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我,如果一个人自己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忘不掉,生活大概率不会变得像我们想象中那么美好。
我上学的时候就想过,如果我有一个超强大脑,什么都能记得住,那以后考试岂不是连复习都省了。
那会特别喜欢看《机器猫》,对里边记忆面包是印象深刻,把课本往面包上一按,再吃进肚子里,知识就全记住了。我甚至自己还模仿着做过这个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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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一个人真的把自己经历过的每一件事都保存下来,而且这些记忆不会像正常人一样逐渐模糊,甚至还会不受控制地重新冒出来,生活最大的变化恐怕就不再是考试复习的问题了,而是:
过去会离我们太近。
想象一下,十年前你在饭桌上说过一句特别蠢的话。正常情况下,十年之后你可能只记得“那次挺尴尬的”,至于当时谁坐在哪里,你用了什么语气,对面的人是什么表情,绝大多数细节早就模糊了。再过几年,它甚至可能只剩下一句:“年轻的时候干过不少蠢事。”
但假如这些东西一直都清清楚楚呢?
现实中确实存在一群记忆能力非常特殊的人,叫 Highly Superior Autobiographical Memory,简称HSAM,也就是超强自传体记忆。
最著名的早期病例是一位论文中被称为“AJ”的女性。研究人员给她一个过去的日期,她往往可以告诉你那天是星期几,自己当时做过什么,以及附近发生过哪些公共事件。更特殊的是,她并不是靠记忆宫殿或者其他记忆术,把这些信息刻意背下来的。
2006年的第一篇病例报告里,研究人员用了三个词形容她的记忆:
“nonstop, uncontrollable, and automatic”
不停歇、难以控制,而且会自动发生。[1]
后来研究人员陆续找到了更多HSAM个体,也才逐渐弄清楚这种能力到底特殊在哪里。
他们真正突出的是自传体记忆:哪一年哪一天自己在哪里、做过什么,那段时间发生过哪些事情。2012年的研究给11名HSAM个体做了一整套认知和记忆测试,结果他们在人物姓名联想、某些视觉记忆和逻辑回忆任务上确实有优势,但在顺背数字、倒背数字、视觉再现等不少标准实验室测试中,与普通对照组没有显著差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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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一项规模更大的认知评估又测试了语言流畅性、注意与抑制、执行功能、视觉工作记忆、知觉、记忆辨别等多个方面。研究者最后的结论很明确:HSAM并不能用“整体认知能力特别强”来解释,他们只在少数任务里表现出有限优势;最稳定、最突出的能力仍然是对与自己有关的经历的记忆。[3]
所以HSAM真正与众不同的地方,并不是我们平时笼统说的“记忆力特别好”,而是非常偏向日期和个人经历的自传体记忆。
换成其他认知任务,就没有这种碾压式的优势了。千万不要把他们当成是最强大脑里那种开挂的……
其实这些事情反而让我们有了一个更加值得考虑的问题:
为什么大脑非得要学会遗忘?
我们之前,会把遗忘这事情,当成是记忆系统出了毛病。
昨天看的东西今天忘了,小时候发生的事情越来越模糊,一个熟人的名字到了嘴边就是想不起来……所以直觉上,一个完美的大脑似乎应该像一块容量无限的硬盘,把所有事情原封不动地永久保存下来。
但现在关于记忆的研究,至少给出了另一种非常重要的视角。
2017年,Blake Richards和Paul Frankland在《Neuron》发表了一篇很有影响力的综述。他们提出,记忆系统需要优化的目标可能并不是“尽可能多地保存过去”,而是利用过去的信息,在一个不断变化、充满噪声的环境里作出更好的决策。[4]
比如你连续去了十次同一家餐厅。第一次坐12号桌,服务员穿蓝衣服;第二次外面下雨,隔壁桌有个小孩一直哭;第三次点了红烧肉;第四次掉了一根筷子;第五次门口停着一辆白色汽车……
这些都是你经历的事情。
但一年以后,当朋友问你这家店怎么样,真正有价值的记忆可能只剩下,我总去这家店,店味道不错,就是周末人多要排队。
大脑需要的不只是把十次吃饭经历分别保存下来,还要从这些经历中提取出能够用于下一次决策的信息。有些偶然细节逐渐变得不那么容易被提取,反而可能减少旧信息对新判断的干扰。
Richards和Frankland甚至用机器学习中的“过拟合”来解释这个思路。一个模型如果把训练数据中的每一个偶然细节都死死记住,未必会变得更加聪明,它可能只是特别擅长回答已经见过的问题,却抓不住能够推广到新情况的规律。他们提出,记忆的“消退”一方面可以减少已经过时的信息对行为的干扰,另一方面可能有助于从具体经验中进行概括和泛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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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与其说遗忘是在不停地把人生往垃圾桶里扔,不如说我们的记忆本来就不是一个要求“原样备份全部数据”的系统。
保存什么、淡化什么,本身就是记忆的一部分。
而且还有一个容易混淆的问题,就是情绪。
我们经常会说,“时间会治愈一切”。
但这里其实混着两个不同的过程:一个是你还记不记得这件事,另一个是你想起这件事的时候还会不会像当年一样难受,但这两者不是一回事。
在自传体记忆研究里有一个现象叫 fading affect bias,也就是情感消退偏差。
一项跨越10种文化、涉及562名参与者和2400多段自传体事件的研究发现,对于普通生活事件来说,随着时间推移,与负面经历联系在一起的负性情绪,平均而言往往比正面经历对应的正性情绪消退得更快。[5]
这里淡掉的主要是情绪强度,并不意味着事件本身被彻底忘掉了。
也就是说,你完全可能还清楚地知道十年前发生过一件糟糕的事情,但今天想起来已经不像当时那样难受了。
除此之外,大脑还存在另外一类更主动的记忆控制过程。当一个人试图不让某些记忆进入意识时,前额叶可以对海马等参与记忆提取的脑区施加自上而下的控制。Anderson和Hulbert把包括选择性抑制、停止记忆提取、改变记忆情境等过程归入了“主动遗忘”的研究框架。[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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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我们的大脑并不只是被动等着记忆随着时间变旧。对于一些当前没有用、甚至会产生干扰的信息,大脑本身也存在压制其提取、降低它们重新进入意识机会的机制。
如果真的存在一个人,可以把几十年人生中的每一个细节永久、准确而且随时可访问地保存下来,真正麻烦的可能不是脑容量够不够的问题,而是他失去了一种我们平时几乎感觉不到的能力:
让不重要的事情变得不再重要。
对于一些事情,真的,
忘了就忘了吧。
参考
- ^Parker ES, Cahill L, McGaugh JL. A case of unusual autobiographical remembering. Neurocase. 2006;12(1):35–49.
- ^LePort AKR, Mattfeld AT, Dickinson-Anson H, et al. Behavioral and neuroanatomical investigation of Highly Superior Autobiographical Memory (HSAM). Neurobiology of Learning and Memory. 2012;98(1):78–92.
- ^LePort AKR, Stark SM, McGaugh JL, Stark CEL. A cognitive assessment of highly superior autobiographical memory. Memory. 2017;25(2):276–288.
- ^abRichards BA, Frankland PW. The Persistence and Transience of Memory. Neuron. 2017;94(6):1071–1084.
- ^Ritchie TD, Batteson TJ, Bohn A, et al. A pancultural perspective on the fading affect bias in autobiographical memory. Memory. 2015;23(2):278–290. doi:10.1080/09658211.2014.884138.
- ^Anderson MC, Hulbert JC. Active Forgetting: Adaptation of Memory by Prefrontal Control. 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 2021;72: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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