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年我下乡修电器,无意撞见一户女子洗澡,她拦我:除非你娶我
一九九七年的夏天,我二十五岁,跟着师傅在镇上修电器。
那时候下乡修一台电视,来回能骑掉半天路。工具包挂在自行车把上,里面是电烙铁、钳子、万用表,还有一卷黑胶布。谁家的黑白电视没影了,电风扇不转了,收音机哑了,就托人到镇上喊我们。
那天午后闷得厉害,天上乌云压着山梁,路边的苞谷叶子都打了卷。
我刚在店里焊完一个变压器,一个挑柴的婶子跑进门,说村里有户人家的电视坏了,家里急着晚上看戏,让我赶紧去。
师傅不在,他去集上买零件了。
我问:“哪户?”
婶子说:“进村第三排,院门上挂着旧竹帘,家里就一个姑娘和她娘。她娘去亲戚家了,姑娘在家,你喊一声就行。”
我把工具包一背,骑上车就去了。
那村离镇上不远,但路不好。坑洼里积着前一场雨水,车轱辘一压,黄泥溅到裤腿上。到了村口,远远听见雷声滚过来。
我照着婶子说的找,果然看见一户院门上挂着旧竹帘。
院门没闩,只虚掩着。
我站在门外喊:“有人吗?镇上修电视的来了!”
里面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修电器的!”
这回屋里像是有水声,哗啦一下,又停了。我以为人在后屋听不见,便推开院门进去。
院子不大,东边堆着柴,西边搭着一个矮棚。堂屋门开着,屋里摆着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后盖已经拆了一半,显然有人自己拧过螺丝。
我把工具包放到门槛边,又朝里喊:“我先看看电视啊!”
话音刚落,灶间那边传来木盆碰地的声音。
我以为猫撞翻了东西,顺手掀开半挂着的布帘往里看。
只一眼,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灶间里水汽很重,一个女子正站在木盆旁,身上刚披上半件衣裳,湿头发贴着脸。她也看见了我,脸一下白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马上松手退出来。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知道里面有人!”
我慌得往后退,脚后跟绊到门槛,工具包掉在地上,螺丝刀和电烙铁滚了一地。
灶间里传来她压着嗓子的喊声:“站住!”
我不敢回头,只说:“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在门外喊了。”
她很快穿好衣裳出来。
她大概二十四五岁,脸上还有水珠,头发湿着,衬衣领口扣得很急,有一粒扣子扣错了。她站在堂屋门口,眼睛红得厉害,手却紧紧攥着门框。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妹子,对不住,我是来修电视的。刚才我喊了两声,没人答应,我才进来的。我什么也没看清。”
她冷笑了一声。
“你说没看清,就没看清?”
我更慌了:“真没看清。我马上退出来了。你要是不放心,我现在就走,电视不修了。”
我弯腰去捡工具。
她一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她手指很凉,抓得却很紧。
“你不准走。”
我抬头看她,嘴唇发干:“那你说怎么办?我给你赔礼,我去把你娘叫回来,我让我师傅来,我……”
她打断我,声音发颤,却一句比一句硬。
“除非你娶我。”
我愣在院子里,连雷声都像远了。
“你说什么?”
她盯着我,一字一顿:“除非你娶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姑娘,因为我无意撞见她洗澡,就要我娶她。
我结结巴巴地说:“这不行。婚姻不是这么说的。是我不对,可我不是坏心,你不能拿这个逼自己,也不能逼我。”
她眼圈更红了。
“你一个男人说得轻巧。你出了这个门,别人只会说我被修电器的看了身子。到时候你还能骑着车回镇上修你的电视,我呢?我在这个院里怎么抬头?”
我说:“我可以跟人解释。”
她抓着我袖子的手又紧了些。
“解释给谁听?解释一遍,别人笑十遍。你说你没看清,谁信?你说你不是故意,谁在乎?”
我喉咙像被堵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路过的妇人探头进来:“秀兰,咋了?刚才是不是叫了一声?”
