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故事：文萧衍义释天下义士，武皇帝服膺州郡宫城

衣赐履按：上一回，我们讲到，北魏南伐，把南梁摁在马路牙子上摩擦了两三年，抢了不少地盘，就连司州治所义阳（河南省信阳市），都纳入了北魏的版图。

梁武帝萧衍，难道就这么挼？

当然不会，如果真这么挼，那就不是梁武帝了，应该叫梁挼帝了。

公元505年，萧衍打算大举反攻北魏。

在进入南梁反攻之前，我们先交待一下，萧衍夺了南齐政权后，是如何迅速稳定局面的。

萧衍干掉萧宝卷，从全局看，算得上是摧枯拉朽，但在局部，不服萧衍的，也还不少。

萧衍从雍州（州政府设襄阳，湖北省襄阳市）起兵东征时，豫州（州政府设历阳，安徽省和县）刺史马仙琕（读如饼）拥兵自守，不肯归附。萧衍就派马仙琕的故人姚仲宾前往游说，马仙琕摆下宴席，热情款待姚仲宾，酒足饭饱之后，马仙琕一声令下，兵士们一拥而上，将姚仲宾拖至军门，斩首。萧衍一看，故人不行，那就用亲戚，又派马仙琕的族叔马怀远去游说，马仙琕见到马怀远，说，叔啊，不好意思啊，我要大义灭亲了！言罢，又要斩马怀远。手下干部全都求情，马怀远才得以幸免。

萧衍大军抵达新林（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西）后，马仙琕还跟长江西岸，每天拦截萧衍的后勤船队。

萧衍包围建康宫城之后，各州郡的长官们一看这个形势，十有八九是要变天了，全都派使者向萧衍请降，只有吴兴（浙江省湖州市）太守袁昂不肯归附。萧衍命驾部郎、考城（侨县，江苏省盱眙县南）人江革给袁昂写了一封信，说：

树干都已经倒了，那些个枝枝叶叶还能依附什么呢？如今竭力为昏君效命，算不得忠；眼见家门遭受屠灭，算不得孝。老袁啊，赶紧迷途知返吧，为自己，为家人，为子孙，积点儿福祉吧！

袁昂回复说：

三吴地处内陆，不是用兵之地，况且吴兴不过弹丸之地，能掀起多大的浪花？自从贵军前来京师，各州郡无不膝行肉袒于军门，唯在下一人敢于后至，实在是因为我不过一介庸碌之辈，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即使投诚，也不能为大军增加尺寸之力，对我这种愚笨沉默之人不闻不问，难道会败坏军威吗？幸好将军气度恢弘，让我能够从容地遵守礼仪。窃以为，受人一饭之恩，尚须以死相报；何况食人之禄，岂可抹掉嘴巴上的饭粒儿，就可以假装忘掉了！这不但会招人议论，恐怕明公也会鄙视这种人吧？因此踌躇至今，没来得及进献璧玉（意为投降）。

袁昂向武康（浙江省德清县）令、北地（侨郡）人傅暎（古同映）征求对时局的看法，傅暎说：

元嘉末年，发生开天辟地以来都没有过的事变，故太尉（当指袁昂的叔祖袁淑）杀身以明节。故司徒（当指袁昂的堂叔祖袁粲）受皇帝寄托重任，在道理上不可苟且求全，因此不顾艰险以弘扬大道名节。如今皇帝昏庸暴虐，毫无悔改之意，荆州（州政府设江陵，湖北省江陵县）、雍州共同举兵，占据长江上游，天意人心，已经很明显了。愿明府深加思虑，不要他日后悔。

衣赐履说：元嘉末年，宋文帝刘义隆被儿子刘劭砍死之事，袁淑因不愿参与刘劭的行动，被刘劭诛杀，后来追赠为太尉。萧道成打算取宋而代之，司徒袁粲反对，举义殉宋。

建康平定之后，萧衍派豫州刺史李元履巡抚东南一带，特地叮嘱说：

袁昂出身守道尚德的世家，他家世代都有坚守忠义之人，对这样的名节之士，天下人都应当善待他，你不可以兵威凌辱于他。

衣赐履说：讲真，即使萧衍“勿以兵威陵辱”的指示，完全只为收买人心，也当得一大赞。善待“道素之门”，实际上是对高贵品格的一种保护，而高贵品格则是对世风人情的引领。

当一个社会充满了权力争夺和尔虞我诈，高贵品格只能斯文扫地，完全无法生存时，那才是社会、民族、国家之殇。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如果历史上竟然没有这样的天下义士，如果这样的天下义士还会被群嘲为傻子，那么，这个国家和民族的精神，一定是缺钙的。

