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刮得人脸生疼,我站在自家门口,盯着那把冷锅冷灶发呆。
屋里静得能听见风钻门缝的声音。桌上摆着我昨晚热了又热的半碗剩饭,旁边是秀梅走前扔下的一句话——"我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
几天?今儿是第十五天了。
我叫赵建国,四十二岁,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没亏着谁。秀梅跟我结婚十八年,头一回这样——手机打过去,嘟嘟两声就挂断,发微信也是已读不回。儿子赵小磊今年十四,正是叛逆的年纪,跟着他妈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事情的起头,说来也是我的不是。
上个月底,秀梅娘家弟弟结婚,她想让我随个两千块的份子钱。我嫌多,两口子当着儿子的面吵了起来。我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大意是她娘家就知道打秋风,这话戳了她的心窝子。秀梅当时脸色白了又红,没吭声,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了两个大包袱,牵着儿子走了。
头几天我没当回事,心想她消消气就回来了。等到第五天,我开始往她手机上打电话,打了没人接。第八天,我托镇上跟她娘家熟的老李去打听,老李回来说,人在,好好的,就是不想接你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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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心里啊,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十五天的傍晚,我关了店,骑上摩托车,顶着西北风往二十里外的柳树湾村去了。
秀梅娘家是个三间砖瓦房的小院,我去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她妈在灶房里炒菜,油烟味飘出老远,她弟媳妇坐在廊下剥蒜,小磊跟两个表弟在院子里踢球,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把摩托车停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敢进去。
是小磊先看见我的。他愣了一下,球也不踢了,喊了声:"爸?"
院子里的动静停了片刻。秀梅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不是我想象中的冷漠,倒像是……有点意外,又有点别的什么。
她妈——我叫她刘婶——从灶房探出头来,擦着手走过来,笑呵呵地说:"哎哟,建国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正好赶上吃饭,今晚炖了猪蹄!"
我没想到是这个阵仗。
刘婶把我往屋里让,嗓门大,热情得很:"秀梅,你男人来了,还不去倒杯热水?外头冷,看把孩子他爸冻的。"
秀梅没说话,但还是进屋倒了水,搁在我面前。我们俩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先开口。
饭桌上,刘婶一边给我夹猪蹄,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说秀梅这孩子从小脾气倔,说我们两口子都不容易,说家里有什么事要互相体谅。她弟弟坐在旁边,低着头吃饭,偶尔插一句"姐夫你多吃点"。
我坐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饭桌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跟秀梅说话越来越少,说的也多是钱、是孩子、是柴米油盐,从来不说那些软乎的。我记得刚结婚那会儿,她爱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那时候觉得,这辈子能娶到她,是我赵建国的福气。
后来日子过得紧,我把那些话都咽回去了,以为过日子不需要说。
饭后,刘婶把小磊和她弟媳妇都支开了,屋里就剩我和秀梅。
我搓了半天手,说:"那两千块,我出。是我说话难听,不对。"
秀梅靠着墙,看了我一会儿,说:"你知道我为啥生气吗?不是为那两千块。"
我没吭声,等她说。
"你说我娘家打秋风。"她声音平静,但我听出来那里头压着的东西,"我嫁给你十八年,我娘家什么时候开口要过你的?弟弟结婚,我想随个像样的份子,你说那种话……建国,我心里难受。"
我低下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
窗外,小磊和表弟们的笑声又响起来了,夜风里带着柴火的气息,刘婶在灶房里哗哗地洗碗。
我说:"回家吧。"
秀梅没有立刻答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再住两天。"
我点点头,站起来准备走,她却叫住我:"外头冷,今晚别骑车了,睡这儿,明天一起回。"
我转过身,看见她脸上那个若有若无的表情,像是赌气,又像是心软。
十八年的夫妻,大概就是这样——吵得再凶,也还是要回到同一张饭桌前,把那碗热饭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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