女子猛地转过脸,没放开我。
我站在那里,袖子被她抓着,工具散在脚边,她头发湿着,脸色发白。这个场面,不用说什么,都已经够让人想歪了。
那妇人眼神一变,嘴巴张了张。
我急忙说:“婶子,误会了,我是镇上修电视的,我刚才……”
女子忽然抢在我前面开口。
“没啥。他以后会来我家提亲。”
我脑袋轰的一下。
妇人怔住,看看她,又看看我,笑得很古怪:“哎哟,那好,那好。”
她转身走了,脚步却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巴不得多听两句。
我低声说:“你怎么能这么说?”
她松开我的袖子,又立刻挡到院门前。
“我不这么说,明天全村都知道你撞见我洗澡。你拍拍屁股走了,我一辈子背这个。”
我说:“可我不能因为一场误会就娶你。”
她眼神像被针扎了一下。
“误会?对你是误会,对我就是命。”
雨点这时候落下来,砸在院里的泥地上,一个坑一个坑地起泡。
我站在雨里,衣服很快湿了。
她也没躲,湿头发滴着水,脸却绷得死紧。
我说:“你先进屋,别淋着。我今天不走,我等你娘回来,把事说清楚。”
她问:“说清楚以后呢?”
我沉默了。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看,你心里也知道,说不清。”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工具,心里乱成一团。
我是穷,可也不是没良心的人。那年头,一个姑娘的名声比一块玻璃还脆,谁碰一下,裂纹就一辈子都在。
可要我当场答应娶她,我也说不出口。
我连她叫什么都刚知道。
她叫秀兰。
我说:“秀兰,我今天确实有错。你要我道歉,我道。你要我赔礼,我赔。你要我当着你娘面承认是我鲁莽进了门,我也认。可娶你这事,我不能现在一句话就定。”
她眼神一下冷了。
“那你还是想走。”
我摇头:“不是。”
“那你写下来。”
我一愣:“写什么?”
她转身进屋,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和半截铅笔,放到堂屋桌上。
“写你今天进了我家,撞见我洗澡。写你愿意负责。写你会娶我。”
我手心全是汗。
“前两句我写,最后一句……”
她抬眼看我:“不写最后一句,你就是想赖。”
我说:“我不是赖。我是怕你以后后悔。你现在是被吓着了,被气着了,你拿婚事堵这个口子,堵住了别人,未必堵得住自己心里。”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院外雨越下越大,旧竹帘被风吹得哗啦响。
她忽然把纸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不怕后悔。我怕没人承认。”
这句话让我心里发酸。
我拿起铅笔,写得很慢。
“今日我下乡修电视,进门前喊人,无人应声,因急着查看电器,误入灶间,撞见秀兰洗澡。我不是有心,却确实冒犯了她。此事由我承担,不让她一个人受人议论。”
写到这里,我停住了。
她看着我。
我咬了咬牙,又写:
“若秀兰愿意,我会正式上门提亲,娶她为妻。”
她拿过纸,看了一遍。
“不是若我愿意。”
我抬头。
她把纸放回桌上,声音不大,却很硬:“是你必须来。”
我说:“我会来。但我也要你听我一句。结婚得你点头,也得我点头。今天是我欠你,可我不能把你当一张欠条。”
她嘴唇动了动,眼泪突然掉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颗砸到纸上,晕开了铅笔字。
我心里更难受。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衣兜,才退开院门。
“你走吧。明天带你家里人来。你要是不来,我就拿着这张纸去镇上找你。”
我说:“我来。”
她又补了一句:“不是来修电视,是来谈娶我。”
那天回镇上的路,我不知道自己怎么骑回去的。
雨打得我睁不开眼,裤腿全是泥。到了铺子门口,师傅正蹲在屋檐下抽烟,见我狼狈成那样,吓了一跳。
“掉沟里了?”
我把车停好,半天没说话。
师傅看我脸色不对,把烟掐了:“出事了?”
我点点头。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她拦着我,说“除非你娶我”时,师傅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没骂我,只问:“你真不是故意?”
我急了:“师傅,我要是有半点坏心,天打雷劈。”
师傅叹了口气:“我信你没坏心。可人家姑娘不一定就没伤着。”
我坐在门槛上,手还发抖。
“我该怎么办?”
