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52年10月29日，徐州云龙山，毛泽东在许世友、罗瑞卿等人陪同下登山。那天秋色清朗，山路并不平缓，毛泽东穿着蓝色中山装，沿石阶一步步向上走。走到半山腰时，许世友见他略显疲惫，刚要伸手相扶，毛泽东摆了摆手，说：“让我自力更生嘛。”
这句话听起来朴实，却很符合毛泽东的性格。出行考察时，他很少把自己当作被照料的对象。能自己走，就不让人搀；能亲自看，就不只听汇报。对他而言，登山不是单纯游览，而是借一座山、一段旧址，观察地方社会，也思考历史兴亡。
徐州这座城，特殊之处正在于它总被放进大历史里。它地处南北交通要冲，黄河、淮河水系交错，周围又有山地屏障，古代兵家常说“彭城之战”，近代则有淮海战役。毛泽东来到徐州，并没有急着听准备好的材料，而是先让地方干部如实介绍情况。
有人担心准备仓促，汇报不够完整。毛泽东却说：“我就喜欢听没准备的报告。”话一出口，气氛便松了下来。没有修饰过的数字，往往比漂亮话更有价值。地方的粮食、交通、工业和群众生活，只有从实际情况谈起，才知道建设究竟难在哪里。
徐州的历史，也在这次交谈中不断展开。毛泽东谈到刘邦、项羽，并非为了讲传奇故事，而是注意到两人所处位置、用人方式和取胜条件。项羽勇猛善战，曾在巨鹿击破秦军主力；刘邦个人武力不如项羽，却善于任用萧何、张良、韩信，能够把不同力量组织起来。
有意思的是，楚汉相争并不是简单的“勇者胜”。项羽拥有强大的军事威望，却在政治整合、安抚民众和使用人才上屡受局限。刘邦则从关中经营根基，逐步把局部优势转化为全局胜势。毛泽东熟悉这段历史，显然看重的正是其中关于力量组织的规律。
谈到淮海战役时，许世友曾流露出遗憾。战役于1948年11月6日开始，至1949年1月10日结束，华东野战军、中原野战军和地方武装共同作战，歼灭国民党军约55.5万人。许世友当时因病在胶东休养，没能亲临战场，这件事一直让他感到惋惜。
毛泽东没有简单安慰，而是把话题引向战争规律。淮海战役并非依靠某一支部队突然取胜，而是通过分割、包围和逐次歼灭，先打黄百韬兵团，再围歼黄维兵团，继而解决杜聿明集团。兵力处于相对劣势，更要避免四面出击，必须把有限力量集中到关键部位。
“吃不下，就分开吃。”这类朴素的军事道理，正是淮海战役的重要特点。战场上的胜负，不只取决于纸面兵力，还取决于指挥判断、部队协同、后勤运输以及群众支援。淮海战役中，广大人民群众承担了运输、救护和物资保障工作，形成了难以替代的战争支撑。
登上云龙山后，毛泽东参观了兴化寺北魏石佛。面对这尊历经破坏和修补的古代造像，他询问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是否到过徐州。陪同人员一时答不上来，后来查阅史料，确认拓跋焘确曾南下至彭城一带。毛泽东随即提醒地方干部，要设法保护这件文物。
从石佛到放鹤亭，徐州的文化脉络又接上了北宋。苏轼任徐州知州是在1077年至1079年间，《放鹤亭记》写于1078年。毛泽东谈到苏轼治徐州，也谈到张天骥和放鹤亭，历史人物在他的叙述中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同地方治理、山川环境和百姓生活联系在一起。
站在山顶俯瞰徐州，毛泽东注意到附近不少山体较为荒秃。有人把这种现象归因于历代战争和砍伐，他没有停在感叹上，而是提出应当发动群众植树造林，改变山地面貌。古战场留下的不只是传说，也有水土流失、植被破坏等现实痕迹，治理这些问题，同样属于建设的一部分。
下午，毛泽东又前往九里山一带，查看磨旗石、白云洞等遗迹。当地传说把这些地点同韩信设伏、项羽败退联系起来，毛泽东听得认真，也不时用诙谐话语点破传说与史实之间的距离。历史可以有故事，但判断历史，不能只靠故事。
这一天的徐州之行，把古代楚汉战争、近代淮海战役、地方文物保护和荒山治理串在了一起。云龙山上的那句“自力更生嘛”，只是一个细节，却真实地呈现出毛泽东考察地方时的习惯：亲自走，亲自看，亲自问，再把眼前所见放进更大的历史和现实中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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