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签完离婚协议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塌下来一样。
我叫王建国,四十五岁,在我们镇上开了十几年的五金店。前妻李秀芬把房子、车子都拿走了,只给我留了一间临街的小门面和一屁股债。
说起来也怨我,前些年迷上了打牌,把家底败了个精光。秀芬跟我吵了三年,最后彻底寒了心,净身出户都不愿意跟我过了。
离婚那天,秀芬的妹妹李秀兰来帮她搬东西。秀兰比秀芬小六岁,三十八了还没嫁人,在县城一家饲料厂当销售员,平时话不多,但做事麻利。
她搬完最后一箱东西,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嫌弃,倒像是叹了口气。
"姐夫……哦不,建国哥,"她改了口,"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我蹲在门槛上抽烟,苦笑着没说话。
日子总得过下去。我把五金店重新收拾了一下,戒了牌,老老实实做生意。可小镇上的五金生意一年不如一年,网上什么都能买到,进店的人越来越少。
转眼到了第二年开春,我正在店里擦货架,手机突然响了。
是秀兰。
"建国哥,你……你手头能不能借我三十万?"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强忍着什么。
三十万?我差点把手机摔了。我一个月流水才几千块,哪来的三十万?
"秀兰,你出啥事了?"
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我爸住院了,胃癌……手术费要三十多万,我妈急得差点晕过去。我姐她……她说跟你离了婚,不想再跟咱家有牵扯。"
我心里猛地揪了一下。老丈人——哦,前岳父李德福,对我一直不错。当年我开五金店,启动资金还是他借给我的。
"等我想想办法。"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把五金店转让了。
店面找了个开手机维修的小伙子接手,二十八万。我又跟发小老刘借了两万,凑了三十万,第二天一大早就开车送到了县医院。
秀兰接过那个布袋子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她嘴唇哆嗦着说:"建国哥,我一定还你……"
"先救人。"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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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老爷子的手术很成功,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就出院了。
可我的日子却难过起来。没了店面,我成了个无业游民。靠着转让费剩下的那点零头,在镇上租了间小平房,天天蹲在家里琢磨干点啥。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正蹲在院子里煮面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院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秀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袋子排骨,脸被夕阳照得红扑扑的。
"建国哥,我来还债了。"
我赶紧起身让她进来:"不急不急,你慢慢还,我现在也没啥大花销……"
她没接我的话,径直走到院子里的小桌旁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沓纸,往桌上一拍。
我凑过去一看——是一份养猪场的项目计划书。
"建国哥,那三十万我不还了。"她抬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拿这钱入股,咱们一起养猪吧。"
我愣住了。
"你疯了?"我瞪大了眼睛,"我一个卖螺丝钉的,养什么猪?"
秀兰不慌不忙地给我分析:"我在饲料厂干了八年,养殖这一行我门儿清。现在猪肉价格稳定,咱镇后面那片荒山租金便宜,政府还有补贴政策。你有力气、能吃苦,我有技术、有渠道,三十万当启动资金,刚好够。"
她说得头头是道,我却满脑子浆糊。
"可……可你是我前小姨子啊,咱俩合伙,别人怎么看?"
秀兰噗嗤一笑:"建国哥,都啥年代了,你还在乎这个?再说了,我姐都跟你离了,我就是你的前小姨子,咱们是合伙做生意,又不是私奔。"
她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我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那天晚上,她用带来的排骨炖了一锅汤,我俩就着热汤把那份计划书翻来覆去讨论了三个小时。排骨汤的香味飘满了小院,院墙外的蛐蛐叫个不停。
最后,我拍了桌子:"干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上了发条。秀兰辞了饲料厂的工作,我俩租下了镇后面的荒山坡,搭棚、挖沟、买猪仔……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身上的衣服就没有干净过。
镇上的人开始嚼舌头,说什么的都有。前妻秀芬打电话来骂秀兰不要脸,秀兰握着手机听完,只平静地说了一句:"姐,我在正经做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日子最难的时候,是第一批猪仔得了病,死了十几头。秀兰蹲在猪栏里,浑身是泥,眼眶红红的。我看着心疼,蹲下来递给她一瓶水:"没事,还有那么多呢,咱从头来。"
她接过水,忽然笑了:"建国哥,你现在比以前靠谱多了。"
我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人嘛,总得长点记性。"
三
一年后,猪场的第一批肥猪出栏了。秀兰联系了她以前的客户,价格谈得漂亮,刨去成本,净赚了十二万。
拿到钱那天,我俩站在山坡上,看着夕阳把猪场的铁皮屋顶照得金灿灿的。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农户在烧秸秆,烟雾袅袅的。
"建国哥,"秀兰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我知道她问的不只是养猪的事。
这一年里,我们朝夕相处,从合伙人变成了彼此最默契的搭档。她了解我的脾气,我懂得她的辛苦。有时候晚上记完账,她靠在门框上喝茶,月光照着她的侧脸,我心里会莫名地觉得安定。
但我没敢开口。我怕别人说闲话,更怕配不上她。
"秀兰,"我深吸一口气,"我就是个离过婚的糟老头子,你值得更好的……"
她转过头来,目光平静而坚定:"建国哥,我三十八岁还不嫁人,不是没人要,是没遇到对的人。这一年我看清楚了,你戒了牌、肯吃苦、对人厚道。我不图别的,就图踏实。"
我的鼻子一酸,半天说不出话来。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我们在第二年领了证,婚礼就在猪场旁边的空地上办的,摆了十桌酒席。前岳父李德福拄着拐杖来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国啊,这回好好过,别辜负了秀兰。"
秀芬没来,但托人带了一句话:"好好对我妹。"
如今猪场的规模已经扩大了三倍,雇了五个工人。秀兰管账管销售,我管养殖管设备。每天清晨,我们一起走进猪场,猪仔们哼哼唧唧地围过来,秀兰就笑着说:"看,你儿子们都饿了。"
日子平淡,却踏实得让人心安。
有时候我想,那三十万她"故意不还",其实是给了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人这一辈子,跌了跤不可怕,可怕的是再也站不起来。幸运的是,有人愿意拉你一把,然后陪你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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