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陪你去。你娘也得知道。”
我娘听说这事时,正在灶边切菜。
她手里的刀停在菜板上,半天没动。
我以为她会骂我,没想到她只问了一句:“那姑娘多大?”
“二十四五。”
“有没有嫁过人?”
“没听说。”
“家里还有谁?”
“她娘。听说爹早些年没了。”
我娘放下菜刀,擦了擦手。
“那你明天去,先别急着说娶不娶。先给人家认错。一个姑娘敢拦住你说那种话,不是不要脸,是被逼到墙角了。”
我低着头:“可我连她都不了解。”
我娘看了我一眼。
“那就去了解。你要是不愿意,堂堂正正说不愿意,再想别的办法护住她名声。你要是愿意,也别装成施舍。人家的委屈不是你的聘礼。”
那一晚我没睡。
闭上眼就是秀兰站在雨里的样子。湿头发,扣错的扣子,抓着我袖子的手,还有那句“对你是误会,对我就是命”。
第二天早上,我和师傅、我娘一起去了村里。
雨停了,路上全是泥。进村时,已经有人看我们了。昨日那个探头的妇人坐在门口剥豆子,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我知道,话已经传开了。
秀兰家的院门这次闩着。
我在门外喊:“秀兰,我来了。”
里面过了一会儿才有动静。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瘦瘦小小,眼神很警惕。
她看了看我,又看我娘和师傅。
“进来吧。”
秀兰站在堂屋里,头发梳好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她脸色比昨天平静,可眼底还有红。
桌上摆着那张纸,压在搪瓷缸底下。
她娘拿起纸,拍在桌上。
“这字是你写的?”
我点头:“是。”
她娘问:“事是不是你做的?”
我说:“是我鲁莽进了门,冒犯了秀兰。但我不是故意。”
秀兰忽然开口:“娘,他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她娘没看她,只盯着我:“不是故意,就不用负责了?”
我说:“不是。我来就是负责。”
“怎么负责?”
我看了一眼秀兰。
她也看着我。
我喉咙紧了紧:“我可以当着你们面认错。村里谁问,我都说是我不懂规矩,没等主人应声就进了屋。我也愿意正式来往,看我和秀兰合不合适。如果她还愿意,我会上门提亲。”
秀兰脸一沉。
“你还是想拖。”
我说:“不是拖。秀兰,我不想让你因为昨天的事嫁给一个根本不了解的人。也不想我因为愧疚娶一个被我吓坏的姑娘。那样对你不公平。”
她站起来,声音高了些:“公平?昨天被看见的人是我,被人议论的人也是我。你现在跟我讲公平?”
我娘轻轻拉了我一下,示意我别急。
秀兰走到我面前,把那张纸拿起来。
“我再问你一遍。你娶不娶?”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
师傅看着我,我娘也看着我。
我知道,只要我说不娶,秀兰就会把纸攥得更紧。她不是想讹我什么,她只是把“娶”当成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梁。
我深吸一口气,说:“如果你今天一定要一个答案,我说,我愿意娶。但我有一句话也要说清楚。”
秀兰的眼睛颤了一下。
我接着说:“我愿意,不是因为我觉得看见了你就占了便宜,也不是因为你拿纸逼我。我愿意,是因为这事由我起,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可你也要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用正经的方式来,而不是像还债一样把你娶走。”
她盯着我,像要分辨我话里的真假。
“多长时间?”
“一个月。”
“一个月后呢?”
“一个月后,我带媒人和礼来。你若还愿意,我提亲。你若后悔,我把纸当着你面烧了,村里有一句闲话,我替你挡一句。”
秀兰娘皱眉:“一个月太久。”
师傅在旁边说:“大姐,婚事急不得。但这一个月我看着他。他要敢躲,我把他腿打断。”
我娘也说:“我们家穷,拿不出大排场,可不躲事。孩子做错了规矩,就该认。”
秀兰没说话。
她拿着那张纸,手指捏得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我:“这一个月,你还来吗?”
我说:“来。”
“来干什么?”
我看了看那台还坏着的电视。
“修电视。修电风扇。你家有什么电器坏了,我都来。不是偷着来,是白天来,门外喊三声,等你应了再进。”
她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忍住了。
“那要是我不应呢?”
