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胡说八道，是村上嫂子说的，她去摘枸杞50天挣了1800块钱

嫂子是七月初走的，跟村里另外两个妇女一块，坐的大巴。走之前她来我家借了个编织袋，说装几件换洗衣裳，那边管住不管吃，得自己带碗筷。我问她工钱怎么算，她说中介说的一天能挣一百多，快手能挣两百。她笑了笑，说她不指望两百，一天能挣个百八十块就行，干上五十天，四五千块，够家里交一年的合作医疗，还能给孙子添两身衣裳。

结果她八月底回来的，我去她家坐了坐。她瘦了一圈，脸晒得黑红，胳膊上全是划痕，是枸杞枝条刮的。她坐在堂屋里，端着一碗水慢慢喝，说了一句，五十天，挣了一千八。我愣了一下，问多少。她说一千八，平均一天三十六块钱。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倒先笑了，说你别嫌少，就当出门看了趟风景。

她跟我一笔一笔地讲。她们去的是甘肃玉门那边，种枸杞的老板包了一片地，通过中介从河南、山东招人。到了地方才知道，工钱是按斤算的，鲜果一斤一块钱，摘多少算多少。老板说手快的一天能摘一百多斤，挣一百多块。可她们几个都是头一回摘枸杞，到了地里才发现，那东西看着不难，干起来要命。枸杞果小，得一颗一颗从枝条上掐，指甲稍微用大点劲，果子破了，流一手红汁，还不算数。第一天她弯着腰摘了一整天，从早上五点多下地，中午在地头扒拉两口饭接着干，干到天黑收工，称了一下，二十斤出头，二十块钱。她说她当时站在秤跟前，两条腿打晃，腰像断了一样，心里头凉了半截。

我后来翻了翻新闻，甘肃玉门、瓜州那一带的枸杞采摘，工价一般在每公斤两块钱到三块二之间，手快的本地熟练工一天能摘七八十公斤，挣一百五到两百多。即便是新手，一天摘个四五十公斤，挣个七八十块也正常。可嫂子她们拿到的是一斤一块钱，一公斤两块，比当地最低的工价还低。她们不熟悉，也没人教她们怎么摘快，怎么不伤果，就那么硬生生在地里磨。

干了一个星期，手顺了一点，一天能摘三十多斤。可四十斤这个坎，她怎么都迈不过去。她隔壁铺的山东大姐手快，一天能摘六七十斤，挣六七十块。她说不比不知道，一比才知道自己手有多笨。后来老板过来看了一眼，说她们几个摘得太慢，果子在树上熟过了头，掉在地上的也算损耗，要从工钱里扣。嫂子说她们当时不懂，也没人跟她们讲过还有这一条。等到结算的时候，账上被扣了一百多块，说是损耗费。

住的地方是一间大铁皮棚子，里头搭了两排木板床，住了三四十个人，都是女的，有河南的、山东的、四川的。棚子里没空调，西北的太阳毒，铁皮晒透了，里头跟蒸笼一样。晚上睡觉的时候，各种味儿混在一块，汗味、脚味、药膏味，还有人在被窝里小声打电话跟家里哭。嫂子说她那五十天没睡过一个整觉，早上五点起来，晚上九点收工，洗漱完躺下快十二点了。

我问她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她说回来也得有路费，去的时候中介包了车，回来得自己掏钱，一张大巴票两百多。而且走之前跟老板说好了至少干满四十天，提前走要扣钱。她咬着牙撑到五十天，不是为挣多少钱，是为了把路费挣出来。最后到手那一千八，刨去来回路上买水买馒头的花销，带回家的不到一千五。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怎么抱怨。她说那个山东大姐干了三个采摘季，每年都来，手快，一年能挣万把块。那个大姐教过她，果柄要捏住根部轻轻一掐，快是快不来的，得练。她说她练了五十天，手是比刚去的时候快了，可地里的果子也摘得差不多了，该回家了。她说下回要是再去，兴许能多挣点。我问她还去不去，她没接话，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水。

村上几个妇女后来凑在一块聊这事，有人说不划算，五十天挣一千八，在村里给人摘辣椒一天也能挣个五六十。有人说不光是她，隔壁村有个女的也是头一回摘枸杞，干了四十多天，挣了两千出头。大家一算，觉得不是嫂子一个人手笨，是头一回去的人，工钱都低。手快的熟练工挣得多，那是因为人家摘了好几年了。头一回去的，能挣回路费就算没白跑。

我后来想起一件事。嫂子走之前，她儿子在电话里说过一句，说妈你别去了，五十天挣那点钱，还不如在家歇着。嫂子没听。她说她在家也闲不住，出去好歹能挣几个，哪怕就挣一千八，也比坐在家里花老本强。这话我听着耳熟。村里出去摘茶叶的、拾棉花的、掰玉米的，哪个不是这么想的。在家闲着是闲着一分钱不进，出去受累好歹能往回带几个。至于带回来多少，跟出去之前想的差多少，那是另一笔账，他们不算，算了心里更堵。

嫂子把那1800块钱取出来，搁在柜子里。她说先不动，留着交合作医疗，剩下的给孙子买两身秋天穿的衣裳。她没再提去甘肃的事，也没说不去。明年七月枸杞红了的时候，她大概还会再掂量掂量。出去一趟，受累受晒，挣不了几个钱，可要是不出去，那五十天在家也就是那么过了，一分钱也攒不下。这个账她心里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