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王姬昌这张脸,在传统叙事里干净得像一块玉。孔子说"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孟子把他捧成"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岁"的圣人终点,《礼记》里给他记了个九十七岁的高寿,民间又添油加醋说他生了一百个儿子。可只要把《史记》《尚书》《楚辞》这几本书对着读,会发现这张完美的人脸底下,压着一段周人拼了命也想抹掉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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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那层金光剥一剥。所谓"百子",出自《诗经·大雅·思齐》"太姒嗣徽音,则百斯男",原意是祝颂多生儿子,跟"百子千孙"的吉祥话一个性质,《史记》里白纸黑字列在文王名下的儿子就十七个,太姒正妃所生的嫡子只有伯邑考、武王发、管叔鲜、周公旦、蔡叔度、曹叔振铎、成叔武、霍叔处、康叔封、冉季载这十人。九十七岁善终的说法来自《礼记·文王世子》,可《大戴礼记》又记"文王十五生武王",《尚书·无逸》说文王"享国五十年"。十五岁生儿子,就算十三岁即位、五十三岁去世,那他活到六十出头顶天了。一个六十岁的"老寿星",哪来九十七岁?
剥完金光,底下那个问题才真正冒出来。周武王九年观兵孟津,八百诸侯不期而会,都说"纣可伐矣",武王却摆摆手说"女未知天命,未可也",带队回去了。过了两年,比干被杀、箕子被囚的消息传来,武王才起兵。可《史记·伯夷列传》里记了一句让儒家长期难堪的话:伯夷、叔齐听说武王出兵,"叩马而谏",骂他"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父亲死了还没下葬,儿子就迫不及待动刀兵,这跟那个"至仁"的文王之子形象完全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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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别扭的细节在后面。武王出兵时把文王的木主装在战车上,自称"太子发",说自己是"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这一招后来被五胡十六国的苻登学了去——前秦皇帝苻坚被姚苌害死,苻登即位,把苻坚的神主载在军中,将士的甲胄上都刻"死休"二字,跟姚苌死磕。苻登那是明摆着的国仇家恨,人人都知道他是在为祖父复仇。武王这一套"载木主、称太子发",如果文王真的是寿终正寝、父子太平交接,完全犯不上这么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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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牧野,这种别扭就彻底压不住了。《史记·周本纪》写得很细:商纣王登鹿台自焚之后,武王"射之三发,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县大白之旗"。对着一具尸体,先射三箭,再拿短剑补几下,最后用黄钺把头砍下来挂在白旗上。《武成》篇记牧野之战"血流漂杵",孟子看完都觉得不对劲,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孟子的解法是用"仁人无敌"把这八个字圆过去,可圆得越用力,越说明那场杀戮跟"仁义之师"四个字差得太远。商汤灭夏,不过是把夏桀流放到南巢;轮到武王,却要把已经死透的纣王碎尸枭首。要么有夺妻之恨,要么有杀父之仇,不然说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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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个仇是怎么结下的?《史记》说崇侯虎告密,文王"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纣王就把他关在羑里七年,后来散宜生献了有莘氏的美女、骊戎的文马、有熊的九驷,纣王眉开眼笑把人放了,还赐弓矢斧钺让他专征。这套说法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后世小说。《左传·昭公四年》说"纣为黎之搜,东夷叛之",《左传·昭公十一年》说"纣克东夷而殒其身",《尚书》里还有一篇《西伯戡黎》,讲的是周人打下了黎国,位置在今天山西长治南边,紧挨着商的王畿。换句话说,是文王一路东进打到了商的家门口,纣王才被迫发兵,在黎地跟他干了一仗,把他逮住关进羑里。这不是崇侯虎一句谗言就能解释的事,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存亡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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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在《天问》里留了几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武发杀殷,何所悒?载尸集战,何所急?"武王你杀进殷都,为什么那么愤恨?载着父亲的牌位去打仗,为什么那么急?同篇又问"梅伯受醢,箕子佯狂",说梅伯被剁成了肉酱,箕子装疯活命。梅伯是谁?先秦诸子书里只说他被纣王醢了,却没人说得清他是什么出身。清代以来就有学者怀疑,这个"梅伯"根本就是"某伯"的通假——某伯就是西伯,西伯就是文王。"梅""某"古音相近,屈原为尊者讳,不肯直写。
如果接受这个解释,整条链子就顺了。文王在羑里不是被关了七年等着儿子送礼赎回来的,他是在那里被纣王处以醢刑,成了肉酱。《帝王世纪》和《太公金匮》一类的书里,说纣王把伯邑考煮成肉羹赐给文王喝,文王为了活命一口一口喝下去。这个故事流传了两千年,主角很可能被换过——被煮成羹的不是儿子,正是文王本人。武王伐纣的誓词《泰誓》里,反反复复只讲一件事:"予克纣,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纣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我赢了,不是我能打,是我爹无罪;他赢了,不是我爹有罪,是我没用。这种写法跟后来努尔哈赤反明的"七大恨"一个路数,句句都在辩白父亲无罪,句句都在喊冤。要是文王真的是寿终正寝、享国五十年的善终老人,犯得着这么赌咒发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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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王克殷后两年就死了,成王年幼,周公出来摄政。按《礼记》的算法,这时候武王九十三、成王还没成年,怎么算都不对;反过来推,文王大概死在六十出头,武王即位时四十多岁,克殷时近五十,两年后猝死,倒还讲得通。一个马上打天下的君主,死在五十岁上下,比死在九十三岁合理得多。
历史就是这样,胜利者拿到笔,就能把自己父亲的惨死改写成"内圣外王"的完美结局。文王被塑造成百岁圣人,武王被塑造成仁义之师,伯邑考被安插成那个替父尝羹的孝子,散宜生献美女赎人的故事讲了三千年。可《诗经·大雅·文王》里那几句"文王在上,於昭于天",读多了会听出一点别的味道——他是真的"在上",还是被逼得只能"在上"了?今天汤阴羑里城的牌坊下,游客排队摸那只算命的太极图,没人再去想三千多年前那个被关在地牢里的老人,到底是怎么走完最后一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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