“我就在门口等。”
她终于把纸折好,重新塞进衣兜。
“行。一个月。你要是少来一次,我就当你怕了。”
从那天起,我每隔三四天就去一次。
第一次去,我把她家的黑白电视修好了。里面是高压包旁边虚焊,之前她自己拧开后盖,差点把手划破。
我焊好以后,插上电,屏幕先亮了一条白线,又慢慢铺开。雪花点闪了一阵,戏曲声出来了。
秀兰站在一旁,看得很认真。
我说:“以后电视后盖别自己拆,里面有高压,容易伤人。”
她说:“我不拆,谁拆?我娘眼神不好,村里人只会说让男人来,可男人一来,又有闲话。”
我说不出话。
第二次去,是修电风扇。
那台风扇摆在窗台上,网罩歪了,扇叶上全是灰。我拆开一看,电容坏了。
秀兰给我端了一碗凉水,放到离我半尺远的凳子上。
她说:“你放心,今天我穿得严严实实,门也开着,省得你又说误会。”
我脸烧起来。
“你别刺我了。”
她坐在门口剥豆角,低声说:“不刺你,我心里堵。”
我停下手里的螺丝刀。
“你恨我?”
她剥豆角的手顿了一下。
“昨天以前不认识,谈不上恨。可我怨。怨你进门太急,怨我娘偏偏不在,怨那布帘子没挂好,怨我连洗个澡都要怕人看见。”
她说得很慢。
“更怨的是,出了事,我第一个念头不是骂你,是赶紧抓住你,让你娶我。好像只有嫁给你,我才干净。”
我抬起头。
她没看我,只把豆角一截一截掰进盆里。
“我不喜欢自己这样。”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那句“除非你娶我”,不是贪图我,也不是看上我。那是一个姑娘在惊慌里给自己找的活路。
第三次去时,村口有人笑着喊我:“哟,修电器的,又去未来媳妇家啊?”
我握着车把,脚步停了一下。
以前遇到这种话,我大概会低头快走。那天我却把车停住。
“是去秀兰家修电器。还有,我进人家门前不懂规矩,是我的错,别拿她开玩笑。”
那人笑僵了:“我就随口说说。”
我说:“随口的话也能伤人。”
说完我骑车走了。
到秀兰家时,她正在院里晒被子。她大概听见了村口的动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你跟他们吵了?”
“没有。”
“那怎么这么久?”
“路上说了两句话。”
她看我一眼:“替我说的?”
我说:“替我自己说的。错在我,不能让你背。”
她低头抖被子,动作很重。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人,看着老实,嘴还挺硬。”
我说:“跟你学的。”
她终于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昨天那种难看的笑,是嘴角轻轻弯一下,很快又收回去。可院子像忽然亮了一点。
一个月里,我修好了她家的电视、电风扇,还给她们换了堂屋一截老化的电线。
她娘一开始对我很防备,我进屋,她就盯着。我弯腰干活,她也盯着。我喝水,她还盯着。
后来她慢慢不盯了。
有一次,她娘在灶边摔了一跤,我刚好在院里收工具,扶了一把。秀兰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娘坐在凳子上,脸都吓白了。
她没谢我,只蹲下去给她娘揉膝盖。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她其实很累。
她家没有男人,不是缺一个撑门面的人,是缺一个能在她们需要时搭把手、又不把这点帮助当恩情的人。
月底快到时,师傅问我:“想清楚了没?”
我正在给一台收音机换旋钮,手停了停。
“想清楚了。”
“娶?”
我点头。
师傅看了我半晌:“是因为心里喜欢,还是因为那张纸?”
我说:“都有。一开始是纸压着,后来不是了。”
师傅笑了一下:“这话还算像人话。”
我娘知道后,翻出柜底一块攒了很久的花布。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提亲那天,带上这个,再买点糖和茶叶。话说体面点,别让人家觉得你是去还债。”
我摸着那块花布,鼻子发酸。
“娘,你不嫌她拿婚事逼我?”
