长长的消息,说他会跟家里争取,说他不是那个意思。可他从来没说过那句最关键的话——"不管家里怎么说,我娶你。"
后来孩子我没有留。那是我这辈子最痛的一个决定,在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直掉眼泪,护士喊到我名字的时候,我腿都是软的。
手术那天,赵磊没来。他说他妈身体不舒服,走不开。
是我闺蜜陪我去的,出来以后她扶着我,嘴里骂骂咧咧:"林小禾,你要是再回头找那个窝囊废,我跟你绝交。"
我靠在她肩膀上,没吱声,只觉得小腹空落落的疼。
分手后的第一个月,我瘦了八斤。不是刻意减肥,是吃不下东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慢慢缓过来了,跟自己和解用了很长时间。
现在想想,六年里那些不对劲的信号,我都选择性忽略了。他妈每次催他相亲镇上姑娘的闲话,他从不反驳;谈婚论嫁永远是"再等等";他弟的事永远排第一位。
不是他不爱我,是他的爱,扛不过他的软弱和那个家的规矩。
我妈后来知道了,在电话里哭了一场,然后说:"闺女,回来吧,妈给你炖鸡汤。"
我没回去。我知道,我得学会一个人撑住。
有人说我傻,六年青春说不要就不要了。可我觉得,比起耗尽一辈子去跟一个永远把你排在末位的家庭较劲,及时止损才是对自己最大的善良。
那两道红线,照出来的不是新生活的希望,是一面照妖镜。
还好,我照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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