李元履到了吴兴，向袁昂宣读了萧衍的旨令，袁昂并不请降，只是打开城门，撤去守备而已。

马仙琕闻知皇城失守，痛哭流涕，对将士们说：

我受人委命，义不容降，你们都有父母，不可不顾及。我来做忠臣，你们做孝子，这样不是也可以吗！

然后，马仙琕命城内士兵全部出降，只留下数十个壮士，闭门独守。不久，城外之军进入，将他围了数十重。马仙琕命壮士们都拉满弓箭，包围他们的士兵不敢靠近。一直对峙到天黑，马仙琕才将手中之弓扔到地下，说，你们来抓我吧，我不可能投降。

马仙琕被关在囚车中，押送到石头。萧衍将其释放，等袁昂到了之后，萧衍同时接见二人。

萧衍对他们说，你们二位，让天下见到了两位义士。

又对马仙琕说：

齐桓不记管仲旧仇，晋文亦不记寺人旧怨，为人所称道。你不要因杀了我的使者和阻断我的运粮船而心存顾虑。

马仙琕道歉说：

小人我就如失去主人的狗，被后来的主人饲养，则为新主人所用。

萧衍笑了，对马仙琕和袁昂二人，都给以优厚的待遇。

衣赐履说：对袁昂和马仙琕的宽容，想来为萧衍赢得大批士人、武将的支持。

公元501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萧衍入镇建康皇宫。

萧宝卷任命的安成（江西省安福县）内史刘希祖，攻克安成之后（本年六月），向湘州（州政府设临湘，湖南省长沙市）发出檄文，始兴（广东省韶关市）内史王僧粲响应。王僧粲自称湘州刺史，率军袭击长沙（临湘）。距长沙城百余里时，湘州各郡县纷纷举兵响应，唯有临湘、湘阴（湖南省湘阴县北）、浏阳（湖南省浏阳市）、罗县（湖南省汨罗市）等四个县还拥奉萧宝融的江陵朝廷。

长沙居民都想乘舟逃跑，湘州行事刘坦下令收拢船只，然后一把火烧了，又派军主尹法略抵挡王僧粲，数次交战，不能取胜。前湘州镇军（胡三省注：按当时州府官属无镇军之称，此必《梁书》之误）钟玄绍偷偷结集数百人，约定日期，准备翻城策应王僧粲。刘坦获悉阴谋，但假装并不知情，当天审理诉讼案件一直到深夜，下令不得关闭城门，故意让钟玄绍起疑。

钟玄绍不知刘坦打什么主意，果然没敢发动。

第二天早晨，钟玄绍拜见刘坦，问他不关城门的原因。刘坦就把钟玄绍留下聊天儿，同时派亲兵到钟玄绍家中搜查。俩人还在聊着，亲兵已经回来报告，抄获了钟玄绍的各种文书，查清了事情的经过。钟玄绍只好认罪，于席间被格杀。刘坦命人将这些文书一把火烧了，钟玄绍的同党一概不加过问，结束了这场骚乱。

尹法略与王僧粲对峙了好几个月。建康平定之后，湘州刺史杨公则率军返回，王僧粲等人四处逃散，刘希祖也率郡投降，其他人等或降或逃，湘州平定。

衣赐履说：萧宝融、萧衍举事时，调遣湘州刺史杨公则率军出征，命刘坦代行湘州事务。后来，刘坦因功被封荔浦县子，食邑三百户。天监三年（公元504年），刘坦改任西中郎长史，死于任上，享年六十二岁。

此一时期，益州（州政府设成都）那头儿，也不是很太平。

益州刺史刘季连，字惠续，彭城人，他们家，说起来也算是刘宋的宗室。齐高帝萧道成受禅之后，刘宋的近亲属几乎都被诛杀，太宰褚渊跟刘季连关系不错，一力求情，刘季连才逃过一死。