我娘瞪我一眼。
“她逼的是你吗?她逼的是那张嘴多的世道。你要是真娶她,就别老把‘逼’字挂心里。以后过日子,谁都别拿那天说事。”
我记住了。
满一个月那天,我天没亮就起来,把自行车擦了一遍。
车后座绑着两包糖,一包茶叶,还有我娘给的花布。师傅陪我去,手里拎着一瓶酒。走到村口时,几个闲人又凑了过来。
有人笑:“这回真提亲啊?”
我停下车,说:“是。今天我去秀兰家提亲。以后别喊什么看洗澡换媳妇,难听。”
那人脸上一僵。
另一个人打圆场:“大家开玩笑嘛。”
我看着他们:“拿我开玩笑可以,拿她不行。”
说完,我推车进了村。
秀兰家的院门半开着。
她站在门里,穿了一件干净的蓝衬衣,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见我车后座的东西,她神情反而紧了。
我喊:“秀兰。”
她没让我进门,只走出来,把院门往身后一带。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问:“你今天是来还债,还是来娶我?”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师傅识趣地往旁边站了站。
我看着她,说:“刚开始,我以为是还债。后来我发现,债还不出日子。我要是只为那天娶你,往后我们每吵一次架,你都会想起那天,我也会想起那天。那样不行。”
她脸色微微变了。
我继续说:“我今天是来娶你。因为这一个月,我看见你怎么过日子,怎么照顾你娘,怎么把坏电视拆开又不肯求人,怎么被人说了还挺着背走路。我心里敬你,也心疼你。”
她眼圈红了,却没说话。
我说:“那天你拦住我,说除非我娶你。今天换我说一句。你要是愿意,我就进门提亲;你要是不愿意,我转身就走,但以后有人说你半句,我还是会站出来。”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门闩。
很久以后,她问:“你不怕别人笑你?”
“怕。”
她抬眼。
我说:“但我更怕你以后觉得自己是被一场意外卖给了我。”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抬手抹掉,声音有点哑:“你这人真烦。昨天不答应,我恨你。今天说答应,我又怕你委屈。”
我说:“那你委屈吗?”
她看着我,眼里还有泪,却慢慢摇头。
“不委屈。”
她把院门打开。
“进来吧。”
那天提亲没有多热闹。
秀兰娘坐在堂屋里,听师傅把话说完,眼眶红了好几次。她问我家里几口人,问我一个月能挣多少,问我会不会喝酒打人,问我以后要不要秀兰丢下她。
我一一答。
“家里就我和我娘。挣得不多,但饿不着。酒不常喝,不打人。秀兰娘要是愿意,以后还是住这院里,我们多跑几趟。”
秀兰站在门边,听到最后一句,猛地看我。
我说:“我娶的是你,不是把你从你娘身边拔走。”
秀兰娘低头抹泪。
“我不是舍不得她嫁。我是怕她嫁得不明不白。”
我说:“那就明明白白办。”
定下婚事后,村里的闲话没立刻停。
有人说秀兰厉害,洗个澡就把修电器的扣住了。也有人说我傻,刚开头挣钱,偏偏摊上这种事。
我听见一次,就回一次。
“是我先冒犯她,不是她扣我。”
秀兰听多了,反而不让我说。
“嘴长在人家身上,你管不完。”
我说:“管不完,也不能让它们只往你身上咬。”
她看了我半天,忽然问:“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我正在修她家的门铃线,那门铃是她爹在世时装的,早坏了,按下去只有一点哑声。
我说:“会。”
她脸色一白。
我赶紧补:“会后悔那天没在门外多等一会儿,会后悔让你受这场惊吓。但不会后悔娶你。”
她垂下眼,骂了句:“说话大喘气。”
门铃修好后,我让她试。
她按了一下,堂屋里传出清脆的“叮咚”。
秀兰站在门口,听了好几遍。
“以后你来,就按这个。”
我说:“我还是喊三声。”
她问:“为什么?”
“规矩不能忘。”
她笑了。
办婚事前一周,秀兰把那张纸拿出来给我看。
铅笔字被雨水和眼泪晕得有点花,但还能看清。
她说:“这东西,我留着,不是为了拿捏你。”
我说:“我知道。”
她问:“那你说,我留它干什么?”
我想了想:“提醒我进门前要喊人?”
