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幸石 ——一场海派文化餐厅里的文人雅集展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一花一世界，一石一天地。陆游说“石不能言最可人”；黄庭坚说赏石的乐趣在于“宴坐使人无俗气，闲来当暑起清风；诸山落木萧萧夜，醉梦江湖一叶中。”自古文人爱石。在流芳百世的中国古代名画中，石头的出现频率极高。它们不仅仅是作为画面布局的一景，更是具有精神象征的存在。被誉为“百代标程”的北宋山水画，其山石与其说是对自然山川的摹写，毋宁说是画家“澄怀观道”的心象世界的折射，或是某种权力语汇的象征。总之，石头虽朴拙无华，但它们千姿百态的形体却在艺术创作中各自峥嵘，亦刚亦柔。

如今，一场以“君幸石”为引子的文人雅集展在上海百年老字号梅龙镇酒家亮相，天造古石、人工御作并置。石头、诗词与兰花是本次展览的三大题眼，也串联起了古代名石、宫廷赏石、石雕工艺以及中式兰花的一场艺术雅鉴与艺术普及展。

展厅的山水园林视觉意象呼应了梅龙镇酒家卧龙园原本的亭台楼阁风格，让观者漫步其中如同游园。其中，有来自魏晋南北朝的青石瑞兽、唐代石狮、明代汉白石龙首、元代宫廷御造汉白玉古井等文物，这些石头因着岁月的痕迹而充满了时光纹路的肌理，以及斑驳偶见的彩陶，还有精雕细琢的飞龙走狮等，它们穿越千年的历史尘埃，抖落一身的灰尘，依旧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今人面前。

唐代石狮

南北朝青石瑞兽

展厅中央的是元代宫廷御造井圈

赏石是山川自然的馈赠，呼应道家“朴散则为器”的禅思；而石雕巧夺天工，尽显能工巧匠的智慧结晶。及至石头、盆栽、一草一木如何置放与组合，又是颇有门道的。在“君幸石”中，我们可以看到古人雅玩的些许范式。值得注意的是一组四种小型赏石的陈列，它们分别是：灵璧石、英石、昆石、太湖石。文震亨在《长物志》有言：“石令人古，水令人远。园林水石，最不可无。要须回环峭拔，安插得宜。一峰则太华千寻，一勺则江湖万里。”又说：“石以灵璧为上，英石次之。……大者尤不易得，高逾数尺者，便属奇品。小者可置几案间，色如漆、声如玉者，最佳。”文震亨亦对昆石、太湖石有专项点评。可见赏石在明代已蔚然成风，自有文人品格的评鉴标准。

至于兰花，其叶如剑芒，花高于叶。中国古代绘画中，专有“兰叶描”，至简却最见功力，颇有“大道至简”的禅意。

《离骚》所谓“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者是也。在展览中所见的兰花清雅低调，不喧宾夺主，不若如今盛行的蝴蝶兰般妖媚，自有一种如同竹石的明月清风之意。一如唐代诗人张九龄所吟“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这一份“慎独”之思将兰之品格定调为文人之调。

及至明代，“青藤白阳”的徐渭一首“莫讶春光不属侬，一香已足压千红”的孤高狂狷，似乎又将本来与世无争的兰花喻为一种锋芒外露的标志了。只是，青藤笔下的没骨花卉总会夺去兰叶几分风姿，倒不如板桥笔下生于悬崖的兰，融入了隶书的爽利与草书的潇洒，尽显“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倔强与清高。我想起卧龙园的入口处，展墙前言边上的角落，一尊优雅的清代汉白石香几上一盆明代汉白石灵芝纹小盆里种植的那株兰花，有怡然自得的雅致，凑近便有一缕清香，与曲径转弯便是热闹展厅的场景形成了一种互补，这方天地，确实是有点“海派”的神韵了。