刘季连七七八八做了些官，到齐明帝萧鸾时，做了平西将军、荆州刺史萧遥欣（萧鸾侄子）的长史、南郡（郡政府设江陵）太守。

本来，萧鸾对侄子萧遥欣很有些指望，而萧遥欣镇守江陵之后，招揽宾客，培植自己的势力，搞得萧鸾心头不爽。刘季连有个族甥叫王会，做了萧遥欣的谘议参军，史称王会美容貌，好口才，萧遥欣对他十分喜欢。有了萧遥欣当靠山，王会就飘起来了，好几次和萧遥欣一道，大庭广众之下折辱刘季连。刘季连也不是吃素的，给萧鸾呈上密表，说是萧遥欣的举动很不寻常啊（称遥欣有异迹）。

萧鸾本来就不爽萧遥欣，刘季连此番又提供了证据材料，萧鸾就更加确信萧遥欣有问题，改任他为雍州刺史。

萧鸾觉得刘季连同志不错，可以使用，公元497年，任命他为辅国将军、益州刺史，安排在西边儿牵制萧遥欣。

刘季连的老爹刘思考，在刘宋时期也做过益州刺史，史称其“贪鄙无政绩”，但是益州人比较讲义气，对刘季连很是不错。刘季连上任之后，拜访高德，新老同志都加以抚慰，见到老爹当年的故吏时，更是泪水涟涟。

公元498年，萧鸾去世，萧宝卷即位。

公元499年，萧宝卷征刘季连回朝任右卫将军，交通断绝，没能成行。

不久，刘季连听说萧宝卷颇有失德之举，京师总是出乱子，他便也骄纵起来，滥用刑法，异常严酷，蜀人对他甚为怨忿。

九月，刘季连派五千人袭击中水（资江），没能取胜。于是，蜀人赵续伯等人纷纷起兵造反，刘季连不能制服。

公元500年，三月，巴西（四川省绵阳市）人雍道晞聚集万余人，进攻郡城，巴西太守鲁休烈闭城防守。

刘季连派中兵参军李奉伯率五千人马援救鲁休烈，双方合兵大破雍道晞，将其斩首。李奉伯想进一步讨伐巴西郡东部的剩余之贼，涪县（巴西郡政府所在县）令李膺反对，说：

现在士卒怠惰，将领骄奢，乘胜步险，非全胜之策。我们不如缓一缓，好好商议下一步破贼方案。

李奉伯不听，率军入山，一败涂地，狼狈逃回。

此后，蜀地时有叛乱，刘季连进讨，有胜有负。

公元502年，春季，萧衍派亲信陈建孙，护送刘季连的老弟刘子渊，以及他的两个儿子入蜀，宣谕圣旨，加以慰劳。刘季连接受诏令，收拾行装，准备返回京师。

萧衍任命将领邓元起为益州刺史。

衣赐履说：刘季连并非萧衍旧部，随时可能拥益州兵反叛。萧衍派刘季连的老弟和儿子前往“招安”，意思是我的人接管益州，你回朝廷任职，大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是，出夭蛾子了。

刘季连做南郡太守时，手下有个当地干部，不知因了什么，刘季连很是瞧他不起。

那个干部名叫邓元起，对，就是新任益州刺史邓元起，哈！

我们说，唯一比碰到一个仇人更坏的事儿，就是碰到两个仇人。

在南郡时，刘季连手下还有个叫朱道琛的干部，朱道琛犯了罪，刘季连要杀他，朱道琛跳上电单车一道烟跑了。

此番，邓元起做了益州刺史，朱道琛则做了邓元起的典签，哈！

于是，我们用磕膝盖儿也能想明白，刘季连回朝这个事儿，一定会出幺蛾子，只是何时出、怎么出的问题罢了。

朱道琛对邓元起说：

益州战乱动荡日久，公私府库，全都清洁溜溜。现在，刘季连即将离任东归，府库空虚，恐怕没有财力安排好远迎接待工作。不如由我先行一步，核查虚实，沿路做好接应准备。不然的话，万里行军，所需粮草物资，很难筹措齐备。