她白了我一眼。
“提醒我自己,那天我不是不要脸。我是害怕。”
我心里一软。
她把纸递给我:“今天烧了吧。”
我没接。
“你舍得?”
她点头:“舍得。现在不用它压着你了。”
我们在院角点了一个小火盆。
纸丢进去时,先卷了边,又慢慢黑下去。那几行字被火舌舔没了,我心里却没有轻松,反而更沉。
因为我知道,纸烧了,责任没烧。
秀兰看着火,轻声说:“那天我说除非你娶我,其实说完我就怕了。”
“怕什么?”
“怕你答应得太快。”
我怔住。
她低头笑了一下:“你要是当时马上说娶,我会觉得自己真没路了。可你没答应,你跟我讲不该拿婚事堵嘴。我当时气得要命,后来想想,你是把我当人,不是当麻烦。”
我喉咙发紧。
“那你还逼我写?”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因为我也要活下去啊。女人有时候说狠话,不是心狠,是手里没别的东西。”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婚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大席面,也没有热闹的队伍。两家人凑了几桌饭,请了近亲和邻里。师傅坐在主桌,喝了两杯,非说我是他带出来的徒弟,手艺不赖,人也还行。
秀兰穿着我娘给花布做的新衣裳,坐在我旁边,不太说话。
有人喝了酒,又想拿那件事打趣。
“你小子命好,下乡修电器,修回来一个媳妇。”
桌上有人跟着笑。
我放下筷子。
秀兰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我一下,像是不想让我闹僵。
我还是站了起来。
屋里慢慢安静。
我端起酒杯,说:“今天大家来吃饭,是给我们祝福。我先敬大家一杯。”
我喝完,把杯子放下。
“但有句话我得说清楚。那天我进门没等主人答应,是我不懂规矩。秀兰拦住我,是为了保自己的名声,不是图我什么。今天我娶她,也不是因为占了便宜,是我愿意跟她过日子。”
没人笑了。
我接着说:“以后谁再拿那天说笑,就是不给我脸,也不给她脸。”
师傅在旁边拍了一下桌子:“说得对。”
我娘也抹着眼角说:“新人成家,说好话。”
那人讪讪地端杯:“我嘴贱,我自罚。”
秀兰一直低着头。
等我坐下,她在桌下狠狠拧了我一下。
我疼得差点叫出声。
她低声说:“谁让你说那么多。”
我也低声说:“我怕他们忘。”
她没看我,只把一块鱼肉夹到我碗里。
“吃你的。”
那天晚上,送走客人后,院子忽然安静下来。
堂屋里的红纸还贴着,油灯在桌上晃。秀兰娘早早回了西屋,我娘也跟着师傅回镇上,说让我们自己说说话。
我和秀兰坐在堂屋门槛上,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很久,她问:“你第一次来时,真的什么都没看清?”
我心里一紧。
“真的。我只记得水汽,还有你吓白的脸。”
她抱着膝盖,望着院角那个曾经挂布帘的灶间。
“我记得你当时往后退,差点摔了。其实那一下,我就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转头看她:“那你还拦我?”
她轻轻吸了口气。
“知道你不是故意,不代表我不害怕。你一走,剩下的就都是我的了。眼神是我的,闲话是我的,名声也是我的。我不拦你,我就什么都没有。”
我说:“以后有我。”
她没立刻应。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话别说太满。日子长,你会烦,我也会累。”
我点头:“那就烦的时候说,累的时候歇。别一声不吭,也别拿那天互相伤。”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
“行。”
婚后,我还是在镇上修电器。
秀兰没马上搬到镇上。她娘身体不好,她放心不下。我就白天在铺子里干活,晚上有时回镇上,有时骑车到她家。
我给她家院角重新搭了一个洗澡的小棚。
用旧木板围起来,里面装了插销,外头挂了块厚帘子。我把电线重新走了一遍,安了一个小灯泡,又在门口钉了一块木牌,写着:有人先喊,等应声再进。
秀兰看见那块牌子,笑得直不起腰。
“你这是给谁看的?”
