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秀兰,今年42岁,在杭州一户人家做住家保姆,已经第三个年头了。
说起来,工资确实不低,每月八千五,包吃包住,逢年过节还有红包。老家的姐妹们听了都说我命好,摊上了厚道的主家。可她们哪知道,这份钱拿在手里,有时候烫得慌。
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切藕片,听见门锁"咔嗒"一响。男主人林远城回来了,比平时早了两个钟头。他换了拖鞋,没像往常一样先去书房,而是径直走进厨房,站在我身后。
"秀兰姐,今晚多烧个菜,我想喝点酒。"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疲惫。我没回头,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好的,林先生,您想吃什么?我冰箱里还有条鲈鱼。"
"随便吧。"他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几秒,又说,"她今晚不回来。"
我的手一抖,刀刃擦过指尖,渗出一丝血珠。"她"是女主人许敏,在一家外贸公司做副总,经常出差或者应酬到深夜。这个家里,大多数晚上,都是我和林远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一张餐桌,沉默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针的声响。
你说尴尬不尴尬?
一个42岁的女人,和一个45岁的男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他老婆不在的时候,空气都像凝住了。我端菜上桌,他说谢谢;我收拾碗筷,他说辛苦了。客客气气的,规规矩矩的,可就是这份规矩,让人浑身不自在。
我不是没想过辞职。
去年夏天,小区里另一户人家的保姆跟我说闲话,压低声音问我:"秀兰,你们家那个林先生,对你没什么想法吧?"我当时脸就红到脖子根,差点把手里的垃圾袋摔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个保姆嘿嘿笑:"我可没别的意思,就是你们家那情况,女主人常年不着家,男主人又长得体面……你自己当心点就是了。"
那天晚上我躲在自己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房间是林远城专门收拾出来的客卧,床单被罩都是新的,还装了个小书架。说实话,这比我在安徽老家的卧室都体面。可我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心里慌得很,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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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跟许敏提了辞职。她正在化妆,听完眉头一皱:"秀兰姐,是嫌工资少了?给你涨一千。"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她从镜子里看我,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许敏转过身,拉住我的手,语气忽然软下来:"秀兰姐,这个家离不开你。妞妞跟你最亲,我和林远城工作都忙,没你在,这个家就散了。"
她说的妞妞,是他们七岁的女儿,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个喊的就是"兰姨"。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眼睛大大的,搂着我脖子叫我的时候,我就想起在老家跟着奶奶长大的儿子。
我没走成。
可事情还是在往微妙的方向滑。上个月的一个雨夜,林远城喝了酒回来,在玄关绊了一跤。我听见动静赶紧出来扶他,他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满身酒气混着雨水的潮湿。他抓着我的胳膊,忽然说了一句:"秀兰,你说……一个家,没有温度,还算家吗?"
我像被烫了一样松开手,退后两步。
"林先生,我去给您倒杯热水。"
那晚我把自己房间的门反锁了,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雨打着玉兰树叶,啪嗒啪嗒响。我想起老家的丈夫,三年前因为工地事故走了,留下我和一个上初中的儿子。我出来做保姆,就是为了挣儿子的学费和生活费。
我不能有别的心思。
转折发生在上周六。许敏难得在家,一家三口吃饭,气氛看着和睦。可饭吃到一半,妞妞忽然冒出一句:"妈妈,你能不能像兰姨一样,每天给我扎辫子?"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冻住了。
许敏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林远城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我赶紧起身:"我去厨房看看汤。"
可我分明听见身后许敏压低的声音:"你看看你找的这个保姆,比亲妈都亲了。"
那天下午,许敏找我谈话,态度没有不好,但字字带刺:"秀兰姐,以后妞妞的事你少操点心,该我做的我来做。"
我点头答应,心里却苦得像嚼了黄连。我不过是个保姆,给孩子扎个辫子、热杯牛奶,这也错了?可站在许敏的角度想,自己的女儿跟外人比跟亲妈还亲,哪个当妈的心里好受?
从那天起,我刻意跟妞妞保持距离。孩子不懂事,追着我问:"兰姨,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蹲下来摸她的头,嗓子里堵得难受:"兰姨永远喜欢你,但你要多跟妈妈亲近,知道吗?"
昨天晚上,我又一个人坐在小房间里算账。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要交了,老家房子的房贷还剩三年。这份工做下去,钱是够的;可这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致命,却时时刻刻地疼。
林远城是个好人,许敏也不是坏人,妞妞更是个无辜的孩子。可就是这样三个不坏的人中间,我一个外来的保姆,怎么站都站不对位置。
我翻开手机,老家的姐妹发来消息:"秀兰,镇上新开了个超市在招人,一个月三千五,要不你回来?"
三千五,连现在工资的一半都不到。可回去了,天天能看见儿子,睡自己家的床,不用半夜反锁房门,不用小心翼翼地跟人保持距离。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窗外杭州的夜风带着桂花的尾香飘进来,隐约还有远处钱塘江的潮声。
这个家很好,可它终究不是我的家。
我到底该走,还是该留?这道题,我算了三年,还是算不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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