汉白玉灵芝纹小盆（明代）

汉白石香几（清代）

古石、兰花，自然还有诗词。主办方有心邀请了上海诗词学会参与，学会诸位贤达此番特以梅龙镇咏石为题吟诵酬唱，是当代上海滩诗词的一次较高水平的展示。展览以投影的方式将诗词投射在展墙上，值得注意的是展墙是以东坡居士的《枯木怪石图》为衬底——这又是一位传奇的人物、传奇的经历与传奇的故事。策展人秦晓珺选择这幅画也是呼应了她的策展理念以及她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理解：“中国的古典赏石是反常规的，甚至是叛逆的。世间百器，多为人意裁度，务求圆融规整，赏石偏以皴裂孔窍，留存了造化的野逸。魏晋赏石讲究的是奇诡仙趣，到了唐代，白居易则在《双石》中直言‘厥状怪且丑，许我为三友’，首度为丑石立论，其哲学根源可上溯庄子‘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延及两宋，则跳脱形貌上的奇和丑，于瘦透漏皱之间体察造化之理，更有苏轼，米芾将顽石映照文人品格，一套完整的赏石审美体系于此大成。”

据了解，本次展览的石头展品均来自于上海几品精舍艺术中心。由钟国苗、项晓群夫妇创立。“凭几观器，品物鉴心”八字初心，指引贤伉俪二十余载潜心艺海，专注鉴藏。中心聚焦于清代鼻烟壶、清宫玻璃器、古代石刻及文房器物，尤以清代宫廷玻璃器、明清石刻为专精，已形成特色收藏体系。近几年在中国美院、浙江省博博物馆、中国航海博物馆、苏州桃花坞美术馆等等做了多场专题展览，并且出版了《宫廷料器》《琳琅》等艺术大书，作为国宝系列丛书纯英文出版。

当我看到几品精舍之名，想起古人是将插花的器皿称之为“精舍”的。五代南唐的张翊所撰《花经》将可用于插花的71种花卉，仿照官秩等级分为“九品九命”，明代张谦德则在《瓶花谱》向《花经》致敬，将兰花放在“一品”的第一位；其有言：“《花经》九命升降，吾家先哲所制，可谓缩万象于笔端，实幻景于片楮矣。今谱瓶花，例当列品，录其入供者得数十种，亦以九品九命次第之。一品九命：兰，牡丹，梅，蜡梅，各色细叶菊，水仙，滇茶，瑞香，菖阳。”可见，很多文人雅玩的范式在我们今天看来是讲究，于古人而言，不过是一种日日夜夜相随的生活方式。

上海梅龙镇酒家自2024年启动艺术与美食项目以来，已邀请多位艺术家在此举办个展，不同的风格与媒介皆在此、与这个百年老字号的空间建筑碰撞出新的火花。策展人秦晓珺也表示，她一直以来的愿想是希望艺术能走入蓬勃的烟火气，艺术与美食，皆是不可辜负之物。海派艺术诞生伊始，亦是从蓬勃的烟火气中卓然而出——曾经高高在上的文人清供，被蔬菜瓜果、虾蟹鱼禽所替代；素雅冷峻的水墨基调被大红大绿、大开大合的笔触与色彩所浸润……城市近现代文化的勃兴，也在于开放包容的精神。追溯梅龙镇酒家的历史我们会恍然，创始人的初心便是将美食与艺术结合的。因创始人是京剧爱好者，“梅龙镇”之名便取自取自京剧《游龙戏凤》中的一个酒肆旗幡——而当年也正是梅兰芳在上海滩风生水起的岁月；其自1938年开业以来，便贯有才子佳人，白衣卿相，每每酣饮之后，云水自成文，峥嵘岁月八十余载，倒成了梅龙镇独有的文化传统，也成为文人雅士都颇为青睐的百姓餐厅。

基于此，今日梅龙镇酒家希冀通过策划一个个小型的主题展，串联起海派文化餐厅的这一古往今来的脉络，让曾经的烟火不趋于冷寂，让曾经的文脉接续蓬勃，让曾经的欢喜源远流长……文化餐厅，本就是海派文化特有的土壤成长而茁壮的文化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