我说:“给我这样的糊涂人看的。”
她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我说:“麻烦一次,以后安心。”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没再说话。
日子慢慢往前走。
她不像我想的那样温顺,也不像别人说的那样泼辣。她是心里有一根硬骨头,别人不碰还好,一碰就硌得疼。
她会因为我进门没洗手就摸电视机后盖骂我,也会半夜听见下雨,爬起来把我晾在屋檐下的工具包收进来。
她不爱说软话。
我累了一天回去,她只会把饭放到桌上,说:“锅里还有,自己盛。”
可那饭永远热着。
有一次,我接了个远点的活,天黑才回来。到村口时,远远看见她打着手电站在路边。
我问:“你怎么来了?”
她说:“门铃响了两次,我以为你回了,出来看。”
“那要是我不回来呢?”
她把手电往我脚下一照:“那我就骂你。”
我笑:“骂什么?”
她想了想,说:“骂你下乡修电器修丢了。”
我心里热了一下。
后来铺子生意好些,我在镇上租了半间门面,前头修电器,后头能放一张小床。秀兰白天照顾她娘,空了就来帮我记账。
她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画很认真。谁家送来什么电器,坏在哪里,收了多少钱,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人来修收音机,见是她招呼,随口问:“老板娘,你也懂电器?”
秀兰说:“不懂。”
那人笑:“不懂还坐这儿?”
她把本子合上:“不懂电器,懂谁先来谁后到,懂你这个收音机昨天就该取,懂你还欠三块钱。”
那人脸一红,乖乖掏钱。
我在旁边忍着笑。
她回头瞪我:“笑什么?修你的。”
我发现,她不是需要我给她撑腰才站得住。她本来就站得住。只是那年夏天,那扇没挂好的布帘,差点把她逼到无路可走。
过年时,我娘问她:“秀兰,嫁过来后悔不?”
秀兰正在包饺子,手上沾着面。
她看了我一眼,说:“后悔。”
我心一下提起来。
她慢悠悠地说:“后悔没早点让他把镇上那堆破铜烂铁收拾干净,天天绊脚。”
我娘笑得直拍腿。
我松了口气。
秀兰趁没人看见,往我手心塞了一块热乎乎的饺子皮。
“吓着了?”
我小声说:“你现在也会吓人。”
她说:“跟你学的。说话大喘气。”
第二年春天,秀兰娘身体好了一些,能自己在院里晒太阳。秀兰就更多时候跟我在镇上。
有一天下午,一个年轻小伙送来电风扇,进门就往里闯。
秀兰正在后间洗手,听见脚步声,声音一下冷下来:“站住。”
小伙愣了:“我来修风扇。”
我从柜台后面出来,说:“修风扇先在前头等,后头是家里。”
小伙不好意思地退回来。
秀兰从后间出来,擦着手,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等小伙走后,她坐在门槛上很久没说话。
我蹲在她旁边:“又想起那天了?”
她点点头。
“还难受?”
她想了想:“没以前难受了。以前想起来,就觉得丢人。现在想起来,觉得我那天真厉害。”
我笑了:“是厉害。抓着我袖子不放,差点把我魂吓没。”
她也笑。
笑完,她很认真地说:“那天我要是不拦你,我们就不会有今天。”
我说:“那天我要是早一点停在门外,我们也许会换个好点的开头。”
她摇头。
“开头不好,不代表后面不能过好。”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安稳。
很多年后,还有人问我和秀兰是怎么认识的。
我一般说:“我下乡修电器,修坏了规矩,赔了一辈子。”
秀兰听见就纠正:“不是赔,是娶。”
我说:“对,娶。”
她又说:“也不是我赖上你。”
我点头:“是我自己愿意。”
她这才满意。
那张烧掉的纸没有留下,可那几句话一直留在我心里。
一九九七年,我下乡修电器,无意撞见一户女子洗澡。她湿着头发拦住我,红着眼说,除非你娶我。
当时我只觉得天塌了。
后来我才明白,她拦住的不是我一个人。
她拦住的是那些要把她推到闲话里去的眼睛,是她自己快要倒下去的尊严,也是我这个糊涂男人转身逃开的脚。
我最终娶了她。
不是因为那一眼。
是因为那天雨里,她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站在院门口,不肯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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