邓元起见他说得有理，就同意了。

朱道琛到达益州，态度倨傲，言语不恭，挨个儿造访府州人士，见到好东西，直接拿走，如果有人不给，他就说，老兄啊，这东西迟早是别人的，你又何必舍不得呢！

于是，军府之中大为恐惧，大家都认为新刺史邓元起一定会杀了老刺史刘季连，并且，刘刺史的亲信党羽，必定会被邓刺史收拾得外焦里嫩。大家都去向刘季连汇报，搞得刘季连也觉得确实是这么回事儿，再一想过去对邓元起无礼言行，而邓元起又是萧衍的新贵，真是越想越愤懑。

刘季连召集军队，竟然有十万之众，于是感叹说：

我据守天险之地，手握十万强兵，进可以匡扶社稷，退不失做个刘备，舍此我又能去往何方呢！

于是，刘季连把手下干部都叫来，假称奉南齐宣德太后之命，聚兵造反，收捕朱道琛，一刀砍了。又征召巴西太守朱士略和涪县县令李膺，两人没有受命。

六月，邓元起到达巴西，朱士略将其迎入城内。

早先，蜀中老百姓大多逃亡，听说新任刺史邓元起到了，纷纷出来归附，都声称要起义兵响应朝廷，于是，新兵旧部，邓元起聚了三万余人。

邓元起缺粮，有人劝说他：

蜀地政令不严，很多老百姓装病逃避征役，如果清查巴西郡的户籍，弄虚作假的加以处罚，所获一定非常丰厚。

邓元起同意。

李膺反对，说：

使君您前有强敌，后无支援，山民刚刚归附，还处于观望状态。如果对他们过于刻薄，他们一定不堪忍受，一旦人心背离，后悔就来不及了。这个事儿就交给我吧，不愁粮食资用不足。

邓元起说，很好，那么就拜托您了！

李膺退下，不久，带领富户送上大米，得到三万斛。

刘季连派将领李奉伯等人抵御邓元起，双方互有胜负。相持日久，李奉伯等不敌，退回成都，邓元起进驻西平（成都城外）。刘季连驱赶掠夺城中百姓，闭城固守。邓元起进驻蒋桥，距成都二十里，辎重物资，全都留在郫城（四川省郫县）。李奉伯等人抄小道袭破郫城，邓元起的粮食物资全部丧失。邓元起放弃郫城，直接攻打成都。

冬季，刘季连的城局参军江希之等人打算献城投降，没能成功，被刘季连诛杀。

公元503年，正月，成都城中粮食耗尽，一升米卖到三千钱，出现了人相食的惨况。刘季连接连喝了几个月的粥，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萧衍派主书赵景悦宣谕诏令，表示可以接受刘季连投降。刘季连脱一大光膀子，前来请罪。邓元起先让人把刘季连带到城外，然后前往会见，以礼相待。

刘季连对邓元起谢罪说，早知如此，我特么造个茄子的反嘛！

成都既降，郫城自然也降了。邓元起杀了李奉伯等人，送刘季连前往建康。

刘季连到达建康，进入东掖门，每走几步就跪在地上磕头一次，一直来到萧衍面前。

萧衍笑着对他说，老刘啊，你想追慕刘备，但连公孙述都比不上，是不是因为你手下没有孔明这样的臣子呢？

萧衍赦免了刘季连，给了他一个平民身份。

衣赐履说：萧衍把宋、齐以来君主滥杀的风气，扳回来不少。

地方上有叛乱的，宫里头也有造反的。

史称，萧衍虽然赦免了萧宝卷的宠臣孙文明等人，但孙文明们心里并不踏实，总觉得随时可能被萧衍干掉，干脆造反。

公元502年，五月十八日，夜晚，孙文明率同伙数百人，借运送荻炬（制作火炬的原材料）之机，把武器藏在其中，闯入南、北掖门，暴动作乱，放火烧了神虎门（宫城西门）、总章观，闯入卫尉府，格杀卫尉张弘策。前军司马吕僧珍在殿内当值，率宿卫兵抵抗，不能击退叛军。

萧衍全副武装，登上前殿，说，反贼乘夜而来，是因为他们人数少，天亮后一准儿歇菜。

于是，萧衍下令擂响五更鼓。领军将军王茂、骁骑将军张惠绍听见鼓声，知道宫中有事，即刻率军救援，反叛者作鸟兽散，朝廷军严加搜捕，全部诛杀。

衣赐履说：此时，萧衍不到四十岁，心胸阔达，临危不乱，机变百出，文武通吃，风采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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